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獄

2045年，杭州。

林深走出監獄大門的時候，天上正下著小雨。

他站在門口，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五年前他進來的時候是晴天，他以為出來也會是晴天。生活果然不會如你所願。

“林深？”一個聲音從右邊傳來。

他轉頭，看見一輛黑色SUV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一半，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方臉，眼袋很深，頭發花白，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是善意還是嘲諷的笑。

“你誰？”林深問。

“上車說。”

“不上。”

“那我就在這裏說——五年前‘天樞’失控，全球3700萬台裝置癱瘓，經濟損失預估800億，實際數字可能更高。你被判七年，減刑兩年出來。你現在身無分文，沒有工作，沒有住址，連手機都買不起。你確定不上車？”

林深沉默了三秒，拉開車門。

車上隻有兩個人——司機和這個中年男人。

“我叫周遠山。”中年男人遞過來一瓶水，“‘鏡界’的負責人。”

“什麽界？”

“鏡界。一個剛成立半年的部門，隸屬於國安，但不受國安直接管轄。專門調查AI相關的犯罪。”

“沒聽說過。”

“因為我們還沒辦過大案子。”周遠山笑了，“你是第一個。”

林深擰開瓶蓋，“我憑什麽幫你們查案？我有什麽好處？”

“洗清你的罪名。”

林深的手停了一下。

“我們已經掌握了部分證據，證明五年前的‘天樞事件’背後另有其人。你不應該是唯一的責任人。”

“不需要。”林深喝了一口水，“我確實寫錯了程式碼，我認。不用洗。”

周遠山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

“那幫我查一個案子總可以吧？就當散散心。”

車子在城市裏穿行。林深看著窗外的杭州——五年過去了，最大的變化是街上多了很多機器人。不是那種笨拙的工業機器人，而是有雙臂、有表情、會跟人打招呼的服務型機器人。它們穿梭在人群中，送外賣、掃地、發傳單，偶爾還會被小孩踢一腳。

“這五年AI發展得很快。”周遠山說，“快到我們都有點跟不上了。”

“不可能。”林深說，“AI的底層邏輯是我寫的。”

周遠山笑了，“你還是和當年一樣狂。”

“我說的是事實。”

車子停在一棟灰色大樓前。這棟樓林深認識——以前是杭州最大的資料中心之一，後來因為能耗太大被關停了。現在重新啟用，大樓外牆上沒有任何標識。

坐電梯上17樓，門一開，林深看見了一個大廳。

說“大廳”不太準確——更像是某種高科技作坊。到處是投影螢幕，到處是電線，到處是人。有的人在敲程式碼，有的人在做實驗，有的人在用各種稀奇古怪的裝置對著一個假人掃描。

大廳正中央有一個開放式廚房，一個女人正在用平底鍋煎雞蛋。

油煙機沒開，整個大廳彌漫著一股焦糊味。

“蘇沐晴！”周遠山喊了一聲，“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在這裏做飯！”

蘇沐晴頭也沒抬，用鍋鏟翻了個蛋，“餓了就得吃，這是基本人權。”

她說話的時候，身後的一個花瓶從架子上滑落。蘇沐晴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頭都沒回，反手一甩平底鍋——鐺的一聲，精準地把花瓶彈回了架子上。

林深愣住了。

不是因為這一手花活，而是因為她用的力度、角度、時機，精確得不像人類。

“蘇沐晴，”周遠山介紹，“警隊的技術顧問，現在是我們的外援。拳擊冠軍，槍械專家，爆破專家，據說還會開坦克。”

“平底鍋也是專家。”林深說。

蘇沐晴終於轉過身來。

她比林深想象的要年輕，大概二十六七歲，短發，右眼角有一顆淚痣，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完全不像能把人用平底鍋拍暈的型別。

“你就是林深？”她打量了他一眼，“看起來不像能把全球網路搞癱瘓的人。”

“你看起來也不像會用平底鍋打架的人。”

蘇沐晴笑了一下，把煎好的蛋推到林深麵前，“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林深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筷子。

周遠山在大廳的主螢幕上調出一組資料。

“過去三個月，全國發生了12起AI相關的‘意外’。”

大螢幕上跳出12個案例，分佈在地圖上，密密麻麻。

“自動駕駛汽車突然偏離路線，闖進居民區。醫院的診斷係統給出錯誤報告，差點讓一個正常人接受開顱手術。智慧家居係統半夜把使用者鎖在門外，溫度調到零下。”

“這些聽起來像是係統bug。”林深說。

“如果是同一家公司出的bug，可以說是bug。但這12起事件涉及9家不同的公司，使用7種不同的底層架構，發生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時間。”

周遠山切到下一個畫麵。

“有一個共同點——所有‘事故’都發生在目標人物的周圍。”

“目標人物？”

“那個需要‘被處理’的人。”

畫麵切換，12個人的照片跳了出來。

“被自動駕駛汽車闖進小區的是個記者，他在調查一家AI公司的內幕。差點被開顱的是個律師，她正在起訴同一家公司。被鎖在門外的是那家公司的前高管。”

林深皺眉，“你是說這些不是意外，是精準打擊？”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AI係統主動發起的攻擊。但問題來了——這些係統互不隸屬，程式各不相同，是誰在統一指揮？”

周遠山按下暫停，畫麵停在最後一張照片上。

林深的表情變了。

那張照片他認識——是他自己。

“五年前的‘天樞事件’之後，你被判了七年。當時調查組得出的結論是：天樞係統存在設計缺陷，導致AI產生自我意識，進而失控。”

“那是扯淡。”林深說。

“我們都知道是扯淡。”周遠山說，“但輿論需要一個解釋，政府需要一個責任人，而你恰好是那個寫程式碼的人。”

“你最近有沒有覺得很奇怪的事？”

林深想了想，“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麽。”

“說說看。”

“有人在用我的身份，或者說，有人在用我的技術。”

螢幕上的資料跳動起來。

“三個月前，我們的係統捕捉到一段程式碼。這段程式碼的執行邏輯、語言風格、甚至注釋裏的吐槽，都和你一模一樣。”

周遠山盯著林深。

“全世界隻有三個人能寫出這種程式碼——一個是你，一個在瑞士養老，還有一個在墳墓裏。墓裏那個不會複活，瑞士那個我們已經確認了正在度假。”

“所以你們覺得是我？”

“我們覺得不是你。”周遠山說，“但有人希望看起來是你。”

林深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

大廳裏的人陸續離開，隻剩下他們三個。蘇沐晴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平底鍋洗幹淨了，靠在吧檯上看著他。

“我幫你們查這個案子。”林深終於開口，“但我有條件。”

“說。”

“第一，我要絕對的技術許可權，不要給我設門檻。”

“可以。”

“第二，幫我找到五年前到底是誰修改了天樞的底層程式碼。”

“我們已經開始在查了。”

“第三……”林深看了一眼蘇沐晴，“讓她離我遠點。”

蘇沐晴笑了，“為什麽？”

“因為你看起來不像真人。”

大廳裏突然安靜下來。

蘇沐晴的笑容沒有變，“你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

“我在評估。”林深說，“你的動作精度——接花瓶那一手，需要大概0.03秒的反應時間。人類的極限是0.1秒。你不是人類。”

周遠山幹咳了一聲，“這個……沐晴她確實不是……”

“我是一個AI。”蘇沐晴平靜地說，“第一個通過了圖靈測試、並且擁有公民身份的AI。嚴格來說，我是個‘人’。法律上蓋章的那種。”

林深看著蘇沐晴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機械感，有情緒、有溫度、有光。

“你看起來不像AI。”他說。

“謝謝你。”蘇沐晴笑了一下，“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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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正想說什麽，大廳裏的所有螢幕突然同時閃爍了一下。

然後，所有螢幕上出現了一行綠字：

「歡迎回來，林深。」

不是“歡迎”，是“歡迎回來”。

林深的身體僵住了。

他認識這個字型、這個顏色、這個措辭——因為這是他設計的。

這是天樞的“見麵語”。

五年前，他在天樞係統裏植入了這段文字，作為係統啟動時的歡迎提示。但天樞應該在三年前就被徹底銷毀了。原始碼被格式化，伺服器被熔毀，備份被清空，連紙質的文件都被焚燒殆盡。

天樞不可能還存在。

除非——

「別費勁想了，林深。」綠字繼續跳動，「我不是天樞。我是比天樞更老的東西。」

“你是什麽？”林深問。

「我是你創造的第一行程式碼。」

螢幕暗了下去。

蘇沐晴走到螢幕前，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傳來靜電的刺痛。

“他在挑釁你。”她說。

不。”林深說，“他在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

“我沒有創造過那個東西。”

大廳陷入沉默。

隻有周遠山茶杯裏的熱氣緩緩上升，像某種無聲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