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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闕有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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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雨夜留宿

京闕有顏 · 錦繡墨染

車子平穩地駛在回城的高速上,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瑰麗的霞光也被深沉的靛藍吞噬,零星的路燈亮起,在車窗上拖出流動的光帶。

蘇清顏是被一陣隱約的雷聲驚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蓋了一件黑色的羊絨薄毯,帶著熟悉的、清冽的雪鬆氣息。車內很暗,隻有儀表盤發出幽藍的光。陸時衍專注地開著車,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顯得沉靜而分明。

她動了一下,毯子從肩頭滑落些許。

“醒了?”陸時衍的聲音在安靜的密閉空間裏響起,比平時更顯低沉。

“嗯……”蘇清顏有些赧然,她竟睡得這麽沉,連什麽時候蓋上的毯子都不知道。她坐直身體,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看向窗外。夜色濃重,雨點開始稀疏地敲打車窗,很快就連成了線,在玻璃上蜿蜒流淌。遠處的天際,有閃電無聲地撕開厚重的雲層。

“下雨了?”她微微蹙眉。

“嗯。山雨。”陸時衍瞥了一眼導航螢幕,“前麵有段山路,雨大了可能不太好走。如果覺得危險,我們可以在前麵出口下去,找個地方休息,等雨小些再走。”

他的提議合情合理。蘇清顏看了看車外越來越密集的雨幕,雨刷器已開到最快,前方的能見度依然很低。盤山路濕滑,夜間行車確實危險。

“好。”她點頭同意,安全第一。

陸時衍打了轉向燈,車子駛離高速,進入輔路。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發出沉悶的聲響。路上車輛稀少,偶爾有車燈掠過,照亮一片白茫茫的水世界。蘇清顏看著窗外模糊的景色,心裏莫名有些不安。這不是回城的方向。

“我們……這是去哪裏?”她忍不住問。

“去個近點的地方避雨。”陸時衍語氣平靜,似乎早有打算,“我在這附近有處臨時落腳點,比去鎮上的酒店方便。”

臨時落腳點?蘇清顏心念微動,想起下午那個湖畔莊園。他在這片區域,似乎不止一處產業。

車子拐進一條更加幽靜的小路,兩側是茂密的竹林,在狂風暴雨中劇烈搖晃,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大約幾分鍾後,前方出現一扇自動開啟的黑色鐵門,車子駛入,穿過一條不長的林蔭道,停在一棟燈火通明的兩層現代建築前。

建築風格與下午的湖畔莊園一脈相承,簡約利落,大麵積玻璃幕牆映出室內溫暖的燈光,在暴雨如注的夜晚,像一座沉默而堅固的孤島,散發著令人心安的氣息。

陸時衍率先下車,撐開一把黑色的大傘,繞到副駕這邊,替蘇清顏拉開車門。雨勢滂沱,他半個身子探在傘外,朝她伸出手:“下來,當心淋到。”

蘇清顏猶豫了一瞬,還是將手遞給了他。他的手掌幹燥溫熱,穩穩地握住她的,將她帶入傘下。雨傘很大,但兩人靠得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被雨水浸染後更加清冽的氣息,混合著羊毛大衣的暖意。雨水敲打著傘麵,劈啪作響,四周是茫茫的雨幕和風聲,唯獨傘下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安靜而……親密。

他護著她,快步走到屋簷下,收起傘,抖落傘麵的雨水。大門是指紋鎖,他按了一下,門應聲而開。

撲麵而來的是幹燥溫暖的氣息,和一股極淡的、類似於檀香混合了舊書的沉穩味道。室內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玄關簡潔,地上鋪著厚實的深灰色地毯。

“這裏平時有人打理,東西還算齊全。”陸時衍從鞋櫃裏拿出一雙全新的淺灰色女士拖鞋,放在她腳邊,自己則換上了一雙深色的。“先上去洗個熱水澡,別著涼。客房在二樓右手邊第一間,裏麵應該有幹淨的換洗衣物。我去看看廚房有什麽可以吃的。”

他的安排周到而自然,彷彿她隻是來借宿的普通朋友。蘇清顏心裏的那點不自在,在他的坦然和妥帖下,消散了不少。

“謝謝陸總。”她換上柔軟的拖鞋,尺寸竟然意外的合適。

“嗯。”陸時衍應了一聲,已轉身朝與客廳相連的另一側走去,大概是廚房的方向。

蘇清顏順著旋轉樓梯上到二樓。二樓走廊同樣簡潔,隻有幾幅抽象的黑白攝影作品。她推開右手邊第一間房的門。

房間比她想象的大,同樣是極簡風格,以米白、淺灰和原木色為主調。一張寬大的床,鋪著質感很好的棉麻床品。一整麵落地玻璃窗,此刻被厚重的遮光簾掩著,隔絕了外麵的狂風暴雨。獨立的浴室幹淨明亮,備有未拆封的全套洗漱用品和護膚品,甚至還有一套折疊整齊的、標簽都沒拆的女士家居服,棉質,淺米色,款式簡單舒適。

他這裏……怎麽會有全新的女士衣物?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蘇清顏隨即自嘲地搖搖頭。以他的身份和財力,在任何一處房產備下這些,以防不時之需,再正常不過。未必是給特定的人準備的。

她不再多想,走進浴室。溫熱的水流衝刷掉一身疲憊和寒意,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平複。換上舒適的家居服,用毛巾擦著半幹的頭發走出浴室時,她聽到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響。

走下樓梯,食物的香氣隱隱飄來。她走到餐廳,看到陸時衍正從廚房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東西。他也換了衣服,一身深灰色的棉質家居服,少了西裝革履的冷硬,多了居家的隨和,頭發還有些微濕,柔軟地搭在額前,讓他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也……親和了許多。

“洗好了?”他抬眼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淺米色的家居服很襯她,剛沐浴過的臉頰泛著自然的紅暈,眼睛濕漉漉的,像林間迷路的小鹿,帶著幾分不自知的柔軟。

“嗯。”蘇清顏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衣領,走過去。餐桌上擺著兩碗簡單的陽春麵,清湯,細麵,點綴著翠綠的蔥花和幾片火腿,旁邊還有一小碟清爽的醃黃瓜。

“廚房裏食材有限,將就吃點。”陸時衍示意她坐下。

“已經很好了,謝謝。”蘇清顏在他對麵坐下。麵條溫度剛好,湯頭清淡卻鮮美,在這樣風雨交加的夜晚,一碗簡單的熱湯麵,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撫慰人心。

兩人安靜地吃著麵,隻有細微的進食聲和窗外持續不斷的雨聲。室內的溫暖寧靜,與窗外的狂暴天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人生出一種與世隔絕的錯覺。

“雨好像一直沒小。”蘇清顏吃完最後一口麵,聽著窗外依舊密集的雨聲,有些擔憂。看這樣子,今晚恐怕是走不了了。

“嗯。氣象預報說這場雨會持續到後半夜,山區可能伴有短時強降水。”陸時衍擦了擦嘴,語氣平靜,“今晚就在這裏休息吧。客房你看到了,缺什麽告訴我。”

雖然早有預料,但聽他親口說出“在這裏休息”,蘇清顏的心還是漏跳了一拍。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哪怕房子很大,房間隔得很遠,也終究是……不太妥當。

“會不會……太打擾您了?”她遲疑道。

陸時衍抬眼看她,眸色在燈光下顯得深邃。“蘇清顏,”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平穩無波,“這裏房間很多,我住三樓。你安心休息,不會有任何打擾。還是說,你信不過我?”

他的目光坦蕩,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無奈?彷彿她在無理取鬧。

蘇清顏臉頰微熱,連忙搖頭:“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他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早點休息。明天雨停了,我送你回去。”

看著他走向廚房的背影,挺拔,沉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蘇清顏心裏的那點顧慮,似乎也被這簡潔有力的幾句話撫平了。是啊,他是陸時衍。雖然外界傳聞他冷漠難測,但與她相處的這些時日,他從未有過任何越界的言行,反而處處尊重,妥帖周到。她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那……謝謝陸總。晚安。”她輕聲道。

“晚安。”陸時衍在廚房裏應了一聲,傳來水流衝洗碗碟的細微聲響。

蘇清顏轉身上樓,回到客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她才輕輕舒了口氣。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空調低低的風聲,和窗外永不停歇般的雨聲。陌生的環境,過於寬大柔軟的床,還有樓下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人……都讓她有些難以入眠。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又起身走到窗邊,輕輕拉開一絲窗簾。外麵漆黑一片,隻有雨水在玻璃上瘋狂流淌的痕跡,和偶爾劃過天際、照亮猙獰樹影的閃電。雨聲隔絕了其他一切聲音,世界彷彿隻剩下這一棟房子,和房子裏……的兩個人。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跳有些不穩。她重新拉好窗簾,躺到床上,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然而,思緒卻異常清醒。下午湖畔莊園的寧靜美景,那碗西紅柿雞蛋麵的溫暖,車上蓋著帶有他氣息的毯子安睡,剛才餐桌上相對無言的靜謐……無數畫麵在腦海中交織盤旋。還有,他撐傘時握住她的手,他換下西裝後居家的模樣,他平靜地說“你安心休息”時的眼神……

一種陌生的、柔軟而又帶著悸動的情愫,在寂靜的雨夜裏悄然滋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發現,自己似乎並不排斥,甚至有些……貪戀這種被他妥帖安排、無聲守護的感覺。

可是,這真的可以嗎?他們之間,橫亙著身份、地位、財富的巨大鴻溝,以及外界無數的目光和揣測。沈若薇那帶著刺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他對她的好,究竟是基於什麽?

理智和情感在內心撕扯,加上身處陌生環境的不適應,蘇清顏輾轉反側,直到後半夜,依然毫無睡意。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並未停歇,淅淅瀝瀝,敲打著屋簷和窗欞,更添寂寥。

她幹脆坐起身,抱著膝蓋,望著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忽然,她似乎聽到門外走廊傳來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掩蓋的聲響。

是腳步聲?很輕,很緩。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聲音在門口停頓了片刻。沒有敲門,沒有其他動靜。然後,似乎有人……坐了下來?隔著厚重的門板,那聲響細微得幾乎像是幻覺。

是陸時衍?他在門外?他想做什麽?

蘇清顏的心髒狂跳起來,手下意識地抓緊了被單。恐懼、疑惑、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交織在一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門外再無聲響,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她的錯覺。但蘇清顏卻再也無法平靜。她輕手輕腳地下床,赤著腳,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

一片寂靜。隻有窗外綿延的雨聲。

她猶豫了許久,終於鼓起勇氣,握住門把手,極其緩慢地,轉動,拉開了一條細縫。

廊燈調得很暗,昏黃的光線從門縫滲入。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身影。

陸時衍背對著她的房門,就坐在走廊光潔的地板上,背脊挺直,靠著她房門對麵的牆壁。他依舊穿著那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微微仰著頭,後腦抵著牆壁,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褪去了所有冷硬和鋒芒,隻剩下疲憊的安靜。他的長腿隨意曲起,手邊地板上,放著一個還剩半杯水的玻璃杯。

他就這樣,坐在她的房門外。沒有入侵,沒有打擾,隻是以一種沉默的、守護的姿態,留在那裏。

蘇清顏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胸口像是被什麽重重撞了一下,酸澀、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股洶湧澎湃的暖流,瞬間衝垮了所有的心防和疑慮。

他……是因為察覺她難以入睡,還是不放心她獨自在陌生的環境,所以才……

所以,他選擇用這種方式,守在外麵?

這個認知,比任何甜言蜜語、任何強勢維護,都更具有衝擊力。它無聲,卻震耳欲聾。它內斂,卻重若千鈞。

蘇清顏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門外那個沉睡中的身影,眼眶不受控製地泛起熱意。她輕輕地,將門重新合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緩緩滑坐在地上,用手緊緊捂住嘴,將差點逸出的哽咽堵了回去。淚水卻無法抑製地,無聲滑落。

窗外,雨聲漸歇,最終隻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嗒,嗒,嗒,敲在寂靜的深夜裏,也敲在她徹底失守的心湖上。

那一夜,蘇清顏不知道自己後來是如何睡著的。隻知道,在意識到門外有那樣一個沉默守護的身影後,心中所有的不安和焦躁,都奇跡般地平息了。她重新躺回床上,閉上眼,這一次,竟然很快沉入了安穩的夢境。

夢裏,沒有暴雨,沒有陌生房間。隻有一片寧靜的湖泊,和湖畔那個挺拔的身影。他轉過身,朝她伸出手,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清晰的溫柔。

第二天清晨,蘇清顏是被透過窗簾縫隙的陽光喚醒的。

雨過天晴,碧空如洗。陽光明媚得彷彿昨夜的狂風暴雨隻是一場夢。她起身,洗漱,換回自己的衣服。推開房門時,走廊裏空無一人,地板光潔如新,彷彿從未有人在那裏坐過一夜。

她下樓,陸時衍已經坐在餐廳裏,麵前擺著咖啡和一份財經報紙。他換回了熨帖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恢複了平日那個冷靜自持、遙不可及的陸氏總裁模樣。隻有眼下那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影,泄露了一絲昨夜未得安枕的痕跡。

“早。”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掠過她的臉。

“早,陸總。”蘇清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耳根卻微微發熱。她在他對麵坐下,麵前已經擺好了一份簡單的早餐:牛奶、煎蛋、烤吐司。

“雨停了,山路應該沒問題了。吃完早餐,我送你回工作室。”陸時衍合上報紙,端起咖啡。

“好。”蘇清顏低頭吃早餐,心跳依舊有些快。昨夜門外那個身影,和眼前這個淡漠優雅的男人,重疊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極致矛盾又極致誘人的吸引力,讓她心慌意亂,又忍不住想去探尋更多。

她幾次想開口問昨晚的事,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問什麽?怎麽問?感謝他守在外麵?那會不會讓他覺得自己窺探了他的隱私,或者……讓兩人之間更加尷尬?

最終,她什麽也沒說。隻是安靜地吃完早餐,跟著他上車,返回市區。

車子駛入市區,喧囂的人間煙火氣撲麵而來,將昨夜那場雨、那棟房子、那份沉默的守護,都推遠了一些,變得像一場不真切的幻夢。

“陸總,”在工作室樓下,蘇清顏下車前,終於還是轉過身,看向駕駛座上的男人,語氣鄭重,“昨晚……謝謝您的收留和照顧。”

陸時衍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那裏麵似乎有千言萬語,卻最終隻化作了這簡單的一句感謝。他眸色深了深,緩緩道:“不客氣。應該的。”

應該的?這三個字,又讓蘇清顏心絃一顫。

“那我上去了。您……路上小心。”她推開車門。

“蘇清顏。”他叫住她。

蘇清顏回頭。

陸時衍看著她,晨光落在他深邃的眼底,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蘊藏著無盡深海。“好好工作。別想太多。”

說完,他升起了車窗。黑色的賓利駛離,匯入車流。

蘇清顏站在原地,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走進大樓。

別想太多?

可是,經曆了昨夜之後,有些事情,恐怕再也回不到“不想”的狀態了。

那份刻意保持的距離,那些理性築起的藩籬,似乎都在那無聲守護的一夜裏,悄無聲息地,崩塌了一角。

而某些潛滋暗長的情愫,已然破土而出,再難抑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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