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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闕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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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幽巷

九闕燈 · 江瀾聽雪

那婦人引著謝令儀她們進了院子,將木盆擱在腳邊,又伸手在粗布褲子上用力搓了搓,像是要搓去什麽看不見的汙穢,這才請謝令儀在院中一張小凳上坐下。

小凳是楊木的,麵兒磨得發亮,四條腿有些鬆動,坐上去微微晃了晃,但也是這院中最好的一張凳子了。

“妾身名叫林春桃,”她站著,身子微微前躬,聲音有些發緊,“原本在西市有個餛飩鋪子,賣些菜肉餛飩、薺菜圓子,雖是小本生意,日子不算寬裕,倒也安穩。”

謝令儀溫和地示意她也坐,她才拘謹地另搬了一隻更矮的小凳坐下。那凳子比謝令儀坐的那隻矮了一截,坐上去,膝蓋幾乎要碰到胸口,春桃卻像是覺得這樣才合規矩。

“丈夫章滿囤……”她頓了頓,“雖然身體瘦弱,但性子也很勤快,除了幫襯鋪子,他手巧還常接些浣紗縫補的活兒,貼補家用。那幾年,我們攢了些錢,還想著來年把鋪子後頭那間漏雨的屋翻修一下。”

她說到這兒,目光轉向院外那條河,定定地望著,半晌沒有動。

“那天也是這樣的午後。”林春桃的聲音開始發顫,“我那口子像往常一樣,端著木盆去那裏浣紗。我本說天涼了,讓他在家歇著,可他非說這批織物是東市綢緞莊急著要的,耽誤不得。”

林春桃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襟:“我那時候在前麵的廚房和麵,準備晚市的餛飩皮。突然聽見外麵一陣喧嘩,有人喊著‘有人落水了’。我衝出去的時候河岸邊已經圍了好些人。”

秋風從河麵上拂過來,帶著濕涼的寒意。

“他們說,滿囤浣紗時被一個惡霸瞧見了。那惡霸見四下無人,就上前動手動腳……”春桃的聲音哽嚥了,“我家那口子性子剛烈,拚死不從。那惡霸惱羞成怒,一腳把他踹進了河裏。等街坊四鄰聽到動靜趕來時,人已經沒救了。”

春桃說到這兒,忽然抬起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沒有哭聲,隻有壓抑的、破碎的喘息,從指縫間漏出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手。

謝令儀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那雙手此刻正微微顫抖著,每一道深刻的裂紋,每一處堅硬的厚繭,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日複一日的艱辛。手的主人仍在責怪自己,彷彿丈夫的死是她無能的注腳。可他們已經那樣努力地活著——而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卻還在別處逍遙。

謝令儀心中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壓著。她沒催促,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或許有時,共情他人的苦痛,本身就是一種苦痛。

她隻是等著,等春桃自己把話說完。

“報官了麽?”她輕聲問,聲音柔和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報官?”林春桃苦笑一聲,那笑意比哭還難看,“後來我去衙門遞了訴狀,可那惡霸據說頗有來頭,衙役連狀紙都不肯收,還說我胡說八道、信口開河。我又去找街坊四鄰作證,可大家、大家都說沒看見。也是,誰會願意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得罪那些個有權有勢的大官呢?”

她繼續說,語氣已近麻木,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我的餛飩鋪子,沒過幾天就被一群人砸了。他們說是滿囤自己勾引人不成,失足落水,讓我別到處亂說,壞了別人的名聲。那些滿囤落水時被河水衝走的織物,我也得賠。這些日子,我就在這兒接些浣紗的活計,一點一點地還債。”

林春桃抬起頭,眼裏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光:“本來我已經不抱希望了,上京這麽大,每年死的人那麽多,淹死一個賣餛飩家的男人,算什麽呢。直到盂蘭盆會那日,我在寺裏上香時遇到了公主殿下。殿下聽我說了這些,讓我先迴家等著,說會有人來找我,我原本以為,殿下隻是安慰我,沒想到……”

她說著又要跪下,謝令儀再次扶住了她。

“林姐,不必如此。”謝令儀輕聲安撫道,“食稅之家既受百姓供養,本就該為百姓解憂。那些人坐食民脂,卻不為民做主;他們欠你的公道,我定讓你重新拿迴來。”

林春桃的嘴唇顫抖著,半晌才哽咽道:“小娘子的大恩大德,妾身無以為報。”

“不必言謝。”謝令儀站起身,扶住她道,“這些日子我會派人暗中照應你,你不用擔憂那些人再來,隻管安心等著便是。”

林春桃千恩萬謝地將謝令儀一行送出院門。她還想再往外送,被謝令儀輕輕攔住了。

“留步吧,林姐,安心等我訊息。”

謝令儀鄭重地叉手一禮,帶著流雲與輕羽,循著來時的巷子離去。

“娘子,她未全然說實話。”輕羽皺了皺眉頭,“她怎會不知那惡霸是誰。”

“她很聰明,”謝令儀聞言停下腳步,歎了口氣,“她本是去找成王的,幸得杜大人在京兆府當司錄將她的事告訴了公主,這才被我們攔了下來。”

她頓了頓,望著前方漸漸沉入暮色的巷口。

“人無完人。她本隻是一個在上京安安穩穩討生計的婦人,開一間餛飩鋪子,有一個勤快能幹的丈夫,還想著來年翻修一下後屋。遭此橫禍,她能做什麽呢?告狀無門,求告無路,連街坊都閉口不言。她怕公主與東宮蛇鼠一窩,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遇此不公,仍堅持為亡夫討一個公道。”謝令儀輕聲道,“此人當敬。”

輕羽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青石板路上,三人的影子被夕光拉得細長,靜靜融入深巷的陰影裏。巷口有炊煙升起,隱隱傳來晚炊的聲響——誰家在切菜,誰家在添柴,誰家的孩童在院中追逐笑鬧,那聲音隔著牆,隔著河,隔著這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遙遙地傳來。

謝令儀想起林春桃方纔說的話。

她的麵醒得很好,揉起來很軟。

她本想著,那日的皮子可以擀得再薄一些,便能多賺錢買那根看了很久也沒捨得的簪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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