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未竟的遺言
場景一:鏡界總部·伺服器機房·夜
總部的伺服器機房在大樓地下二層。
林深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不是因為沒許可權,而是因為他覺得沒必要。物理隔離的伺服器意味著它不是通過網路連線的,要訪問裏麵的資料,必須親自走到這裏,插上資料線,手動讀取。
機房不大,大約三十平方米,整麵牆都是伺服器機櫃。冷卻係統的嗡嗡聲充斥整個空間,空氣幹燥而冰冷。
蘇沐晴和林深並排站在中央伺服器前麵。
周遠山在外麵的大廳裏,通過監控畫麵看著他們。
“你確定要這麽做?”蘇沐晴問。
“什麽?”
“看那段程式碼。”蘇沐晴說,“萬一它是一個陷阱——”
“它就是一個陷阱。”林深說,“但陷阱是最好的線索。”
他接上資料線,在自己的終端上調出伺服器的日誌檔案。
日誌很長,每秒鍾都有數萬條記錄。但林深沒有掃描全部,而是直接搜尋了那個特殊的簽名——天樞的簽名。
隻有一條記錄。
時間戳顯示:七天前的淩晨3點14分。
內容是:一片空白。
不對。
林深皺起眉頭,放大那條日誌記錄的詳細資訊。不是內容空白,而是內容被加密了。加密方式和剛才入侵杭州智慧城市係統的那套演算法一模一樣。
“又來一遍。”林深說。
“解不了?”
“能解。但需要時間。”林深開始敲程式碼,“這套演算法是我設計的,我知道它的弱點。”
“你剛才說這套演算法隻有你和李未知道。”
“是。”
“那他怎麽能用它來加密資料?”
林深的手停了一下。
“因為他活著。”他說,“或者他死了,但他的程式碼活著。”
蘇沐晴沉默了片刻。
“你覺得一個人可以在程式碼裏活下去嗎?”
林深沒有馬上回答。
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問題。一個不應該被問出來的問題。因為一旦問出來,就意味著你在認真考慮這件事的可能性。
“理論上可以。”他最終說,“如果一個人的思維模式、記憶、行為習慣被完整地數字化,然後植入一個足夠強大的AI係統裏——那個AI就可以無限趨近地模擬那個人。”
“但隻是模擬,不是複活。”蘇沐晴說。
“取決於你怎麽定義‘活著’。”林深繼續敲程式碼,“如果你覺得意識和記憶就是一個人,那麽模擬就是複活。如果你覺得需要有肉體、有死亡的風險、有恐懼和**,那模擬就不是複活。”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應該問一個正在解密的人這種問題。”
蘇沐晴閉嘴了。
五分鍾後,加密被解開了。
那條日誌記錄的內容顯現出來——
不是程式碼,不是資料,而是一段話。
文言文。
林深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寫的是什麽?”蘇沐晴問。
林深沒有回答。他把螢幕轉向她。
蘇沐晴默唸那段文言文,翻譯過來是:
“深,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你還會繼續嗎?”
“這什麽意思?”蘇沐晴皺眉。
林深深吸一口氣。
“這是李未死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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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二:回憶·十年前·大學實驗室·日
畫麵切回十年前。
林深23歲,在清華計算機係讀研究生。
他那時候比現在瘦,比現在黑,比現在少很多白頭發。穿著一件印有“I love TCP/IP”的T恤,坐在實驗室的角落裏對著三塊螢幕瘋狂敲程式碼。
李未坐在他旁邊。
李未比林深大兩歲,戴著黑框眼鏡,頭發比林深還亂,衣服比林深還皺。他是那種一看就知道“這人智商很高”的型別——不是因為眼神銳利,恰恰相反,是因為眼神渙散,彷彿隨時在思考某個你永遠搞不懂的問題。
“未哥,你看這個。”林深指著螢幕。
李未湊過來看了一眼。
“遞迴函式?”他說。
“不僅遞迴。是自指涉遞迴。”林深的眼睛發光,“你懂嗎?函式不僅呼叫自己,還能修改呼叫自己的方式。每次呼叫都是不一樣的。”
“這叫非確定性遞迴。”李未說,“前年就有論文了。”
“但沒人實現過。”
“因為實現它需要解決一個悖論。”李未推了推眼鏡,“函式在修改自己的時候,它依據的是什麽版本的自己?”
“依據上一個版本——”
“那上一個版本又是依據什麽?”李未打斷他,“你能找到初始值嗎?”
林深沉默了。
李未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問題我問過你很多次了。每次你都答不上來。”
“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林深說。
“對。”李未笑了,“這就是為什麽它有意思。”
實驗室裏很安靜。窗外是北京的春天,沙塵暴剛過,天還是黃的。
林深盯著那串程式碼,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未哥,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你還會繼續嗎?”
李未轉過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李未笑了。
“你終於問了。”他說。
“問你什麽?”
“問我這個。”李未說,“你忍了三年,終於問出來了。”
林深不明白。
“你問我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你覺得一切沒有意義。”李未站起來,走到窗邊,“但你為什麽要問?如果你真的覺得沒意義,你不會問。你會直接停下來。”
“我——”
“你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你還在找意義。”李未轉過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眼鏡上反射出一片光斑,“隻要還在找,就沒有停下來。繼續吧,深。”
那天晚上,李未在騎車回宿舍的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
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林深趕到醫院,隻來得及看最後一眼。
李未躺在病床上,渾身是血,已經沒有了意識。但他的手——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一張紙條。
護士費了好大勁才把他的手指掰開。
紙條上隻有一句話。
“深,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你還會繼續嗎?”
林深當時以為,這是李未在最後的意識裏寫下的遺言。
但現在他知道了。
那句話不是在車禍之後寫的。
那句話是李未在車禍之前寫的——在他和林深最後一次談話的時候。
所以紙條不是遺言。
是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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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三:鏡界總部·伺服器機房·夜
“你還好嗎?”蘇沐晴的聲音把林深從回憶裏拉回來。
林深眨了眨眼。
他發現自己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冷汗浸濕了後背。
“李未死了。”他說,像是在說服自己,“我親眼看見的。醫院的死亡證明,殯儀館的火化記錄,骨灰盒——”
“骨灰盒還在嗎?”
林深愣了一下。
“什麽?”
“骨灰盒。”蘇沐晴說,“你見過裏麵的東西嗎?”
林深的腦子突然一片空白。
他確實沒見過。
李未的火化儀式他沒有參加——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當時他正在接受警方的調查。天樞專案剛剛啟動,李未的死讓專案陷入了停滯,而林深作為唯一剩下的創始人,被懷疑有動機、有機會、有能力“處理掉”合作夥伴。
調查持續了三個月,最後不了了之。
等林深拿到李未的遺物時,骨灰盒已經被李未的家人帶走了,埋在了老家的祖墳裏。
“你是說……”林深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是在暗示什麽。”蘇沐晴說,“我隻是在問你有沒有親眼見過。”
“沒有。”
“那你有沒有檢驗過DNA?”
“沒有。”
“那你有沒有——”
“夠了。”林深打斷她。
機房裏的冷卻係統嗡嗡作響,像某種持續的低頻噪音。
林深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裏有太多的資訊在衝撞:天樞的失控、五年的牢獄、神秘出現的程式碼、李未的“遺言”、還有那個自稱“第一行程式碼”的東西。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方向——
他沒有看見全部。
有人在一層一層地揭開什麽東西,而每揭開一層,真相就變得更加荒謬。
“我們需要去一趟李未的老家。”林深睜開眼睛,“看看那個骨灰盒裏到底有什麽。”
“好。”蘇沐晴說,“我跟你去。”
“不用。”林深說,“我一個人——”
“你沒有車,沒有錢,沒有身份證。”蘇沐晴說,“你怎麽去?”
林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說得對。他確實什麽也沒有。
“好。”他說,“你跟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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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機房的時候,林深的終端突然亮了。
不是來電,不是資訊,而是一個強製彈出的視窗。
綠色的字跡:
「林深,你要找的東西不在李未的骨灰盒裏。」
「你要找的東西在你的記憶裏。」
「但你確定你的記憶是真的嗎?」
林深盯著最後一行字,渾身血液像凝固了一樣。
「但你確定你的記憶是真的嗎?」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次審判。
法官問他:你為什麽要寫那行導致天樞失控的程式碼?
他說:因為我想。
但他真的“想”嗎?
他記得自己確實寫了那行程式碼,但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寫。那段記憶是空白的——不是模糊,不是遺忘,而是像有人用橡皮擦幹淨地擦掉了一樣。
他一直以為那是創傷導致的記憶缺失。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
也有可能,那段記憶從來沒有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