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莊園之行
棲雲山專案基礎施工在即,現場確認的工作量不小。秦峰與蘇清顏約了週四一整天的時間,並提前告知,陸時衍可能會親自到場,有幾個關於整體景觀與建築銜接的細節,他想在現場敲定。
週四清晨,天剛矇矇亮,蘇清顏就起床了。她換上方便活動的深色休閑褲、白色棉質襯衫,外套一件卡其色風衣,腳上是舒適的運動鞋,長發在腦後束成利落的馬尾。鏡子裏的女子,眼神清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和緊張。
她檢查了隨身攜帶的雙肩包:捲尺、鐳射測距儀、平板電腦、速寫本、相機、飲用水,以及幾份列印出來的關鍵圖紙。確認無誤後,她看了眼手機,沒有新資訊。昨晚陸時衍那句“其他的,有我在”之後,兩人再無聯係,彷彿那通電話隻是她忙碌間隙的一個幻覺。
八點整,她下樓。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已經等在路邊,但今天開車的不是司機,是陸時衍本人。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裝,不同於平日西裝革履的冷硬,這身裝束讓他看起來年輕了些,也多了幾分隨性的俊朗。他正靠在車邊打電話,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清晰而利落。看到她下來,他對電話那頭簡短說了句“就這樣”,便結束通話了,目光轉向她。
“早。”他站直身體,替她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早,陸總。”蘇清顏坐進去,有些意外,“您親自開車?”
“嗯。山路,我開更穩。”陸時衍坐進駕駛座,啟動車子。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錯,眉宇間少了些慣常的冷峻,“吃過早飯了?”
“吃過了。”蘇清顏點頭。其實她隻匆忙喝了一杯牛奶。
陸時衍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麽,隻是從後座拿過一個紙袋遞給她。“秦峰準備的。墊墊肚子,路程不近。”
紙袋裏是一個保溫餐盒,開啟是還溫熱的蝦仁蒸餃和一小份蔬菜沙拉,搭配一杯熱豆漿。很家常,卻精緻用心。蘇清顏心頭微暖,低聲道謝。
車子平穩地駛出市區,朝著棲雲山方向開去。清晨的交通不算擁堵,車內放著舒緩的古典樂,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交談,氣氛卻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寧靜。
蘇清顏安靜地吃著早餐,偶爾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陸時衍專注地開車,側臉沉靜。晨光透過車窗,在他長長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蘇清顏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非工作、非應酬的場合下,如此“私密”地共處一車。沒有秦峰,沒有周曉曉,沒有其他任何人。
這個認知讓她心跳微微加速,她連忙收回視線,專注於手中的食物。
車子開上盤山路,景色豁然開朗。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斕,紅、黃、綠層層浸染,霧氣在山穀間繚繞,空氣清冽甘甜。蘇清顏忍不住搖下車窗,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
“喜歡這裏?”陸時衍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嗯,很美。讓人心靜。”蘇清顏望著窗外,真心讚歎。
陸時衍看了她一眼,她側臉映著窗外的天光,眼神清亮,唇角帶著自然的笑意,是卸下防備後真實的放鬆模樣。他握著方向盤的指尖微微動了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柔和。
“不止這裏。”他忽然打了轉向燈,車子拐上了一條更窄、但鋪著平整柏油的小路,岔開了通往棲雲山工地的方向。
“陸總,我們不是去工地嗎?”蘇清顏疑惑。
“先去另一個地方。”陸時衍目視前方,語氣平靜,“離得不遠,順路。那裏……或許對你的設計有啟發。”
蘇清顏雖然有些不解,但也沒再多問。他是甲方,他決定行程。
小路蜿蜒向上,漸漸深入山林。約莫又開了二十分鍾,前方出現一道低調的黑色鐵藝大門,兩旁是高聳的杉木圍牆。陸時衍減緩車速,靠近時,大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
車子駛入,眼前景象讓蘇清顏微微一怔。
映入眼簾的並非她想象中奢華張揚的豪宅,而是一片開闊舒緩的坡地草坪,修剪得整齊,泛著秋日特有的枯黃與嫩綠交織的色澤。草坪盡頭,是一片清澈如鏡的天然湖泊,倒映著藍天白雲和對岸色彩斑斕的山林。幾棟白牆灰瓦、線條簡潔的中式建築,錯落有致地散佈在湖畔和林木之間,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沒有絲毫突兀。
沒有誇張的雕塑,沒有炫目的噴泉,隻有寧靜的湖水,悠遠的山色,和拂麵而過的、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一種極致簡約、卻又充滿生命力和禪意的美。
“這裏是……”蘇清顏忍不住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我的一處私產,平時很少來。”陸時衍也下了車,走到她身邊,目光掠過湖麵,“建棲雲山別墅前,偶爾會來這裏住兩天。覺得這裏的氛圍,和你想要營造的感覺,有些相似。”
蘇清顏心中震動。他帶她來這裏,是為了讓她感受“氛圍”?為了給她“啟發”?
她環顧四周,這裏確實美得驚人,但更打動她的,是那種渾然天成、遠離塵囂的寧靜與疏闊。建築謙遜地退讓,讓自然成為主角,但又通過精心的佈局和尺度,讓人感到被包容、被撫慰。這正是她在棲雲山專案中努力追求,卻總覺得還差一點火候的“意境”。
“謝謝您帶我來這裏,”她轉頭看向陸時衍,眼神發亮,帶著設計師看到絕佳範例時的興奮,“這裏……太棒了。建築和景觀的關係處理得精妙極了,尤其是那份‘留白’和‘隱入’的感覺。”
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和雀躍,陸時衍薄唇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隨便看看。時間還早。”
蘇清顏點點頭,迫不及待地沿著湖畔的小徑向前走去。她走得不算快,目光仔細地掠過每一處細節:建築如何借景,步道如何引導視線,樹木如何成為空間的天然屏障和框景,水麵如何擴大空間感和倒映天光雲影……
陸時衍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他沒有過多打擾,隻是在她偶爾駐足,對某個角度或細節露出疑惑或思索表情時,才會用簡短的語句解釋一兩句。
“這棵老槐樹,是原來就有的。建房子時,特意為它讓了路。”
“這邊的平台,冬天下午陽光最好。夏天則有樹蔭。”
“湖對岸那片濕地,春天會有很多鳥。”
他的聲音低沉平和,像在敘述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卻又帶著一種主人對家園的瞭然於胸。蘇清顏聽著,腦海中關於棲雲山專案的許多細節,彷彿被注入了新的靈感和確信。
他們穿過一片竹林,眼前出現一棟獨立的、體量稍大的建築,臨水而建,擁有整麵的玻璃幕牆。透過玻璃,能看到裏麵寬敞的客廳,陳設簡潔,色調是溫暖的原木與灰白色。
“要進去看看嗎?”陸時衍問。
蘇清顏有些猶豫,這畢竟是他的私人空間。
“沒關係。裏麵沒放什麽私人物品,平時有專人打理。”陸時衍已經走上前,用指紋開啟了門鎖。
推門進去,室內溫暖幹燥,帶著淡淡的、令人舒適的木質清香和陽光的味道。客廳挑高很高,視線毫無阻隔地投向湖麵。傢俱極少,但每一件都質感上乘,線條優美。沒有多餘的裝飾,隻有牆角一盆姿態遒勁的盆景,和壁爐上方一幅巨大的、意境悠遠的水墨山水。
蘇清顏站在客廳中央,感受著光線從不同角度傾瀉而入,在幹淨的地板上投下變幻的光影,空間流動而寧靜。這裏的設計理念,與棲雲山專案一脈相承,但更加成熟、圓融。
“這裏的燈光設計……”她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隱藏的、幾乎看不見的燈帶。
“無主燈設計,多層次間接照明。晚上效果更好。”陸時衍走到中控麵板前,簡單操作了幾下,模擬了夜晚的燈光模式。暖黃色的光線從牆壁、天花板邊緣、傢俱下方柔和地漫射出來,營造出溫暖、安全、極具包裹感的氛圍,與白天的通透曠遠截然不同,卻同樣迷人。
蘇清顏看得入神,腦海中靈感迸發。她甚至忘了陸時衍就在身邊,快步走到窗邊的矮幾旁,從揹包裏拿出速寫本和筆,飛快地勾勒起來,嘴裏還念念有詞:“棲雲山的主客廳也可以這樣處理,東側的牆麵開窗方式可以調整,引入更多側光……夜晚的燈光層次還可以再豐富一些,壁爐周圍需要重點照明……”
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眼神專注而明亮。
陸時衍沒有打擾她,隻是走到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下,拿起一本不知何時放在那裏的財經雜誌,隨手翻看。但他的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而是隔著一段距離,安靜地落在那個伏案疾書的身影上。
陽光透過玻璃,將她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裏。她咬著筆杆思索時微微鼓起的臉頰,找到靈感時眼中倏然亮起的光芒,還有那全神貫注、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她和筆下線條的側影……每一幀,都像一幅靜謐而生動的畫,落在他深邃的眼底。
時間在筆尖和書頁(並未翻動)的細微聲響中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蘇清顏才從那種忘我的狀態中回過神來,輕輕舒了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脖頸。一抬頭,才發現陸時衍不知何時煮了一壺茶,正倒出兩杯,茶香嫋嫋。
“畫完了?”他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麵前的矮幾上。
蘇清顏這才驚覺自己方纔的忘形,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筆:“一時靈感來了,沒注意時間……讓您久等了。”
“不久。”陸時衍端起自己那杯,語氣平淡,“有收獲?”
“有!很多!”蘇清顏的眼睛又亮了起來,指著速寫本上淩亂卻生動的草圖,開始興奮地講解自己剛剛迸發的想法,如何借鑒這裏的光線處理和空間流動感,如何融入棲雲山本身的特質……
陸時衍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或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他的回應總是很簡短,卻總能切中要害,引導她思考得更深入。這種專業層麵上的默契交流,讓蘇清顏感到無比舒暢,也讓她暫時忘卻了兩人之間那些微妙難言的情愫,隻剩下設計師遇到知音般的暢快。
直到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蘇清顏的臉頰瞬間爆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時衍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放下茶杯。“餓了?”他看了眼腕錶,已經下午一點多了。“廚房應該有食材。簡單吃點?”
“不用麻煩……”蘇清顏連忙擺手。
“不麻煩。我也沒吃。”陸時衍已經起身,朝與客廳相連的開放式廚房走去。廚房很大,裝置齊全,幹淨得像樣板間。他開啟雙門冰箱看了看,裏麵果然備有新鮮的食材。
“西紅柿雞蛋麵,可以嗎?”他挽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動作熟練地拿出雞蛋、西紅柿和掛麵。
蘇清顏看得有些愣神。她無法想象,陸時衍這樣的人物,竟然會……下廚?而且看起來動作還挺熟練?
“我……我來幫忙吧。”她走過去。
“不用,坐著等。”陸時衍已經開始清洗西紅柿,刀工利落,“很快。”
蘇清顏隻好退回客廳,坐立不安。廚房裏傳來有節奏的切菜聲,然後是打蛋、熱油、下鍋翻炒的聲響,很快,西紅柿炒蛋的濃鬱香氣便彌漫開來,混合著煮麵條的水汽,給這棟過於潔淨完美的房子,增添了幾分難得的、溫暖的煙火氣。
她看著陸時衍在灶台前忙碌的挺拔背影,白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側臉在從廚房窗戶透入的天光下,少了平日的冷峻疏離,多了幾分居家的溫和。這個畫麵,奇異地將“陸氏集團掌門人”和“會下廚的男人”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重疊在一起,構成一種強烈的、不真實的衝擊感,卻又莫名地……動人。
不過十幾分鍾,兩碗熱氣騰騰、色澤誘人的西紅柿雞蛋麵就端上了餐桌。麵條煮得軟硬適中,金黃的蛋花和鮮紅的西紅柿均勻分佈,上麵還撒了點翠綠的蔥花。
“嚐嚐。”陸時衍遞給她一雙筷子。
蘇清顏道了謝,挑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味道出乎意料地好,家常,卻美味,酸甜鹹鮮恰到好處,是久違的、帶著鍋氣的溫暖味道。
“很好吃。”她由衷稱讚,胃口大開。
陸時衍自己也吃了一口,聞言隻是淡淡“嗯”了一聲,但眉宇間似乎柔和了些許。
兩人安靜地吃著麵,隻有細微的碗筷碰撞聲。窗外的湖水平靜如鏡,倒映著秋日高遠的天空。這一刻,沒有甲乙方,沒有陸總蘇小姐,隻有一棟安靜的湖邊房子,和兩個分享一碗熱湯麵的人。寧靜,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溫馨。
蘇清顏悄悄抬眼,看向對麵的男人。他吃相很好,安靜而迅速。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心,像是被這碗麵的熱氣熏到了,柔軟得一塌糊塗,又像是被窗外那片寧靜的湖水浸潤,泛起層層疊疊、無法抑製的漣漪。
她似乎,又朝他,更近了一點。而這靠近,讓她既悸動,又隱隱不安。
午餐後,陸時衍看了看天色。“不早了,今天不去工地了。圖紙上的問題,你回去修改,下次現場再核對。”
蘇清顏也看了看時間,確實不早了,往返工地再加工作,時間會很趕。她點點頭,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離開前,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湖畔的房子,和那片寧靜的湖泊。這裏像一個與世隔絕的夢境,美好得不真實。而帶她進入這個夢境的人……
“謝謝您,陸總。今天……受益匪淺。”她輕聲說。
陸時衍站在車邊,為她拉開車門,聞言,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喜歡的話,以後可以常來。”
以後?常來?蘇清顏心尖一顫,沒有接話,低頭坐進了車裏。
回程的路上,兩人依舊話不多。蘇清顏靠著椅背,望著窗外,腦海中還回放著湖畔的光影,和那碗熱湯麵的味道。身體的疲憊漸漸湧上來,加上車內適宜的溫度和舒緩的音樂,她的眼皮開始發沉。
不知不覺,她睡著了。
陸時衍側目,看到她歪著頭,呼吸均勻,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睡顏安靜,毫無防備。他不動聲色地將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又將音樂聲調至最低。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城的山路上。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瑰麗的橙紅色,透過車窗,柔和地灑在蘇清顏的側臉上,為她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陸時衍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神情是一貫的冷峻平靜。隻有那雙握著方向盤的、骨節分明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