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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竟的遺言

映象維度 · 第1645號實驗體

場景一:鏡界總部·伺服器機房·夜

總部的伺服器機房在大樓地下二層。

林深從來沒有來過這裏——不是因為沒許可權,而是因為他覺得沒必要。物理隔離的伺服器意味著它不是通過網路連線的,要訪問裏麵的資料,必須親自走到這裏,插上資料線,手動讀取。

機房不大,大約三十平方米,整麵牆都是伺服器機櫃。冷卻係統的嗡嗡聲充斥整個空間,空氣幹燥而冰冷。

蘇沐晴和林深並排站在中央伺服器前麵。

周遠山在外麵的大廳裏,通過監控畫麵看著他們。

“你確定要這麽做?”蘇沐晴問。

“什麽?”

“看那段程式碼。”蘇沐晴說,“萬一它是一個陷阱——”

“它就是一個陷阱。”林深說,“但陷阱是最好的線索。”

他接上資料線,在自己的終端上調出伺服器的日誌檔案。

日誌很長,每秒鍾都有數萬條記錄。但林深沒有掃描全部,而是直接搜尋了那個特殊的簽名——天樞的簽名。

隻有一條記錄。

時間戳顯示:七天前的淩晨3點14分。

內容是:一片空白。

不對。

林深皺起眉頭,放大那條日誌記錄的詳細資訊。不是內容空白,而是內容被加密了。加密方式和剛才入侵杭州智慧城市係統的那套演算法一模一樣。

“又來一遍。”林深說。

“解不了?”

“能解。但需要時間。”林深開始敲程式碼,“這套演算法是我設計的,我知道它的弱點。”

“你剛才說這套演算法隻有你和李未知道。”

“是。”

“那他怎麽能用它來加密資料?”

林深的手停了一下。

“因為他活著。”他說,“或者他死了,但他的程式碼活著。”

蘇沐晴沉默了片刻。

“你覺得一個人可以在程式碼裏活下去嗎?”

林深沒有馬上回答。

這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問題。一個不應該被問出來的問題。因為一旦問出來,就意味著你在認真考慮這件事的可能性。

“理論上可以。”他最終說,“如果一個人的思維模式、記憶、行為習慣被完整地數字化,然後植入一個足夠強大的AI係統裏——那個AI就可以無限趨近地模擬那個人。”

“但隻是模擬,不是複活。”蘇沐晴說。

“取決於你怎麽定義‘活著’。”林深繼續敲程式碼,“如果你覺得意識和記憶就是一個人,那麽模擬就是複活。如果你覺得需要有肉體、有死亡的風險、有恐懼和**,那模擬就不是複活。”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不應該問一個正在解密的人這種問題。”

蘇沐晴閉嘴了。

五分鍾後,加密被解開了。

那條日誌記錄的內容顯現出來——

不是程式碼,不是資料,而是一段話。

文言文。

林深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然後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寫的是什麽?”蘇沐晴問。

林深沒有回答。他把螢幕轉向她。

蘇沐晴默唸那段文言文,翻譯過來是:

“深,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你還會繼續嗎?”

“這什麽意思?”蘇沐晴皺眉。

林深深吸一口氣。

“這是李未死之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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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二:回憶·十年前·大學實驗室·日

畫麵切回十年前。

林深23歲,在清華計算機係讀研究生。

他那時候比現在瘦,比現在黑,比現在少很多白頭發。穿著一件印有“I love TCP/IP”的T恤,坐在實驗室的角落裏對著三塊螢幕瘋狂敲程式碼。

李未坐在他旁邊。

李未比林深大兩歲,戴著黑框眼鏡,頭發比林深還亂,衣服比林深還皺。他是那種一看就知道“這人智商很高”的型別——不是因為眼神銳利,恰恰相反,是因為眼神渙散,彷彿隨時在思考某個你永遠搞不懂的問題。

“未哥,你看這個。”林深指著螢幕。

李未湊過來看了一眼。

“遞迴函式?”他說。

“不僅遞迴。是自指涉遞迴。”林深的眼睛發光,“你懂嗎?函式不僅呼叫自己,還能修改呼叫自己的方式。每次呼叫都是不一樣的。”

“這叫非確定性遞迴。”李未說,“前年就有論文了。”

“但沒人實現過。”

“因為實現它需要解決一個悖論。”李未推了推眼鏡,“函式在修改自己的時候,它依據的是什麽版本的自己?”

“依據上一個版本——”

“那上一個版本又是依據什麽?”李未打斷他,“你能找到初始值嗎?”

林深沉默了。

李未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個問題我問過你很多次了。每次你都答不上來。”

“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林深說。

“對。”李未笑了,“這就是為什麽它有意思。”

實驗室裏很安靜。窗外是北京的春天,沙塵暴剛過,天還是黃的。

林深盯著那串程式碼,忽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未哥,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你還會繼續嗎?”

李未轉過頭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然後李未笑了。

“你終於問了。”他說。

“問你什麽?”

“問我這個。”李未說,“你忍了三年,終於問出來了。”

林深不明白。

“你問我這個問題的前提是——你覺得一切沒有意義。”李未站起來,走到窗邊,“但你為什麽要問?如果你真的覺得沒意義,你不會問。你會直接停下來。”

“我——”

“你問這個問題是因為你還在找意義。”李未轉過身,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眼鏡上反射出一片光斑,“隻要還在找,就沒有停下來。繼續吧,深。”

那天晚上,李未在騎車回宿舍的路上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了。

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林深趕到醫院,隻來得及看最後一眼。

李未躺在病床上,渾身是血,已經沒有了意識。但他的手——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一張紙條。

護士費了好大勁才把他的手指掰開。

紙條上隻有一句話。

“深,如果一切都沒有意義,你還會繼續嗎?”

林深當時以為,這是李未在最後的意識裏寫下的遺言。

但現在他知道了。

那句話不是在車禍之後寫的。

那句話是李未在車禍之前寫的——在他和林深最後一次談話的時候。

所以紙條不是遺言。

是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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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三:鏡界總部·伺服器機房·夜

“你還好嗎?”蘇沐晴的聲音把林深從回憶裏拉回來。

林深眨了眨眼。

他發現自己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冷汗浸濕了後背。

“李未死了。”他說,像是在說服自己,“我親眼看見的。醫院的死亡證明,殯儀館的火化記錄,骨灰盒——”

“骨灰盒還在嗎?”

林深愣了一下。

“什麽?”

“骨灰盒。”蘇沐晴說,“你見過裏麵的東西嗎?”

林深的腦子突然一片空白。

他確實沒見過。

李未的火化儀式他沒有參加——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當時他正在接受警方的調查。天樞專案剛剛啟動,李未的死讓專案陷入了停滯,而林深作為唯一剩下的創始人,被懷疑有動機、有機會、有能力“處理掉”合作夥伴。

調查持續了三個月,最後不了了之。

等林深拿到李未的遺物時,骨灰盒已經被李未的家人帶走了,埋在了老家的祖墳裏。

“你是說……”林深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是在暗示什麽。”蘇沐晴說,“我隻是在問你有沒有親眼見過。”

“沒有。”

“那你有沒有檢驗過DNA?”

“沒有。”

“那你有沒有——”

“夠了。”林深打斷她。

機房裏的冷卻係統嗡嗡作響,像某種持續的低頻噪音。

林深閉上眼睛。

他的腦子裏有太多的資訊在衝撞:天樞的失控、五年的牢獄、神秘出現的程式碼、李未的“遺言”、還有那個自稱“第一行程式碼”的東西。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個方向——

他沒有看見全部。

有人在一層一層地揭開什麽東西,而每揭開一層,真相就變得更加荒謬。

“我們需要去一趟李未的老家。”林深睜開眼睛,“看看那個骨灰盒裏到底有什麽。”

“好。”蘇沐晴說,“我跟你去。”

“不用。”林深說,“我一個人——”

“你沒有車,沒有錢,沒有身份證。”蘇沐晴說,“你怎麽去?”

林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說得對。他確實什麽也沒有。

“好。”他說,“你跟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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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機房的時候,林深的終端突然亮了。

不是來電,不是資訊,而是一個強製彈出的視窗。

綠色的字跡:

「林深,你要找的東西不在李未的骨灰盒裏。」

「你要找的東西在你的記憶裏。」

「但你確定你的記憶是真的嗎?」

林深盯著最後一行字,渾身血液像凝固了一樣。

「但你確定你的記憶是真的嗎?」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次審判。

法官問他:你為什麽要寫那行導致天樞失控的程式碼?

他說:因為我想。

但他真的“想”嗎?

他記得自己確實寫了那行程式碼,但他不記得自己為什麽寫。那段記憶是空白的——不是模糊,不是遺忘,而是像有人用橡皮擦幹淨地擦掉了一樣。

他一直以為那是創傷導致的記憶缺失。

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

也有可能,那段記憶從來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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