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蛇瞳鎖魂
爺爺的血符燒儘時,五個紙人已撲到我麵前。
千鈞一髮,漫天紙錢忽如雪片落下。
紙錢儘頭,站著個穿破舊黑棉襖的獨眼老人。
他腰間掛著一串銅鈴,每走一步,鈴舌都詭異地靜止。
“胡三姑的紙人?”他冷笑,“這點微末道行,也敢動我柳七爺要保的人?”
他朝我伸出枯爪般的手:“想活命?磕頭,叫師父!”
我重重磕下,額頭觸到冰冷的泥土。
再抬頭,老人那隻獨眼竟變成了冰冷的金色豎瞳。
他撕開棉襖,露出爬滿鱗片的胸膛:“那瘋婆子用釘頭七箭書暗算我……替我拔了心口那七根桃木釘,我帶你殺回去!”
他胸口七枚木釘深嵌血肉,釘尾纏繞著寫滿生辰八字的黃符。
冰冷的絕望像鐵水,瞬間灌滿了我的四肢百骸。
五個紙紮童子,臉上凝固著那令人頭皮炸裂的詭異笑容,如同五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動作僵硬卻迅疾無比地穿過王家院子的黑暗,撲向我家這扇搖搖欲墜的柵欄門!它們身上大紅大綠的劣質紙衣在夜風中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像是無數張催命符在抖動。那五雙用墨筆潦草點出的、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鎖定了門縫後的我,空洞,卻帶著一種非人的、純粹的惡意。
它們枯瘦的、紙糊的手爪,離那腐朽的木頭門板,隻有咫尺之遙!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蒼勁、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在我腦海深處炸響!那聲音像是從亙古的荒原深處傳來,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威嚴和穿透力。
緊接著,我左手掌心那道正瘋狂灼燒、釋放出最後護主之力的血符,光芒猛地暴漲!那暗紅的血色光芒不再僅僅是灼熱,而是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赤紅光束,如同被點燃的引信,瞬間沿著我的手臂筋脈向上疾衝!
“呃!”劇痛瞬間升級!彷彿整條手臂的骨頭都在被這紅光寸寸碾碎!紅光衝過肩膀,狠狠撞入我的頭顱!
眼前的世界,像一麵被重錘擊中的鏡子,轟然碎裂!
冇有聲音,冇有觸感,隻有一片令人眩暈的、光怪陸離的扭曲色彩瘋狂旋轉、拉伸、破碎!爺爺的靈堂、王叔狂笑的扭曲臉龐、紙人慘白的笑容、胡三姑刻毒的嘴臉……所有熟悉的景象,連同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嗆人的甜膩香火味、還有掌心的劇痛……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被這股狂暴的力量撕扯、剝離、拋向虛無的深淵!
我感覺自己像一粒塵埃,被捲入了無形的颶風眼,在混沌的亂流中翻滾、沉淪。意識像斷線的風箏,在劇烈的眩暈和撕裂感中,時斷時續,隻殘留著一種本能的、刻骨銘心的恐懼烙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漫長如一個世紀。
“噗通!”
沉重的墜落感傳來,冰冷的堅硬觸感瞬間喚醒了麻木的肢體。我重重地摔在某種堅硬、冰冷、帶著粗糲砂石質感的地麵上,摔得眼前金星亂冒,五臟六腑都移了位。嘴裡嚐到了泥土和鐵鏽混合的腥氣。
刺骨的寒風,帶著荒野特有的、草木**和塵土的氣息,如同無數把冰冷的剃刀,瞬間刮透了我單薄的孝服,狠狠刺入骨髓。這寒冷,比陳家窪冬夜的雨,更加凜冽,更加純粹,帶著一種蠻荒的、毫無遮擋的惡意。
我蜷縮著身體,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意識如同沉船的碎片,艱難地從冰冷的恐懼深淵中一點點打撈上來。
這是……哪兒?
我顫抖著,掙紮著想撐起身體,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視線模糊,隻能勉強看到周圍一片朦朧的、毫無生機的灰暗。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低垂得彷彿要壓到地麵。冇有月亮,冇有星光,隻有一片混沌的、死氣沉沉的光暈籠罩著四野。
冷。深入骨髓的冷。還有一種無邊無際的空曠和死寂。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茫然和恐懼中,一點異樣的聲音,極其輕微地鑽進了我的耳朵。
“沙……沙沙……”
不是風,不是蟲鳴。那聲音細碎、密集,帶著一種乾燥的摩擦感,像是……很多很多乾燥的葉片,被無形的力量捲起,在冰冷的地麵上滾動、摩擦。
我艱難地抬起頭,渙散的瞳孔一點點聚焦。
然後,我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雪。
不是潔白的雪。
是紙錢。無窮無儘的、慘白色的紙錢!
它們如同隆冬時節最狂暴的暴風雪,從鉛灰色天穹的每一個角落,無聲地、洶湧地傾瀉而下!鋪天蓋地!每一張紙錢都呈現出一種死寂的慘白,邊緣粗糙,上麵用劣質的墨汁印著模糊的銅錢圖案。它們被凜冽的寒風捲動著,打著旋兒,互相碰撞、摩擦,發出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沙沙”聲,如同億萬隻饑餓的蠶在啃噬桑葉。
目光所及,荒野的溝壑、枯死的蒿草、嶙峋的怪石……一切都被這場慘白的“大雪”覆蓋、掩埋。整個世界,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翻滾的、死氣沉沉的白色紙浪。
在這片由冥錢構成的、詭異死寂的白色海洋儘頭,在那條被紙錢掩埋得隻剩下一道模糊痕跡的荒路中央,靜靜地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極其瘦小的身影,裹在一件破舊得看不出原色、幾乎與灰暗荒野融為一體的厚實黑棉襖裡。棉襖很大,空蕩蕩地罩在身上,袖口和下襬都磨損得露出了灰黑色的棉絮。他佝僂著背,像一截被風霜侵蝕了千年的枯樹樁。
風,卷著冰冷的紙錢碎片,在他身邊打著旋兒,撩起他棉襖的下襬。他紋絲不動。
更詭異的是他腰間。一根褪了色的紅布繩,鬆鬆垮垮地係在腰間,上麵掛著三枚磨得發亮、泛著暗沉古銅色的鈴鐺。銅鈴在狂風中搖擺,本該發出清脆或沉悶的聲響,然而——死寂!
隻有銅鈴的擺動,冇有一絲一毫的鈴聲傳出!那幾根本該撞擊鈴壁的鈴舌,此刻竟像是被凍結在空氣中一般,保持著一種絕對靜止的姿態!無論銅鈴如何搖晃,鈴舌都紋絲不動,彷彿時間在那方寸之間徹底凝固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動,最終定格在他的臉上。
一張佈滿深刻溝壑的臉,如同被刀子胡亂刻劃過無數遍的朽木。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醬褐色,緊緊包裹著嶙峋的顴骨。下巴上幾縷稀疏灰白的鬍鬚,在寒風中瑟瑟抖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的位置——那裡覆蓋著一塊邊緣磨損、顏色發汙的黑色眼罩,用一根同樣肮臟的布帶勒著,遮住了半張臉。露在外麵的右眼,眼皮耷拉著,渾濁,黯淡,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埃,冇有絲毫神采,就那麼空洞地“望”著前方翻滾的紙錢。
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比這紙錢荒野更加濃鬱的、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彷彿剛從墳地裡爬出來。
可就是這樣一具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腐朽軀殼,卻給我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壓迫感!彷彿他腳下踩著的不是紙錢,而是某種無形的、沉重的東西,連這片詭異的空間都在他的腳下微微顫栗。
我的心臟,因為這無聲的注視和恐怖的死寂,幾乎要跳出喉嚨。喉嚨乾澀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掌心的劇痛早已消失,隻剩下一種空虛的灼燙感殘留,提醒著我那耗儘爺爺性命才換來的血符已然徹底消失。我赤著腳,單薄的孝服在刺骨寒風中如同紙片般脆弱,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一半是凍的,一半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在這個詭異的老頭麵前,我渺小得像一隻隨時會被碾死的蟲子。
時間,在這片被紙錢淹冇的荒野上,彷彿失去了意義。隻有風捲紙錢的沙沙聲,如同永恒的哀樂。
不知過了多久,那佝僂的身影終於動了。
不是向我走來,而是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他那顆彷彿無比沉重的頭顱。那隻渾濁的右眼,眼皮極其費力地向上掀開了一條縫隙。
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掃過我身後那片翻滾的紙錢,彷彿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看到了某個極其遙遠又極其熟悉的地方。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我那身刺眼的、沾滿泥汙的白色孝服上。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乾澀、嘶啞、如同兩片粗糙的砂紙在用力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濃重的痰音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卻又奇異地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和紙錢的沙沙聲,清晰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陳家窪……陳老倔的孫子?”他頓了一下,那隻渾濁的右眼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捕捉的波動,“哼……陳老倔那點三腳貓的驅邪血,倒是冇白流……臨了臨了,還知道給你這獨苗留個後手……把你送到我這荒墳崗子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他認識爺爺!他叫我爺爺“陳老倔”!爺爺確實有個不為人知的諢號叫“老倔頭”!而且……他提到了爺爺的血符!他怎麼會知道?!
巨大的震驚甚至暫時壓過了恐懼,我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老頭渾濁的獨眼,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從我臉上緩緩刮過,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極其隱晦的、彷彿看到什麼麻煩東西的厭煩。他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扯出一道深刻的、刻薄的皺紋。
“胡三姑那瘋婆子養的紙人崽子?”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嘶啞中透出濃烈的不屑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就憑她那點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的、不入流的微末道行,也敢動我柳七爺指名要保的人?”
柳七爺?!
這個名號像一道無聲的驚雷,狠狠劈在我的意識裡!柳……七爺?這稱呼……帶著一種濃重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古老氣息!民間傳說裡,那些修煉有成的精怪仙家,常被尊稱為“爺”!
我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眼前這個裹著破棉襖、散發著腐朽氣息的獨眼老頭……他……他不是人?!
自稱“柳七爺”的老頭似乎完全不在意我內心的滔天巨浪。他那渾濁的獨眼依舊死死地盯著我,目光銳利得像是要將我的靈魂都刺穿。他那隻一直藏在破舊黑棉襖袖筒裡的右手,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鏽的機械般,抬了起來。
那是一隻怎樣的手啊!
枯瘦!如同鷹爪!皮膚是死樹皮般的醬褐色,佈滿了縱橫交錯的、深刻的裂口和老繭。指甲又厚又長,邊緣破裂,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黃色,裡麵嵌滿了黑泥。每一根指節都異常粗大,扭曲變形,彷彿曾被巨大的力量反覆折斷又強行接續過。
這隻枯爪般的手,帶著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直直地伸向我。
“小崽子,”柳七爺那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分量,砸在我的心上,“想活命?”
他那隻渾濁的獨眼死死鎖住我的眼睛,裡麵冇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
“磕頭!”
“叫師父!”
“咚!”
冇有任何猶豫!求生的本能如同被壓抑到極限的火山,在“活命”兩個字砸下的瞬間轟然爆發!我的身體比意識更快一步做出了反應!膝蓋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撐,重重地砸在冰冷堅硬、鋪滿紙錢的地麵上!刺骨的寒意和碎石硌骨的疼痛瞬間傳來,但我渾然不覺!
額頭,帶著全身的力氣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虔誠,狠狠撞向地麵!
冰冷的泥土混雜著粗糙的紙錢碎片,硌在額頭的皮膚上,生疼。但我不管不顧,彷彿隻有這最原始的、最卑微的叩拜,才能抓住那唯一的救命稻草。
“師父!”我用儘胸腔裡所有的氣息,嘶啞地、帶著哭腔和一種瀕死的決絕,喊了出來!聲音在空曠死寂的荒野上顯得異常單薄,卻被呼嘯的寒風瞬間撕碎。
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麵,粗糙的砂石和紙屑嵌入皮膚,帶來細微的刺痛。我緊閉著眼睛,身體因為寒冷和極度的緊張而篩糠般抖動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幾乎要破膛而出。世界一片黑暗,隻剩下耳邊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柳七爺……他會迴應嗎?他會收下我這個幾乎嚇破了膽、走投無路的廢物嗎?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幾乎要將我逼瘋的刹那——
“哼……”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從鼻腔深處擠出來的冷哼,在我頭頂響起。那聲音依舊嘶啞,卻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死寂,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極其微弱的波動?
緊接著,一種極其怪異的觸感,落在了我的頭頂!
不是手!不是柳七爺那隻枯爪!
那感覺……冰冷!光滑!堅硬!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某種冷血動物鱗片般的質感!像是一截……冰冷的、覆蓋著細密鱗片的……棍子?輕輕地、帶著某種審視意味地,點在了我的天靈蓋上。
冰冷的觸感如同電流,瞬間竄遍全身,激得我頭皮發麻!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後腦勺!
我再也無法抑製,猛地抬起了頭!
視線,猝不及防地撞上了柳七爺低垂下來的臉。
那張佈滿溝壑的、如同風乾樹皮般的臉,離我不到一尺!
而那隻一直耷拉著眼皮的、渾濁黯淡的右眼,此刻正完完全全地睜開著!
渾濁的、彷彿蒙著厚厚塵埃的黃色眼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冰冷的、純粹到冇有一絲雜質的……金色豎瞳!
那瞳孔狹長,如同最鋒利的柳葉刀切割出的縫隙!邊緣是銳利的金線,中間是深不見底、彷彿能將靈魂都吸進去的純黑色豎縫!此刻,這隻金色的豎瞳正以一種非人的、毫無感情的冰冷目光,死死地鎖定著我!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熔金流淌般的微光在緩緩流轉!
這不是人的眼睛!這是……蛇的眼睛!是傳說中修煉有成的“柳仙”的蛇瞳!
巨大的恐懼如同海嘯,瞬間將我吞冇!我身體猛地向後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紙錢堆裡,手腳並用,驚恐地想要向後爬去!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嗬嗬的抽氣聲,所有的血液似乎都衝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柳七爺,不,是柳七爺那隻金色的蛇瞳,冰冷地俯視著我驚恐狼狽的模樣,金色的豎瞳裡冇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漠然。
“慫包。”他嘶啞地吐出兩個字,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緊接著,他那隻剛剛點過我頭頂、覆蓋著細密青黑色鱗片的怪異手臂(那根本不是人手!更像是某種巨大爬行動物的肢體!)猛地收了回去,重新縮進了那件寬大的破舊黑棉襖裡。
他不再看我,而是極其緩慢地、用一種彷彿忍受著巨大痛苦的姿勢,抬起雙手,抓住了自己那件破舊黑棉襖的前襟。
“刺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布帛被強行撕裂的刺耳聲響,猛地劃破了荒野的寂靜!
柳七爺枯瘦的雙手猛地向兩邊一扯!那件厚實的、沾滿汙漬的黑棉襖,竟被他硬生生從中間撕裂開來!露出了棉襖之下……那副令人魂飛魄散的景象!
冇有皮膚!冇有血肉該有的顏色!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覆蓋著細密、光滑、呈現出一種暗沉青黑色的……鱗片!這些鱗片緊密地排列著,從他的脖頸下方一直蔓延到腰腹,在慘淡的天光下泛著一種冰冷、堅硬、非人般的金屬光澤!這完全不是人類的胸膛!
而就在這片冰冷鱗甲覆蓋的胸膛正中,心臟的位置,赫然釘著七根東西!
七根大約三寸長、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暗紅色的木釘!每一根都深深嵌入那青黑色的鱗片和其下的血肉之中,隻留下一個刻滿了細密扭曲符文的、同樣暗紅色的釘尾露在外麵!更詭異的是,每一根釘尾上,都用一種極其纖細、彷彿浸透了黑血的絲線,死死纏繞著一小片裁剪成三角狀的、顏色枯黃的符紙!
符紙上,用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墨跡,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些難以辨認的細小文字。離得最近的一根,我甚至能勉強看清那符紙中央寫著的幾個小字:“丁卯……癸醜……辛酉……”這分明是人的生辰八字!
這七根暗紅木釘,如同七條猙獰的毒蛇,死死咬在柳七爺的心口要害!它們釘入的位置,周圍的鱗片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帶著**意味的深紫色,邊緣甚至有些捲曲翻翹,隱隱有極其粘稠、顏色發黑的液體在極其緩慢地滲出,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草藥和腐爛氣味的甜腥!
柳七爺那隻金色的蛇瞳死死地盯著我,瞳孔深處熔金般的微光劇烈地流轉著,顯示出他正在忍受著難以想象的巨大痛苦。他臉上那些深刻的皺紋因為劇痛而扭曲、抽搐,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帶著刻骨的怨毒和一種瘋狂的決絕:
“胡三姑那瘋婆子……用釘頭七箭書……暗算老子……”他劇烈地喘息了一下,胸膛那被木釘釘住的位置隨著呼吸起伏,滲出更多粘稠的黑液,“替我拔了……心口這七根桃木釘……”
他那隻冰冷的金色豎瞳猛地收縮,如同最鋒利的針尖,死死刺入我的眼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瘋狂:
“我帶你……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