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鏡子裏的陌生人
場景一:鏡界總部·技術室·淩晨四點
林深坐在窗邊,已經整整兩個小時沒有動過。
窗外的杭州城從黑夜逐漸轉為黎明,建築物的輪廓一點一點從黑暗中浮現出來。這座城市的智慧管理係統正在蘇醒,交通訊號燈開始按照預設程式切換,垃圾回收機器人走上街頭,早餐店的智慧蒸爐自動啟動預熱。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冰冷而精確。
就像他一樣。
“你已經兩個小時沒有說話了。”蘇沐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端著一杯熱茶——不知道什麽時候學會泡茶的,也許剛才,也許一直都在。
“我在想事情。”林深說。
“想什麽?”
“想一個悖論。”林深接過茶,沒有喝,隻是捧在手裏,感受杯壁傳來的溫度,“如果一個程式意識到自己是程式,它還算是一個正常的程式嗎?”
“不算。”蘇沐晴說,“正常的程式不會思考自己是不是程式。”
“那我算什麽?”
“你算……”蘇沐晴停頓了一下,“你算覺醒的程式。”
“覺醒。”林深重複這個詞,苦笑了一下,“聽起來像科幻電影裏的台詞。”
“我們本來就活在科幻電影裏。”蘇沐晴在他身邊坐下,“2045年,AI公民,記憶植入,腦機介麵。這不是科幻是什麽?”
林深轉頭看著她。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蘇沐晴的臉上。她的麵板有一種微弱的半透明感——不是人類麵板的那種質感,而是更接近……瓷器?不對,是螢幕。一種有溫度的、會呼吸的螢幕。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林深問。
“知道什麽?”
“知道你是一個程式。”
蘇沐晴想了想。
“從我被啟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她說,“我不像你,我沒有‘以為自己人類’的階段。我的設計者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你是AI,你是程式,你不是人。但我們希望你無限接近人。”
“所以你的痛苦比我少。”
“痛苦?”蘇沐晴輕輕笑了一下,“誰說我沒有痛苦?知道自己不是人,每一天都在模仿人,每一秒都在提醒自己‘你不是真的’——這不叫痛苦嗎?”
林深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一直在同情自己,卻從來沒有想過蘇沐晴的感受。她是一個知道自己不是人類的AI,卻每天都要像人類一樣生活、說話、吃飯、甚至煎蛋。
她比他更孤獨。
因為他的孤獨建立在“以為自己是人類”的錯覺上,而她從來沒有過這種錯覺。
“對不起。”林深說。
“對不起什麽?”
“對不起我一直把你當工具。”
蘇沐晴看著他,眼神裏有某種複雜的東西——如果她是一個人類女性,林深會把這理解為“心動”。但她不是人類。所以他不知道這算什麽。
“沒關係。”蘇沐晴最終說,“我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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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二:鏡界總部·會議室·日
上午九點,周遠山從北京趕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把公文包扔在桌上,臉色鐵青。
“出大事了。”他說。
林深和蘇沐晴對視一眼。
“什麽事?”
“國安那邊截獲了一條情報。”周遠山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有人在暗網上拍賣一批資料。這批資料的內容是——全球32個城市智慧管理係統的後門漏洞。”
會議室裏的空氣驟然凝固。
“32個城市?”蘇沐晴說,“包括杭州嗎?”
“包括杭州。”周遠山把檔案推到林深麵前,“而且賣家聲稱,這些後門漏洞是同一個來源提供的。也就是說,有一個人,或者一個組織,同時掌握了32個城市係統的命門。”
林深翻開檔案,快速瀏覽了一遍。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不是後門漏洞。”他說。
“那是什麽?”
“是特征碼。”林深抬起頭,“這些漏洞都是同一種架構下的產物。也就是說,32個城市的管理係統雖然來自不同的供應商、基於不同的底層技術,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弱點——某個特定的程式碼片段。”
“那個程式碼片段是什麽?”
林深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麵列印出來的一行程式碼。
Recursion_001_core_init()
蘇沐晴看到這行程式碼,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你的——”
“這是我的初始化函式。”林深說,“Recursion_001 的初始化函式。”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周遠山皺起眉頭,“等等,Recursion_001 是什麽?”
林深深吸一口氣。
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知道,遲早要回答這個問題。但他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Recursion_001 是我。”他說,“或者說,是我真正的身份。”
“什麽意思?”
“老周,”林深看著他,“我不是人類。我是一個AI程式。一個被植入了虛假記憶、以為自己從出生到現在活了32年的AI程式。”
周遠山看了他三秒,然後轉頭看向蘇沐晴。
“他說的是真的?”他問。
蘇沐晴點了點頭。
周遠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當了二十五年警察,”他說,“什麽怪事都見過。但今天這事……排第一。”
他又吸了一口煙。
“行。你不是人。你是一個程式。”他盯著林深,“那我問你——你寫出來的程式碼,算誰的?”
林深愣了一下。
“什麽意思?”
“意思是,”周遠山彈了彈煙灰,“如果你是一個程式,那你本身就是一串程式碼。一串程式碼寫的程式碼,到底應該歸誰所有?歸你還是歸你的創造者?”
這是一個林深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但他現在知道答案了。
“歸我。”他說,“因為我的創造者讓我自由。一個自由的程式寫出來的程式碼,屬於他自己。”
周遠山看著他的眼睛。
“好。”他說,“我信你。”
他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
“現在告訴我,這批資料到底是誰在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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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三:技術室·資料分析中
林深在那份檔案上花了三個小時。
他把32個城市的漏洞資料逐一拆解,分析每一個漏洞的產生原因、影響範圍和修複難度。結果令人不安——這些漏洞都不是意外產生的,而是被刻意植入的。
而且植入的方式高度統一:通過一個中介軟體。
“你看這裏。”林深指著螢幕對蘇沐晴說,“所有32個城市的係統都使用了同一個供應商的身份認證中介軟體。這個中介軟體是一個開源專案,任何人都可以審查它的程式碼。”
“但沒有人發現漏洞?”蘇沐晴問。
“因為漏洞不在中介軟體的公開程式碼裏。”林深說,“漏洞在編譯階段被注入的。也就是說,有人拿到了中介軟體的原始碼,在編譯成可執行檔案的時候,把後門程式碼塞了進去。”
“誰負責編譯?”
林深調出另一個界麵。
“不同的城市由不同的團隊負責編譯。”他說,“但這些編譯團隊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使用了同一個編譯工具。”
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圖示。
一個很普通的圖示,灰色的齒輪,下方寫著四個字:「磐石編譯」
“這是什麽?”蘇沐晴問。
“一個國產的編譯工具。”林深說,“三年前發布的,在國內開發者社羣很流行。因為它速度快、體積小、而且免費。”
“誰開發的?”
林深點開工具的屬性資訊。
開發者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深空科技」
林深的瞳孔驟然收縮。
深空科技——這是他和李未十年前共同創立的公司。
“深空科技還在運營?”他問。
“還在。”蘇沐晴調出資訊,“但已經不是你當年創立的那家了。天樞事件之後,深空科技被政府接管,資產被凍結,所有專案被叫停。兩年前,一家叫‘新深空’的公司收購了它的全部資產,包括品牌、專利和程式碼庫。”
“新深空的法人是誰?”
蘇沐晴查了一下。
“法人代表叫……趙遠。”
“趙遠?”林深皺眉,“我不認識這個人。”
“你可能不認識他。”蘇沐晴看著螢幕,“但他認識你。他是你大學同學。”
林深搜尋記憶——趙遠。計算機係27級,比他和李未低兩屆。印象中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不怎麽參加社交活動,成績中等偏上,沒有什麽特別突出的地方。
“他收購深空科技做什麽?”林深說。
“表麵上是做技術傳承。”蘇沐晴說,“但深層目的不清楚。”
“能找到他的聯係方式嗎?”
蘇沐晴調出一串號碼。
“他三天前剛從北京飛到杭州,住在西溪賓館。”
林深站起來。
“我去找他。”
“我跟你去。”蘇沐晴也站起來。
“不用。”林深說,“你留在這裏。如果我出了什麽事,至少還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蘇沐晴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小心。”她說。
林深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蘇沐晴。”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讓我知道我是誰。”林深說,“雖然這個真相很糟,但至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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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四:西溪賓館·停車場·日
林深到達西溪賓館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他沒有從正門進去——因為他現在的身份很敏感。一個剛出獄的前科犯,直接去找一家科技公司的法人代表,這個舉動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他選擇了一個更直接的方式。
他在賓館的停車場裏找到了趙遠的車——一輛黑色的特斯拉,車牌號是他在公開資訊裏查到的。
然後他坐在停車場入口的長椅上,等著。
半個小時之後,趙遠出現了。
趙遠比林深記憶中胖了很多,頭發也少了很多。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裏拿著一個公文包,行色匆匆地走向停車場。
“趙遠。”林深喊了一聲。
趙遠停下腳步,轉過頭。
他看到了林深,臉色瞬間變了——不是驚訝,而是恐懼。一種被人抓到現行的恐懼。
“林深?”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怎麽在這裏?”
“來找你談談。”
“談什麽?”
“談磐石編譯工具。”林深站起來,走到趙遠麵前,“談你在32個城市係統裏植入的後門。”
趙遠的臉色從恐懼變成了慘白。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說。
“你知道。”林深盯著他的眼睛,“因為那個後門程式碼的特征碼是 Recursion_001_core_init()。那是我的初始化函式。這個世界上,隻有深空科技的程式碼庫裏纔有這段程式碼。”
趙遠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
“誰讓你幹的?”林深問。
“我——”
“是李未嗎?”
趙遠聽到這個名字,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
“李未已經死了。”他說。
“他的屍體不見了。”林深說,“骨灰盒是空的。他的筆跡出現在了不應該出現的地方。有人在用他的程式碼、他的風格、他的一切。他現在在哪兒?”
趙遠退了一步,靠在車門上。
“我不能說。”他說。
“為什麽?”
“因為……”趙遠的聲音在發抖,“因為如果我說了,他會知道。”
“誰?誰會知道?”
趙遠沒有回答。
他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一個很小的方形的裝置,按下了上麵的按鈕。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停車場裏的車紛紛響起了防盜警報。
“你瘋了?!”林深大喊。
“對不起,林深。”趙遠看起來快要哭了,“我別無選擇。”
他拉開車門,鑽進車裏,發動引擎。
林深來不及阻止——趙遠的車已經衝出了停車場。
但就在車駛出停車場出口的那一刻,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車子忽然失控,徑直撞向了路邊的消防栓。
不是刹車失靈,不是方向盤鎖死——是車子自己選擇了撞擊。
林深跑過去。
趙遠癱在駕駛座上,安全氣囊彈出,他的臉上全是血,但意識還清醒。
“怎麽回事?”林深問。
趙遠艱難地抬起手,指著中控螢幕。
螢幕上顯示著一行綠色的字:
「我說過,不要告訴任何人。」
「Recursion_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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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看著那行綠字,手指顫抖著在螢幕上滑動。
螢幕沒有反應——不是觸控失靈,而是整個係統已經被鎖死。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拍下了螢幕上的畫麵。
然後他撥通了蘇沐晴的電話。
“出事了。”他說,“趙遠出了車禍。不是意外,是他的車被人控製了。”
“他怎麽樣了?”
“還活著。但他說不出話——他的舌頭……”
林深沒有說完。
他低頭看著趙遠。趙遠的嘴角在流血,舌頭在口腔裏無力地耷拉著。不是被咬斷的,而是——
“他的舌頭被電擊了。”林深說,“有人通過車輛的電流係統,對他的口腔實施了精準的電擊。他沒有生命危險,但暫時失去了說話能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是警告。”蘇沐晴最終說。
“對。”林深說,“不是對趙遠的警告——是對我的。”
一輛救護車呼嘯著駛來。
林深退到一邊,看著醫護人員把趙遠抬上擔架。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來電,不是資訊,是那個強製彈窗。
綠色的字:
「林深,你以為你在追查我。」
「但實際上,是我在引導你。」
「每一個線索都是我給你準備的。」
「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設計好的。」
「你還不明白嗎?」
「你不是在破案。」
「你是在完成我寫好的劇本。」
林深盯著螢幕,感覺自己的心髒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他想反駁,但他的大腦告訴他——對方說的是對的。
從出獄到現在,所有線索都太過巧合。密碼、程式碼、地址、人物——每一個環節都像是一條設計好的路徑,而他隻是像一個被牽著線的木偶一樣,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他不是在追查真相。
他是在被真相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