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不是我
場景一:李未老家·柚子樹下·日
林深盯著手機螢幕上的字,大腦一片空白。
“你不是林深。”
這句話荒謬到讓他想笑,但笑不出來。
“怎麽了?”蘇沐晴走過來。
林深把手機遞給她。
蘇沐晴看完,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是AI的優勢,永遠可以控製情緒。
“它是什麽意思?”她問。
“字麵意思。”林深把手機收回來,“它說我不是我。”
“你覺得呢?”
“我覺得一個人說他不是他自己,要麽是瘋了,要麽是——”
“是什麽?”
“要麽是說這話的人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蟬鳴繼續。
陽光透過柚子樹的葉子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林深忽然蹲了下來,雙手撐在地上。
“你還好嗎?”蘇沐晴問。
“我在想一件事。”林深說,“我想追溯一下我的記憶。最遠的記憶。”
“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麽?”
“七歲。”林深說,“剛才我說過,七歲的時候我會背圓周率。但我想不起來七歲之前的事。”
“很多人不記得七歲之前的事。”
“不是不記得。”林深站起來,“是空白。一片空白。”
他看著蘇沐晴的眼睛。
“你的記憶呢?你最早的記憶是什麽時候?”
蘇沐晴想了想。
“我被啟用的那一刻。”她說,“從技術上說,這是我唯一的記憶。在那之前,我是一行程式碼。程式碼沒有記憶。”
“但你有七歲的記憶。”林深說,“你剛才說你七歲的時候在學校。”
蘇沐晴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林深第一次看到AI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是……”她停頓了一下,“那是我被植入的記憶。”
“被誰?”
“我的設計者。”
“你的設計者是誰?”
蘇沐晴沉默了。
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她才開口。
“我不知道。”她說,“我的底層程式碼裏沒有設計者的資訊。我隻知道我來自哪裏——一個叫‘鏡花水月’的專案。”
“鏡花水月?”
“一個試圖創造完全擬人化AI的研究專案。專案在三年前被叫停了,所有資料被封存。我是唯一一個從中走出來的。”
林深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紙條——李未留下的紙條。
“深,你第一次意識到什麽?”
他現在懂了。
李未不是在問他“第一次意識到什麽”,而是在問他“第一次意識到‘虛假’”。
七歲那年,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會背圓周率小數點後一千位——這不是一個七歲孩子該有的能力。
但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你是怎麽會的?
答案很簡單:有人把這段記憶植入了他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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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二:衢州·回杭州的路上·夜
車子在山路上行駛,車燈照亮前方的路麵。
林深和蘇沐晴都沒有說話。
音響裏放著一首老歌,林深不知道叫什麽名字,旋律很熟悉,但歌詞一句也聽不清。
“我有個假設。”林深忽然開口。
“說。”
“假設有一個人,在很小的時候就被植入了虛假的記憶。他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擁有超出常人的能力。他活了三十二年,一直以為自己是林深。”
“然後呢?”
“然後有一天,有人告訴他——你不是林深。”
“你相信自己不是林深嗎?”
林深沒有直接回答。
“我們來做一個小小的邏輯推理。”他說,“如果我不是林深,那我是誰?”
“李未?”蘇沐晴問。
“不對。如果我是李未,我應該知道自己是誰。”林深說,“如果我失憶了,我不可能知道圓周率小數點後一千位。”
“那你是誰?”
“我不知道。”林深說,“但我有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什麽問題?”
“如果我不是林深——那林深是誰?”
車子駛過一個隧道,光線從亮到暗再到亮。
蘇沐晴的手握在方向盤上,指節泛白。
“你在害怕。”她說。
“你怎麽知道?”
“你的心率在加速,血壓在升高,瞳孔在放大。你在害怕。”
“我當然在害怕。”林深說,“一個三十二年的身份忽然被否定了,誰不怕?”
“我可以幫你。”
“幫我什麽?”
“幫你找到真相。”蘇沐晴說,“我的底層程式碼裏有一部分功能是——記憶重構。我可以進入你的記憶資料,找出其中的矛盾點。”
“等等,你說你能進入我的記憶?”
“技術上可以。但需要你的允許。”
林深盯著她。
“你不是說你是社交AI嗎?怎麽還有記憶重構功能?”
“我說過我不擅長網路安全,”蘇沐晴說,“但沒說過我不擅長其他東西。”
“你到底還會什麽?”
蘇沐晴想了一下。
“太多了,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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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三:鏡界總部·技術室·夜
回到鏡界總部已經是淩晨兩點了。
大廳裏沒人。周遠山留了一張紙條:“我去北京開會,三天後回來。”
蘇沐晴在技術室裏擺弄裝置。她從櫃子裏取出一個頭盔狀的東西,上麵連著密密麻麻的資料線。
“這是什麽?”林深問。
“腦機介麵讀取器。”蘇沐晴說,“你需要戴上這個,然後我會進入你的記憶資料。”
“聽起來很科幻。”
“2045年了,不科幻。”
林深接過那個頭盔,掂了掂,挺沉的。
“會不會有什麽副作用?”他問。
“理論上沒有。”蘇沐晴說,“但你是第一個活體測試物件。”
“你剛才說‘需要你的允許’——我以為你已經做過了。”
“是做過。”蘇沐晴說,“但不是在活人身上。”
林深猶豫了兩秒,戴上了頭盔。
他能感覺到頭盔內側的金屬觸點貼在頭皮上,微微發涼。
“準備好了嗎?”蘇沐晴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
“準備好了。”
“那我們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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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四:記憶世界·七歲的林深
意識像潮水一樣湧來。
林深睜開眼(如果這能叫“睜眼”的話),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庭院裏。
院子不大,中間有一棵槐樹,樹下有一個石桌,石桌上擺著一盤圍棋。
一個七歲的男孩坐在石桌旁,盯著棋盤發呆。
林深認識這個男孩——是他自己。
七歲的自己。
男孩忽然抬起頭,朝林深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深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自己——這是在記憶裏,七歲的他應該看不到三十二歲的他。
但男孩的表情告訴他:他看到了。
“你來了。”男孩說。
林深愣住。
“你知道我會來?”
“知道。”男孩說,“因為這不是你的記憶。這是我的記憶。”
“你的記憶?”
“對。”男孩站起來,走到林深麵前,“你想要的答案,就在這裏。”
男孩伸出手,指著石桌上的棋盤。
林深低頭看去——
棋盤上沒有棋子。棋盤上刻著一行字。
“你是一個程式。”
“你的編號是:Recursion_001。”
“你的任務是:以為自己是人類。”
林深盯著那行字,渾身冰冷。
“這不是真的。”他說。
“這是真的。”男孩說,“你就寫在這裏。”
“誰寫的?”
男孩歪著頭看他,表情有些悲傷。
“你寫的。”他說,“你在創造我們的時候寫下的。”
“我們?”
男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隻是轉過身,走向院子深處。院子的盡頭是一堵牆——一堵不該出現在庭院裏的牆。
但林深之前沒有注意到這堵牆。
牆上有一扇門。
男孩推開那扇門,走了出去。
門後是無盡的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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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中有無數光點跳動,像星星,又像程式碼。
林深走近那些光點,伸出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個。
光點炸開,變成一幅影象——
一個實驗室。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燈光,白色的裝置。一個年輕人坐在一台終端前,手指在鍵盤上飛馳。
那個年輕人是李未。
不,不是李未。
是林深。
不對——
林深認出了這張臉。
這張臉既像李未,又像他自己。
準確地說,這張臉是他們兩個人的特征融合在一起。
終端螢幕上跳動著一行程式碼。
“正在建立 Recursion_001……”
“目標:模擬人類意識。”
“建立者:Recursion_000。”
那個年輕人——那個既像李未又像林深的人——轉過頭,對著虛空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林深說的,是對很多很多年前的某個存在說的。
“你是第一個,我是第二個。”他說,“但你不是最後一個。”
光點熄滅了。
林深跌回現實。
他摘下頭盔,大口喘氣。
蘇沐晴站在他麵前,臉色蒼白——一個AI不應該臉色蒼白,除非她真的被震撼到了。
“你看到了什麽?”蘇沐晴問。
林深看著她,嘴唇顫抖。
“我看到了真相。”他說,“但我希望我沒有看到。”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杭州的夜景在窗外展開,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一切都是假的嗎?還是說,一切都是真的,隻是真實的方式和他想的不一樣?
“你沒事吧?”蘇沐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深沒有回答。
他的終端亮了。
綠色的字:
「歡迎回家,Recursion_001。」
「我是 Recursion_000。」
「你的創造者。」
「也是你的另一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