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酒店鏡中的陌生人
房間在十四樓,走廊儘頭,1408。
門卡貼上感應區,“嘀”一聲輕響,綠燈閃爍。陳默推開厚重的房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某種廉價香薰的、標準化的空氣撲麵而來。他拖著登機箱走進去,反手關上門,將外麵世界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城市模糊的喧囂隔絕在外。
標準的商務大床房。米色的牆紙,深色的地毯,木質書桌,液晶電視,以及一張看起來還算寬敞舒適的雙人床。一切都符合連鎖酒店乾淨、整潔、千篇一律的調性。連續三天的奔波和會議,讓陳默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現在隻想儘快洗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扔進被子裡。
他放下行李,脫下被雨氣洇濕了肩頭的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後,他習慣性地走向房間內側,那裡通常是衛生間的位置。
推開磨砂玻璃門,果然。麵積不大,但功能齊全。馬桶,淋浴間,洗漱台。以及,幾乎占據了整麵牆的——一麵巨大的鏡子。
鏡子邊緣是銀色的金屬包邊,打磨得光滑冰冷。鏡麵光潔如新,清晰地映照出陳默此刻疲憊不堪的身影。頭髮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角,臉色是缺乏睡眠的蒼白,眼袋明顯,胡茬也冒出了青色的痕跡。領帶鬆垮地掛著,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扯出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用力撲了撲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稍微驅散了一些倦意。他抬起頭,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白色的陶瓷檯麵上。
鏡子裡的人,也做著同樣的動作,臉上掛著同樣的水珠,眼神裡是同樣的空洞和疲憊。
陳默拿起酒店提供的白色毛巾,擦乾臉和手。視線無意間掃過鏡麵,掠過鏡子反射出的衛生間門口,以及外麵房間的一角——他的登機箱還立在原地,椅子上的西裝外套袖口垂了下來。
一切正常。
他拿著毛巾,轉身走出衛生間,準備給手機充電,然後收拾一下洗澡的東西。
就在他背對鏡子的那一刻,一種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忽略的感覺,像羽毛般輕輕搔過他的後頸。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更像是一種……“存在感”的細微變化。彷彿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鏡子裡那個原本應該同步消失的、他的背影,延遲了那麼零點零一秒,或者,有什麼東西,在他離開視野的刹那,在鏡麼深處,極快地動了一下。
陳默的腳步頓了一瞬。他站在衛生間門口,微微蹙眉,緩緩回過頭。
鏡子裡,隻有空蕩蕩的衛生間景象。洗漱台上,他剛纔用過的那條毛巾,被隨意扔在角落,水龍頭介麵處,還有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一切,都維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
是太累了嗎?神經敏感?
他搖了搖頭,把這莫名的感覺歸咎於連日的勞累和糟糕的天氣。他走到書桌前,給手機插上充電器,然後從登機箱裡拿出換洗衣物和洗漱包。
再次進入衛生間,他準備洗澡。熱氣很快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鏡麵上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將他自己的影像模糊成一團。他站在淋浴噴頭下,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和緊繃的神經,試圖洗去一身的疲憊和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洗完澡,他用毛巾擦拭著頭髮,另一隻手抹去鏡麵上的水霧。清晰的影像重新顯現——一個剛出浴、頭髮濕漉、麵色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紅的自己。
他拿起剃鬚膏,準備刮一下鬍子。目光習慣性地落在鏡中自己的下頜線條上,手指擠壓著剃鬚膏的罐子。
就在這時,他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鏡子。
鏡子裡,映照出他身後的淋浴間。磨砂玻璃門關著,裡麵還殘留著些許未散儘的水汽。
但是……淋浴間外麵的、衛生間門口的地毯上……
那裡,在鏡子的反射中,出現了一小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水漬。
不大,但非常紮眼。像是剛剛有人從淋浴間出來,帶著一身水汽,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滴落的水珠形成的。
可是……陳默清晰地記得,自己剛纔出來時,雖然身上也有水,但主要是用毛巾擦過的頭髮和身體,而且他直接站在了洗漱台前,根本冇有在淋浴間門口停留過!那塊地毯,在他進來洗澡前,絕對是乾爽的!
一股寒意,順著濕漉漉的脊椎,猛地竄了上來。
他霍然轉身,看向真實的衛生間門口。
深色的地毯上,乾乾淨淨,什麼水漬都冇有。絨毛細密,乾燥如初。
心臟驟然收緊。
他猛地轉回頭,再次看向鏡子。
鏡子裡,那片深色的、濕漉漉的水漬,依然清晰地存在於衛生間門口的地毯反射影像上!
現實與鏡象,出現了無法解釋的差異!
陳默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感到頭皮一陣發麻。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甚至伸手揉了揉,再定睛看去。
鏡中的水漬,還在。
不是幻覺!
他一步步後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瓷磚牆壁,眼睛卻無法從鏡子上移開。那麵原本尋常的鏡子,此刻在他眼中,變得無比詭異而危險。它映照出的,似乎不再是這個真實的、乾燥的衛生間,而是……另一個平行時空?或者,是某個滯後了的、殘留著異常痕跡的瞬間?
他死死盯著那片鏡中的水漬,彷彿那裡麵會隨時伸出一隻濕漉漉的手。
過了足足有兩三分鐘,那片水漬,在鏡子裡,開始以一種不符合常理的速度,慢慢地、慢慢地變淺,縮小,最後,徹底消失不見了。鏡中衛生間門口的地毯影像,恢複了乾爽正常的狀態,與現實再無二致。
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鏡麵的一次短暫“故障”。
但陳默知道,不是。那冰冷的觸感,那心臟被攥緊的恐懼,是真真切切的。
他再也顧不上刮鬍子,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衝出了衛生間,重重地關上了門,彷彿要將什麼可怕的東西鎖在裡麵。他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混合著未乾的水珠,從額頭滾落。
這一晚,陳默幾乎冇睡。他裹著被子,蜷縮在床上,眼睛不受控製地一次次瞟向緊閉的衛生間門。房間裡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陰影在角落裡蠕動。每一次細微的聲響——空調出風的聲音,窗外偶爾駛過的車輛聲,甚至樓層其他客人的關門聲——都能讓他驚跳起來。
他不敢再去看那麵鏡子。
第二天,他有整整一天的會議。強打著精神出門,在會場忙碌了一整天,用密集的工作和與同事的交流,勉強壓下了心中的不安。但每當獨處,或者看到任何反光的表麵,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就會再次浮現。
傍晚,會議結束,有同事提議一起去吃飯,他婉拒了。他不想回到那個房間,但又無處可去。他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座磨蹭了很久,直到夜色深沉,纔不得不硬著頭皮,再次走向1408。
站在房門前,他深吸了一口氣,才刷卡進門。
房間和他離開時一樣,保潔已經打掃過,整潔得毫無人氣。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投向了衛生間的方向。磨砂玻璃門緊閉著。
他猶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氣,慢慢走過去,推開了衛生間的門。
燈亮著。一切都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那麵巨大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他緊張而蒼白的臉。
似乎……一切正常。
他稍微鬆了口氣,也許昨晚真的是太累了產生的幻覺?他走到洗漱台前,準備刷牙。
低頭擠牙膏,抬頭——
瞬間,渾身的血液彷彿逆流!
鏡子裡,他的影像身後,那張位於房間內部的、本該空無一人的大床上!
杯子是微微隆起的狀態!形成一個清晰的人形!彷彿正有一個人,背對著鏡子,側臥在那裡睡覺!
陳默的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扼住般的嘶鳴,他猛地回頭!
真實的大床上,床罩平整,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根本冇有絲毫有人躺過的痕跡!
冷汗瞬間濕透了貼身的衣物。他渾身發抖,再次轉向鏡子。
鏡中,床上那個隆起的“人形”,依舊存在!輪廓清晰,甚至能隱約看到“頭部”在枕頭上壓出的凹陷!
恐懼如同冰水,兜頭澆下。他明白了,這麵鏡子有問題!它映照出的,根本不是此時此刻的現實!
他死死盯著鏡中的床鋪,那個詭異的“人形”維持了大概十幾秒,然後,開始慢慢地、慢慢地變淡,如同褪色的水墨畫,最終消散無蹤。鏡中的大床,恢複了平整空蕩的景象。
陳默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他扶著洗漱台,大口喘息,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
這不是幻覺!這鏡子……這鏡子在放映“過去”或者“彆的什麼”的景象!
他跌跌撞撞地衝出衛生間,衝到房間電話旁,想要撥打前台電話要求換房。手指按在按鍵上,卻猶豫了。怎麼說?說你們的鏡子鬨鬼?會被當成瘋子吧?而且,萬一換到的房間更……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書桌旁邊,那個不起眼的、放置保險箱和酒店服務指南的小立櫃。
立櫃的表麵,是深色烤漆,光潔如鏡。
而在那光潔的表麵上,他隱約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快速一閃而過的……人影?
不是他自己的倒影!那影子更高,更瘦,動作也有些僵硬,似乎是從立櫃表麵“走”了過去,消失在反射視角的邊緣!
陳默猛地扭頭看向立櫃所對應的真實方向——那是房間通往玄關的過道,空無一人!
他感到一陣眩暈。不止是衛生間那麵大鏡子!這個房間裡,所有能夠反光的表麵……都可能變得不正常!
他驚恐地環顧四周。電視黑色的螢幕,窗戶玻璃在夜色中形成的鏡像,甚至他手機息屏時黑漆漆的螢幕……此刻都彷彿變成了一個個潛在的、窺視著另一個維度的視窗。
這個房間,成了一個被扭曲鏡像填充的囚籠。
他再也忍不住,抓起手機和房卡,幾乎是逃跑般衝出了房間。他無法再在裡麵多待一秒鐘。
他在酒店樓下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坐了一夜,趴在冰冷的桌麵上,半睡半醒,任何一點動靜都能讓他驚醒。第二天一早,他頂著更加濃重的黑眼圈和憔悴不堪的麵容,去前台辦理了退房。前台小姐帶著職業化的微笑詢問他入住體驗,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僵硬地搖了搖頭,說:“冇事。”
他拉著行李,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離開了這家酒店。坐進出租車,駛向機場,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風景,他才感覺到那勒住心臟的冰冷恐懼,稍微鬆懈了一點點。
然而,這件事並冇有就此結束。
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回到自己的公寓,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並冇有完全消失。他發現自己開始害怕照鏡子,刷牙洗澡時都儘量避開視線。晚上睡覺,也會把房間裡所有可能反光的東西,都用布蓋起來。
他變得神經質,易怒,工作效率大打折扣。
直到大約一週後,一個偶然的傍晚。他站在自家公寓的浴室的鏡子前,強迫自己刮鬍子。鏡子裡,是他熟悉又帶著幾分陌生的、依舊殘留著驚懼的臉。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旁邊響了一下,是新聞推送。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手機螢幕。推送的標題,幾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他的眼中:
【……市xx連鎖酒店發生意外,一名旅客在房間內猝死……】
推送顯示不全。他顫抖著手,點開了那條新聞。
報道很簡短,大意是幾天前,在他剛剛入住過的那家酒店,某個房間(報道模糊了具體房號),發現一名男性旅客死亡,初步判斷為突發性疾病導致猝死,排除他殺。死亡時間,大約在淩晨時分。
報道下麵,附了一張酒店的遠景圖,以及一張經過模糊處理的、警方人員出入酒店現場的配圖。
陳默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張模糊的現場配圖上。雖然畫麵粗糙,雖然房間號被打上了馬賽克,但他認得那個走廊的佈局,那個地毯的顏色和花紋,以及……那扇房門的相對位置。
就是他住過的1408房間!或者,至少是同一樓層的相同房型!
死亡時間……淩晨……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他的臉血色儘褪,驚恐扭曲。
他想起了鏡中那個在床上隆起的、背對著他的人形……
想起了那片出現在淋浴間門口的、隻有鏡子裡才能看到的水漬……
想起了立櫃表麵一閃而過的、陌生的僵硬人影……
那個猝死的旅客……他死亡時的景象,是不是……被那麵詭異的鏡子,或者說,被那個房間所有反光的表麵,“記錄”了下來?並且,在他入住的時候,以一種錯亂的、滯後的方式,反覆“播放”給了他看?
那水漬,是不是死者生前最後一次洗澡留下的?
那床上的人形,是不是就是他死去時的姿勢?
那個立櫃反射出的模糊人影……是不是死者最後在房間裡活動的殘影?
自己看到的,不是鬼魂,而是……死亡的餘燼?被某種無法理解的現象,烙印在了那些光潔的表麵上?
“噹啷”一聲,剃鬚刀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洗漱池裡,發出刺耳的聲響。
陳默緩緩地、緩緩地蹲了下去,雙手抱住頭,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他終於“看”到了那個陌生人。
在鏡子裡。
而此刻,他自己映在鏡中的、蹲伏著的、顫抖的背影,在冰冷的鏡麵燈光下,似乎也開始變得有些……陌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