第3章 靠近
陸氏集團總部,京都最高的地標性建築之一。
蘇清顏站在樓下,仰頭望向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下午的陽光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整棟建築如同冰冷的金屬巨塔,象征著權力與財富的絕對高度。
她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微快的心跳。今天她穿了一套煙灰色的西裝套裙,內搭米白色絲質襯衫,長發在腦後挽成整潔的發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線。妝容清淡得體,珍珠耳釘依舊是她唯一的配飾。手裏提著裝有初步想法和資料的檔案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不是為了緊張,而是為了鄭重。這是她回國後最重要的機會,不容有失。
三點整,她走進旋轉門。大廳極其開闊,挑高近二十米,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麵倒映著上方幾何切割的巨型水晶吊燈。前台處,穿著統一製服的接待人員訓練有素,看到她,立刻露出職業微笑。
“您好,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你好,我與陸總約了三點見麵,我姓蘇。”
接待小姐快速檢視預約記錄,笑容更恭敬幾分:“蘇小姐您好,秦特助已經交代過。請跟我來,這邊是陸總的專屬電梯。”
電梯直達頂層。門開後,秦峰已等在門口。
“蘇小姐,很準時。陸總正在等您,請隨我來。”
頂層辦公室的走廊異常安靜,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兩側牆壁是原木色,掛著幾幅抽象藝術畫,風格冷峻。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雙開木門,秦峰輕叩兩聲,然後推開。
“陸總,蘇小姐到了。”
辦公室極大,一整麵弧形落地窗將大半個京都的景色盡收眼底。天氣晴好,能看見遠處的山巒輪廓。室內色調以黑、灰、深藍為主,傢俱線條硬朗,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巨大的黑色辦公桌後,陸時衍正低頭看檔案,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陽光從他身後的玻璃窗照進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沒有係領帶,領口鬆著一顆釦子。與那晚酒會上的正式不同,此刻的他看起來少了幾分距離感,但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嚴,依舊無聲地彌漫在空氣中。
“陸總。”蘇清顏在辦公室中央站定,微微頷首。
陸時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那目光很沉,帶著審視,但並不讓人感到冒犯,更像是……評估。
“蘇小姐,請坐。”他合上檔案,起身,走到會客區的沙發旁。
蘇清顏在他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脊背挺直,姿態放鬆而不失禮。秦峰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關上門。
“秦峰應該已經把專案的基本情況給你了。”陸時衍開門見山,聲音低沉平緩,“棲雲山那塊地,我三年前買下的,一直空著。最近覺得,該有個遠離市區的地方。”
“是,秦助理給了初步資料。”蘇清顏開啟檔案袋,取出平板電腦和速寫本,“我看了地形圖和周邊環境資料,也去現場簡單看過。地塊的景觀優勢非常突出,南向俯瞰整個山穀,西側有天然溪流,東麵是茂密的原生林地。但地勢起伏較大,高差接近十五米,這對建築的佈局和結構是個挑戰。”
她將平板電腦轉向陸時衍,上麵是她繪製的簡單地形分析圖。“我的初步想法是,利用高差,做錯層設計。將主要的生活空間放在視野最好的中段,私密的臥室區域放在更高、更安靜的上層,而公共娛樂、客房、服務空間放在下層,通過內部的階梯和電梯連線。建築形態上,我傾向於現代極簡風格,但材料選用本地石材、木材,讓建築從環境中‘生長’出來,而不是突兀地‘放置’在那裏。”
她一邊說,一邊在速寫本上快速勾勒出幾個體塊草圖。線條流暢,比例精準,雖然隻是草圖,但已能看出空間的雛形和與地形的關係。
陸時衍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她筆下的線條,聽她清晰地闡述著對光線、風向、景觀視線的考慮。她的聲音溫和而清晰,沒有刻意的討好,也沒有新人常見的怯場,隻有專業和投入。
“功能上,秦助理轉達了您‘安靜、私密、融入自然’的要求。我會將動線設計得盡量簡潔流暢,避免複雜的轉折。會設定獨立的書房、影音室、健身房,以及一個麵向山穀的無邊界泳池。主臥套房會最大化景觀麵,並設計一個私人的露台或庭院。”蘇清顏停下筆,抬起眼,看向陸時衍,“這是基於現有資料的一些初步構想。但設計是為人服務的,更需要瞭解您個人的生活習慣、偏好、以及您對這個‘家’的想象。您平時在這裏,更多是獨處,還是會有朋友聚會?對收藏、閱讀、運動有沒有特別的偏好?喜歡明亮開放的空間,還是更有包裹感、安全感的氛圍?”
她問得很細致,目光坦然地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陸時衍靠回沙發背,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敲。很少有人會這樣直接地問他,關於“家”的想象。生意場上的人隻會揣測他的喜好,然後投其所好。而她,是在試圖理解他作為一個“居住者”的需求。
“獨處為主。”他緩緩開口,“偶爾會有三五好友小聚,不需要太大的社交空間。我收藏一些當代藝術品和古籍,需要合適的展示和存放空間。閱讀時間多,書房要絕對安靜,光線可控。運動以遊泳和器械為主。空間……”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簡潔,有序,但不要冰冷。能看到風景,也能感覺到被包裹。”
蘇清顏快速記錄著,偶爾抬頭發問:“藝術品的尺幅和種類大概有哪些?古籍對溫濕度和光照有特殊要求嗎?遊泳更看重室內還是室外?器械區的空間需求和視野偏好?”
問題一個接一個,專業而具體。陸時衍一一回答,語速不快,但思路清晰。對話漸漸脫離了最初的客套,更像是一場專業層麵的探討。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秦峰輕輕敲門進來,送了兩杯茶,又無聲退下。
蘇清顏端起骨瓷茶杯,淺啜一口。是頂級的金駿眉,茶湯橙紅透亮,香氣馥鬱。她放下杯子,在速寫本上補充了幾筆,然後說:“我大概有方向了。陸總,下週這個時間,我可以帶來初步的概念方案,包括平麵佈局、風格意向和主要材料建議。您看可以嗎?”
“可以。”陸時衍看著她眼下的淡青色,“時間不用趕。質量更重要。”
“我明白。那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就不打擾您工作了。”蘇清顏收拾好東西,站起身。
陸時衍也站起來,他個子很高,蘇清顏穿著中跟鞋,仍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他對視。
蘇清顏走到辦公桌前,從包裏拿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放在辦公桌上。“這個,物歸原主。”
陸時衍疑惑地開啟。裏麵整齊地疊放著那條深灰色的手帕,已經清洗熨燙過,平整如新,角落的銀色家徽清晰可見。
“我洗過了。”她下意識地說,隨即覺得這話有些多餘。他當然能看出來。
“嗯。”陸時衍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淡淡道,“下週見。”
“下週見,陸總。”
離開陸氏大廈,坐進車裏,蘇清顏才輕輕舒了口氣。剛才一個多小時的會麵,精神高度集中,此刻鬆弛下來,才感到一絲疲憊。
但心情是振奮的。陸時衍比她預想的更……好溝通。他沒有擺甲方的架子,提出的要求具體而合理,尊重專業意見。雖然話不多,氣場也強,但並沒有給人難以相處的感覺。
或許,那些關於他冷漠寡情的傳聞,隻是外界以訛傳訛?
蘇清顏搖搖頭,不再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做好這個專案。
她開啟手機,給周曉曉發了條資訊:“曉曉,把棲雲山專案相關的所有資料,包括場地測繪、地質報告、周邊環境分析,全部整理出來。另外,幫我預約這周內去現場再次詳勘的時間,我需要待一整天。”
很快,周曉曉回複:“收到!蘇老師,談得還順利嗎?陸總是不是特別嚴肅可怕?”
蘇清顏想了想,回複:“還好。很專業,要求明確。我們有一週時間出概念方案,接下來要加班了。”
“明白!時刻準備著!”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蘇清顏進入了新一輪的瘋狂工作狀態。棲雲山專案雖然誘人,但難度也極大。地形複雜,業主(陸時衍)要求高,而且時間很緊。她帶著周曉曉又去了兩次現場,拿著儀器仔細測量記錄,拍攝了不同時段的陽光和景觀變化,甚至記錄了風向和聲音環境。
她翻閱了大量關於山地建築、極簡主義、可持續設計的資料,研究了陸時衍可能喜歡的藝術家的作品,試圖從中捕捉他的審美傾向。草圖畫了一張又一張,模型建了又推翻,力求在功能、美學、與環境的關係上找到最佳平衡。
加班到深夜成了常態。周曉曉年輕,精力旺盛,還能撐住,蘇清顏卻明顯消瘦了些,眼下淡青色的陰影用粉底都快蓋不住。
週四晚上十點,工作室裏燈火通明。蘇清顏正對著電腦螢幕調整模型的一個細節,門被輕輕敲響。
以為是周曉曉忘了東西,她頭也沒抬:“進來。”
門被推開,沉穩的腳步聲靠近。蘇清顏聞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清冽木質香氣,混雜著一絲外麵的夜風涼意。她猛地抬頭,看見陸時衍站在她辦公桌旁,手裏提著一個深色的紙袋。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裏麵是淺灰色的羊絨衫,少了穿西裝時的冷硬,多了幾分隨和。但身姿依舊挺拔,站在堆滿圖紙和模型的雜亂辦公室裏,顯得格格不入。
“陸總?”蘇清顏驚訝地站起身,“您怎麽……”
“路過,看燈還亮著。”陸時衍語氣自然,將紙袋放在桌上,“順便帶了點宵夜。還沒吃飯?”
紙袋上印著一家知名粵菜餐廳的logo,以精緻的夜宵點心聞名。蘇清顏確實還沒吃晚飯,胃裏正空。但她更在意的是,陸時衍怎麽會“路過”這裏?雲錦路並不在陸氏大廈和他任何公開住址的順路範圍內。
“吃過了。”她下意識地撒了個謊,不想顯得自己太狼狽。
陸時衍看了她一眼,目光掃過她手邊涼透的半杯咖啡和隻咬了一口的麵包。“這個點了,再吃點。”
他說著,已經自顧自從紙袋裏拿出幾個精緻的保溫餐盒,一一開啟。水晶蝦餃、豉汁蒸鳳爪、鮑汁鮮竹卷、陳皮紅豆沙,還冒著溫熱的氣息,香氣頓時彌漫開來。
蘇清顏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拒絕顯得矯情,接受又覺得奇怪。他們隻是甲方乙方的關係,他實在沒有必要給她送宵夜。
“陸總太客氣了。”她最終說道,語氣帶著疏離的禮貌。
“不算客氣。”陸時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隨意得像在自己辦公室,“專案進度如何?”
原來是來查進度的。蘇清顏心下稍安,拿起平板電腦,坐到他旁邊,開始講解最新的方案思路。她指著螢幕上的模型,講解如何化解高差,如何引入光線,如何將遠處的山景和近處的溪流納入視野。
陸時衍聽得很認真,偶爾會問一兩個關鍵問題,都切中要害。他顯然對建築和空間有不錯的理解,並非門外漢。
講到一半,他忽然打斷她:“先吃。涼了口感不好。”
蘇清顏愣住。
“吃完再說。”他已經將一雙筷子遞到她麵前,自己則拿起另一雙,夾了一個蝦餃,動作自然。
蘇清顏看著遞到眼前的筷子,又看看已經開始吃點心的陸時衍。他吃飯的樣子很斯文,但速度不慢,顯然也餓了。所以,真的是“順便”帶了兩人份,自己也沒吃?
她不再矯情,接過筷子,夾了一個蝦餃。外皮晶瑩剔透,蝦肉鮮甜彈牙,溫度恰到好處。空蕩蕩的胃得到撫慰,她忍不住輕輕舒了口氣。
兩人就在堆滿圖紙的辦公桌旁,安靜地分食著幾樣點心。誰都沒有說話,隻有偶爾碗筷輕碰的聲響。氣氛有些微妙,但奇異地並不尷尬。
吃完最後一口紅豆沙,蘇清顏覺得整個人都暖和起來,精神也好了不少。她主動收拾了餐盒,扔進垃圾桶。
“謝謝陸總的宵夜。”她真誠地道謝。
“嗯。”陸時衍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攤開的草圖上。那是主臥套房的草圖,線條潦草但神韻已現。“這裏,”他指著床邊靠窗的位置,“可以加一個地台,鋪上墊子。適合躺著看書,或者隻是看風景。”
蘇清顏眼睛一亮。這正是她構思中模糊的一塊,被他精準地點了出來。“好主意。地台材質可以用溫潤的木地板,和外麵的自然景觀呼應。”
陸時衍又就幾個細節提了建議,都言之有物。蘇清顏快速記錄著,心裏對他專業素養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牆上的時鍾指向十一點半。陸時衍站起身:“不早了,剩下的下週看方案再說。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煩陸總,我自己叫車就好。”蘇清顏連忙拒絕。
“順路。”陸時衍已經拿起大衣穿上,語氣不容置疑。
蘇清顏無奈,隻好快速收拾好東西,關了燈,鎖好門,跟著他下樓。
陸時衍的車是一輛黑色的賓利,很低調,但車牌號彰顯著主人的身份。他親自開車,沒有叫司機。
車內很安靜,隻有低低的引擎聲。皮質座椅散發著好聞的味道,和陸時衍身上的氣息有些相似。蘇清顏報了自己公寓的地址,便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她有些昏昏欲睡。
“經常加班到這麽晚?”陸時衍忽然問。
蘇清顏一個激靈,清醒了些:“專案前期是這樣,確定方向後會好很多。”
“注意休息。”他聲音很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謝謝陸總關心。”
又是沉默。蘇清顏覺得應該說點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她偷偷瞥了他一眼。他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線條在街燈下明明滅滅,下頜線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唇線平直。不可否認,他長得極好,是那種帶有強烈侵略性和距離感的英俊。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忽然轉過頭。蘇清顏來不及躲閃,撞進他深潭般的眼眸裏,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怎麽了?”他問。
“沒什麽。”蘇清顏迅速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隻是覺得,陸總比傳聞中好相處。”
話說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太不專業,也太逾越了。
陸時衍似乎低低地笑了一聲,很輕,幾乎聽不見。“傳聞怎麽說我?”
“……”蘇清顏語塞,總不能說“冷漠寡情、不近女色、手段淩厲”吧。
“看來不是什麽好話。”陸時衍自己接了下去,語氣裏聽不出喜怒。
蘇清顏隻好硬著頭皮說:“傳聞不可信。陸總對工作很認真,也尊重專業。”
“隻是對工作?”他反問,目光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蘇清顏一怔,不確定他話裏的意思。好在,車子此時停在了她公寓樓下。
“謝謝陸總送我回來。”她如蒙大赦,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蘇清顏。”他叫住她,像上次一樣,連名帶姓。
蘇清顏動作一頓,回頭看他。
陸時衍看著她,車內光線昏暗,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邃。“下週的方案匯報,不用有壓力。做你認為對的,好的設計。”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蘇清顏心裏的那點忐忑,似乎被這句話輕輕撫平了。
“我會的。”她點頭,推門下車,“陸總路上小心。”
看著黑色的賓利駛入夜色,蘇清顏站在原地,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她摸了摸臉頰,有點燙。是車裏暖氣太足了吧。
她轉身上樓,心裏卻還回蕩著他最後那句話。不用有壓力……做你認為對的,好的設計。
他是在……鼓勵她嗎?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週六晚上,蘇清顏如約和顧言澤吃飯。餐廳隱在一個老衚衕裏,門臉不大,裏麵卻別有洞天,是個雅緻的小四合院,隻有幾個包間,私密性很好。
顧言澤點了一桌精緻的菜,都是蘇清顏喜歡的清淡口味。
“最近很忙?看你好像又瘦了。”顧言澤給她盛了碗湯,語氣裏滿是關切。
“接了個新專案,前期比較費神。”蘇清顏沒提是陸時衍的專案,下意識地覺得,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
“再忙也要按時吃飯。”顧言澤不讚同地搖頭,“你胃不好,自己要注意。下次加班,給我打電話,我給你送飯,總比吃外賣強。”
“知道了,學長。”蘇清顏心裏一暖。顧言澤總是這樣,體貼入微,讓她想起以前在國外,他也會隔著時差提醒她天氣變化,注意安全。
“對了,下週有個現代藝術展,聽說有不少建築和裝置作品,你會有興趣嗎?”顧言澤拿出兩張票,“朋友送的,我週六下午有空,一起去看看?”
蘇清顏確實有興趣,剛要答應,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秦峰發來的資訊:“蘇小姐,下週六下午三點,陸總臨時有空,想請您帶上初步方案到棲雲山現場,結合實地再溝通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
下週六下午三點……正是顧言澤說看展的時間。
蘇清顏微微蹙眉。陸時衍的時間寶貴,臨時有空,她作為乙方,似乎沒有理由拒絕。而且去現場溝通,確實比在辦公室裏看圖更直觀有效。
她抬頭,有些抱歉地看向顧言澤:“學長,下週六下午我可能不行了。客戶臨時約了看現場。”
顧言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笑道:“沒關係,工作重要。展覽持續兩周,我們改天再去也一樣。你哪天有空?”
“還不確定,等我忙完這陣子好嗎?”
“好。隨時等你。”顧言澤笑容溫和,將剝好的蝦放進她碗裏,“先吃飯。”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顧言澤說起醫院裏的趣事,蘇清顏也說了些工作室的瑣碎,氣氛輕鬆愉快。吃完飯,顧言澤送她回家,在公寓樓下,他像以前一樣,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上去吧,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嗯,學長路上小心。”
蘇清顏轉身上樓,沒有看到,顧言澤站在車邊,望著她視窗亮起的燈,停留了很久,才駕車離開。
而就在蘇清顏公寓對麵街角的陰影裏,一輛黑色的賓利靜靜停著。車內的男人,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目光落在對麵樓層的某個窗戶上,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
直到那扇窗的燈光熄滅,他才收回視線,發動車子,無聲地駛入夜幕。
接下來的日子,蘇清顏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棲雲山別墅的概念方案中。陸時衍沒有再“路過”工作室,但秦峰會不時發來一些補充資料,或者轉達陸時衍某個模糊的想法,需要她深化。溝通基本通過郵件和電話,高效而疏離,彷彿那晚送宵夜和送她回家,隻是她的錯覺。
週六下午,蘇清顏帶著初步完成的概念方案,和周曉曉一起,跟著秦峰的車前往棲雲山。車開到山腳,換了越野車,沿著私家的盤山路向上。路修得很好,但坡度陡,彎道急。約莫二十分鍾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平整的台地出現在眼前,背後是蒼翠的山林,前方是開闊的山穀,遠處城市的天際線若隱若現。山穀裏霧氣氤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光,宛如仙境。一條清澈的溪流從西側的山石間蜿蜒而下,水聲潺潺。
陸時衍已經在了。他站在台地邊緣,背對著他們,眺望著遠山。今天他穿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身姿挺拔,山風吹動他的衣角和短發,竟顯出幾分不同於平日的、野性的不羈。
聽到車聲,他轉過身來。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目光落在蘇清顏身上。
“陸總。”蘇清顏抱著資料和模型下車,山風立刻吹起了她的長發和衣角。她今天為了方便爬山,穿了平底鞋和休閑褲,外麵套了件米白色的風衣,素麵朝天,看起來比平時更顯年輕,也多了幾分柔和的生氣。
“嗯。”陸時衍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沉重的模型箱,“東西給我。”
他的手指無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帶著山風的微涼。蘇清顏手指蜷縮了一下,低聲道了謝。
周曉曉和秦峰識趣地留在稍遠的地方,準備裝置。
蘇清顏定了定神,開啟平板電腦,開始結合實地環境講解方案。她指著各個方向,解釋建築的朝向、佈局如何呼應景觀,如何利用地形高差創造豐富的空間體驗,如何將山、水、光、風引入室內。
陸時衍聽得很專注,偶爾會走到她所指的位置,親自感受視野和風向。他問題不多,但每個都切中要害。
“主臥的陽台,可以再擴大一些。”他站在預想中主臥的位置,這裏正對著山穀最開闊的景觀,“早上在這裏喝杯咖啡,不錯。”
“好。東側的次臥,窗外是竹林,我想把窗子做成整麵的,可以完全開啟,讓室內外連通,躺在床上就像睡在竹林裏。”蘇清顏補充道。
“可以。”陸時衍點頭,目光掠過她被山風吹得微紅的臉頰,“書房的位置,我想調整一下。”
“您說。”
“移到更靠裏的位置,更安靜。窗戶不用太大,但要能看到那棵老鬆。”他指了指南側山坡上一棵姿態遒勁的古鬆。
蘇清顏快速在平板上記錄,調整模型。兩人就著現場環境,一點點打磨著方案的細節。陽光逐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有些涼,蘇清顏講得投入,沒注意到自己下意識抱了抱手臂。
一件還帶著體溫的黑色外套忽然披在了她肩上。
蘇清顏愕然抬頭。陸時衍已經轉開視線,彷彿隻是做了件再自然不過的事。“風大,別著涼。”他聲音平淡,繼續指著模型的一處,“這裏的牆體,用本地石材,粗獷一些的質感。”
外套上殘留著他的體溫和那縷清冽的木質香,將她包裹。蘇清顏的心跳,在那一刻,徹底亂了節奏。
她攏了攏外套,低聲說了句“謝謝”,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方案上。但鼻尖縈繞的氣息,肩頭沉甸甸的溫暖,都在提醒著她身後男人的存在。
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熱量,能聞到他身上幹淨清冽的味道,混合著山間草木的氣息。
“這裏,”陸時衍忽然靠近一步,手指劃過平板螢幕上的某個區域,他的手臂幾乎貼上她的,“做一處靜水麵,倒映天空和山影。”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蘇清顏身體微微一僵,手指停在螢幕上,忘了動作。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隻有山風呼嘯而過,吹動她的發絲,拂過他的衣袖。
“蘇清顏。”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近在咫尺。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方案很好。”他說,頓了頓,補充道,“我很喜歡。”
陽光正好落在他側臉,那雙總是深邃難辨的眼眸裏,映著金色的餘暉,似乎也染上了些許溫度。
蘇清顏望著他的眼睛,一時忘了呼吸。
那天在棲雲山,他們一直討論到夕陽西下。回程時,陸時衍依舊親自開車送她。車上依舊沉默,但氣氛似乎與上次有些不同。蘇清顏披著他的外套,上麵清冽的氣息籠罩著她,讓她有些心神不寧。
他沒說要回外套,她也不好主動提起。直到車子停在她公寓樓下,她才脫下外套,遞還給他。
“謝謝陸總的外套。”
陸時衍接過,隨手放在副駕上。“下週三,把完整的方案和初步預算帶到公司。沒問題的話,可以準備簽約了。”
“好的。”蘇清顏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陸總,您對方案,真的沒有其他意見或修改要求了嗎?”進展順利得讓她有些不敢相信。
陸時衍看著她,眸色在昏暗的車內看不分明。“你做得很好。按你的想法繼續深化。”
他又一次肯定了。蘇清顏心裏湧起一股暖流,混雜著成就感,和一絲莫名的悸動。
“我會的。陸總再見。”
“再見。”
蘇清顏下車,走進公寓樓。直到她的身影消失,陸時衍才緩緩收回目光。副駕駛座上,那件黑色外套隨意放著。他伸手,指尖拂過外套的肩部,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她的氣息,很淡的梔子花香,混合著山間清新的空氣。
他拿起外套,沒有穿上,隻是搭在臂彎。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秦峰的電話。
“下週三下午的行程空出來。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望向蘇清顏公寓的窗戶,燈光已經亮起,“查一下,她下週還有什麽別的安排。”
電話那頭的秦峰恭敬應下:“是,陸總。”
陸時衍掛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路燈的光影在車窗上飛速流轉。他想起下午在山上,她專注講解方案時發亮的眼睛,想起山風吹起她長發時她微微瑟縮的肩膀,想起他將外套披在她身上時,她瞬間的錯愕和泛紅的耳尖。
冰冷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獵物已經踏入視野。
而他,有足夠的耐心,一步步靠近,佈下溫柔的網。
與此同時,剛剛到家的蘇清顏,收到了顧言澤發來的資訊:“清顏,下週日下午有空嗎?最近有部口碑很好的文藝片上映,一起去看?看完可以順便吃個飯。”
蘇清顏想起下週三就要最終匯報,週末肯定要加班趕工。她有些抱歉地回複:“學長,下週可能要趕方案,週末估計沒時間了。下下週可以嗎?”
很快,顧言澤回複:“當然可以。你先忙工作,注意休息。電影隨時可以看。”
後麵還加了個溫暖的笑臉表情。
蘇清顏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城市的燈火。腦海中卻不期然浮現出下午在棲雲山,陸時衍為她披上外套時,那雙近在咫尺的、映著夕陽的眼睛。
她輕輕按住心口。那裏,心跳的速度,依然沒有恢複平靜。
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緒,正在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而她,似乎還沒有做好接受的準備。
窗外,夜色正濃。城市另一端的頂層公寓裏,陸時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著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目光投向雲錦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