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秘密
寧王話音剛落,窗外已傳來謝令德的催促聲:“阿妹,天色不早啦,再不迴去府裏該著急了!”
謝令儀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向座上二人微微一福:“告辭。”
公子也拱手作揖,“來日方長,後會有期。”
“如何?”裴昭珩獨自在閣中品了一下午的茶,茶早就涼透了,他也不在意,隻是一口一口慢慢品著,像是在打發什麽漫長的等待。
聽見門響,他抬起眼,“難道贏了”
“輸了。”
“那你笑什麽?”
“自是故友重逢,為謝娘子林下風致而折服。”公子在裴昭珩對麵坐下,茶是冷的,他也不嫌,端起來抿了一口,咂摸著師兄的語氣,覺出幾分不尋常,笑意愈深,“息刃明日便送入貴府,還請師兄笑納。”
迴府的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
謝令德忍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閣主當真如傳說中那般俊朗不凡嗎?”
“他戴著麵具,未能得見真容。”謝令儀搖頭,寧王身份特殊,阿姐還是不知為妙,“不過棋藝確實精湛。”
謝令德聞言,臉上頓時浮現出失望的神色,她“哦”了一聲,片刻後又抬起頭來,不死心地問:“那氣度呢?氣度總該能看出來吧?”
“氣度倒是不凡。”謝令儀睜開眼,望向車窗外緩緩掠過的街景,“棋藝也精湛。但都不如江郎君。”
“皎皎!”謝令德麵上帶了些紅暈。
“阿姐往常都是很高冷的,今日未免也太興奮些。”謝令儀迴過神,促狹道,“不過江郎君在,阿姐還催我歸家?”
謝令德轉過臉去,謝令儀見阿姐真生氣了連忙抱緊她道,“阿姐我不敢了!”
謝令德悶哼了一聲,心情明顯好了些。
謝令儀便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望向窗外,街景如流水般向後淌去,暮色漸次籠罩下來。
寧王雖以麵具遮麵,卻難掩通身矜貴氣度。
隻是身子仍明顯地孱弱,落子時袖角拂起的那厚重的藥香,都在告訴她這副軀體的主人那些年在宮中落下的病根,哪怕自己為他尋遍神醫聖手,至今也未根除,想來在蘊山收到那些平安信都是報喜不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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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鏡秋湖別莊,秋水平靜如鏡,倒映著亭台樓閣。
兩女子立於池畔漢白玉雕欄前,漫擲香餌,滿池錦鯉驟聚爭漪,如風雲暗湧。
“四弟迴京了?”崇寧公主手微微一頓,餌食灑落少許,在水麵漾開細碎漣漪。
謝令儀淨了手,接過侍女遞來的素帕擦拭指尖:“元佑果然未告知殿下他迴京了。”
崇寧微微頷首:“上京暗潮漸起,那些人露了些破綻,雖我勸說再三,但四弟身子這幾年略有好轉,終是按捺不住性子。”
謝令儀遲疑著說道:“隻是我與當年之事亦頗有淵源,若他問起,該當如何?”
“他若有心,自會再與你相見。但,隻是莫要將他捲入太深。”崇寧輕歎,斂去一瞬恍惚,轉而問道,“裴昭珩此人,你以為如何?”
“裴家一貫中立,隻忠君,不站隊。但這位裴小將軍卻是通權達變、世事洞明,更難得丹心赤忱、有情有義。”
“看來你對他評價頗高。”崇寧頷首,“因著他外祖母靜安大長公主的緣故,四弟出宮後與他暗中往來甚密,隻是並不肯向我引薦。你既與他有了交集,此人又確是堪用之材,便替我好好維係這層關係。”
她頓了頓,指尖輕叩案幾:“父皇近來對太子行事多有不滿,對成王與李瓊聯姻一事亦心存顧慮。屢次召我至書房伴駕閱折,亦有製衡之意。”
話音稍停,她傾身附耳,細囑片刻。
謝令儀聽罷睜大雙眸:“竟還有這樣的事……也算為民除害了。公主大義滅親,臣這一腔謀算、滿腹機鋒,便是等此機會為您點石成金呢。”
崇寧伸手輕點她額頭,嗔笑道:“多年未見,還是這般油嘴滑舌。”
“誰讓我們的公主殿下從小就愛吃我這套呢。”謝令儀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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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儀依著崇寧公主給的訊息,扮作采買綢緞的掌櫃娘子,領著流雲與輕羽二人,在西市僻靜的巷陌間緩緩穿行。
秋深了。
午後的日光斜斜地切進窄巷,將半邊青石板照得泛白,另半邊仍浸在沉沉的陰涼裏。風從巷口穿來,帶著河水將涼未涼的氣息,拂動鬢邊細碎的絨發。主仆三人轉過幾道彎,院牆漸矮,人聲漸寂,終於在一處臨河的院落前停住腳步。
院門半敞,門外擱著一隻半舊的木盆,盆中清水浸著幾匹素紗,水波微漾,映著天光。
一個女子背對巷口,正弓身揉搓著織物。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已磨起了細密的毛邊,手臂起落間,動作緩慢而沉滯,背脊微微佝僂著。
“林姐?”謝令儀試探著喚了一聲。
那女子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緩緩轉過身來。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鬢發卻已斑白了大半,日光正打在他臉上,一寸寸描過那張過早蒼老的麵容。額頭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如同刀鑿斧刻一般。眼睛有些渾濁,望向謝令儀時,目光裏帶著遲疑和不敢置信。
“小娘子是?”她放下手中的活計,在粗布衣襟上擦了擦手,那雙手布滿老繭,指節粗大、皸裂縱橫,一看便知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
謝令儀示意流雲和輕羽守在巷口,自己向前走了幾步,壓低聲音道:“是殿下囑托我來的。”
那女子聞言,眼眶瞬間紅了,雙膝一軟就要跪下,謝令儀連忙伸手扶住了她:
“林姐不必多禮,你把原委細細講與我聽,有什麽冤屈,都可與我說,我定會盡力還你一個公道。”
那女子喉嚨裏滾過一聲極輕的哽咽,很快被她壓了下去。他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彎身去收拾那盆浣到一半的素紗。紗浸足了水,沉甸甸地墜著,她抱在懷裏,水漬頃刻洇濕了前襟,也渾然不覺。
“小娘子,請、請裏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