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鬥雞
樂遊原的鬥雞坊,曆來是上京城市井最喧鬧的去處。
坊內人聲鼎沸,青石板鋪就的場子四周搭著竹棚,棚下擠滿了看客,三教九流,販夫走卒,亦有衣著光鮮的富家子弟。
場中央用硃砂畫了個丈許見方的圈,便是鬥雞的擂台。此刻正有一對雞在圈中纏鬥,羽毛紛飛,喙爪並用,引得周遭喝彩聲、叫罵聲此起彼伏。
謝令儀的轎子停在坊外,手提一隻用錦緞罩著的雞籠,隻露出精鐵打製的欄杆,裏頭隱約可見一團火紅的影子。掀簾下轎時,陽光正照在她那一身錦繡上,金線銀絲折射出耀眼的光,頓時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款款走進人群密集處,招搖的打扮,更招搖的鬥雞,很快便引來了薛虎臣的注意。
他正坐在東首最好的棚子裏,蹺著腿,身後站著五六個膀大腰圓的幫閑,瞥見那籠中赤雞,薛虎臣的眼睛亮了亮。
待看清謝令儀不過是個婦人,身邊隻帶了兩三個隨從,那亮光便又摻進了幾分輕蔑。
“這位娘子,”他站起身,慢悠悠踱過來,目光在謝令儀身上逡巡,“也來玩兩把?”
謝令儀抬眸看他。
薛虎臣約莫三十出頭,生得高大,方臉闊口,穿一身黃褐團花錦袍,腰係玉帶,手指上套著三四個金戒指,眼神浮滑,透著股市井潑皮特有的油滑與蠻橫。
“聽聞薛老闆的‘雪獅子’是樂遊原一霸,”謝令儀聲音溫軟,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妾身這隻‘火麒麟’新得不久,正想尋個厲害的練練手。”
薛虎臣哈哈大笑:“好說好說!隻是這鬥雞嘛,光練手沒意思,總得添些彩頭。”
“那是自然。”謝令儀嫣然一笑,眼波流轉,“要賭便賭大的——第一局兩緡錢,第二局翻倍,第三局再翻,以此類推。薛老闆敢應麽?”
周圍響起一片抽氣聲。這般賭法,若連輸幾局,便是傾家蕩產之數。
薛虎臣卻隻眯了眯眼,他盯著謝令儀那張被麵紗遮去大半的臉,又看了看籠中赤雞,心下盤算:這婦人衣著雖華貴,行事卻透著生嫩,怕是哪家商戶的女眷,仗著有些錢財便來尋刺激。
至於那雞,他看著那火紅的羽毛,心底嗤笑:顏色鮮亮罷了,真上了場,還得看爪喙的功夫。
“成!”他大手一揮,“就這麽賭!請雞師作證!”
看客們蜂擁而至,將鬥雞圈圍得水泄不通。
第一局開始。
薛虎臣的“雪獅子”不愧是名種,通體雪白,唯雞冠鮮紅如血,它一入場便昂首挺胸,喉中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顯然是久經沙場。
而謝令儀這隻向寧王討要的火麒麟,據說是他從裴昭珩飼養的鬥雞中挑出的性子最烈的一隻,現在卻顯得有些“怯場”,在圈邊踱步,不時低頭啄啄地麵。
薛虎臣見此嘴角笑意更深。
然而當雞師一聲令下,火麒麟驟然動了,如一道赤色閃電,直撲雪獅子麵門!雪獅子猝不及防,慌忙側身,頸側已被啄下一撮白羽。
接下來幾個迴合,火麒麟攻勢如潮,爪喙並用,進退有度,竟將雪獅子逼得節節敗退。不過一盞茶功夫,雪獅子哀鳴一聲,敗下陣來。
“承讓。”謝令儀微微頷首。
薛虎臣臉色一僵,旋即又堆起笑:“第一局讓讓娘子,接下來可要動真格了。”
第二局,火麒麟勝。
第三局,仍是火麒麟勝。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雪獅子連連敗北,場邊驚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薛虎臣額上滲出冷汗。
第六局終了,雪獅子癱倒在地,渾身白羽淩亂,冠子上淌著血,火麒麟昂首立在圈中央,赤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宛如浴火重生。
謝令儀輕輕撫掌,轉向薛虎臣,麵紗下的聲音依舊溫軟:“還鬥嗎?”
她頓了頓,像是仔細算了算,“薛老闆已經輸了二百五十四緡錢了。聽說薛老闆的姐夫剛給薛老闆送了一套城郊小院?倒是剛好夠還清這賭資。”
“你……”薛虎臣渾身一震,“你個婦人,居然敢算計老子?”
“妾身不敢。”謝令儀的語氣循循善誘,“不過若是薛老闆下一局贏了,便是妾身欠薛老闆兩緡錢——這買賣,薛老闆不虧。”
薛虎臣知道她在激他,可四周那麽多雙眼睛看著,那些目光裏有嘲弄,有幸災樂禍,有等著看好戲的興奮。
他薛虎臣在樂遊原橫行這麽多年,何曾受過這種羞辱?
“繼續!”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第七局開始。
雪獅子已是強弩之末,步伐踉蹌,眼神渙散。火麒麟卻精神抖擻,這一次的撲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猛。
它沒有去啄雪獅子的冠子或眼睛,而是直取咽喉!雪獅子想要躲閃,卻因體力不支慢了一拍,尖銳的喙狠狠鑿進頸側的皮肉,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雪獅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撲騰了兩下,漸漸不動了。
場中一片死寂。
過了好幾息,纔有人顫聲說:“死……死了?”
驚呼聲、議論聲轟然炸開。
謝令儀捂住嘴,眼睛彎成月牙,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笑意:“哎呀,薛老闆,這可怎麽好?”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惋惜,“按照賭約,統共是三百八十二緡,但鬥雞行規,鬥雞鬥死,敗方須照市價賠償‘雞命錢’。這雪獅子的市價少說也得一二百緡吧,不知薛老闆想如何賠付呀?”
薛虎臣瞪著地上雪獅子的屍體,又抬頭看向謝令儀。
“老子去你的賤婦!”薛虎臣暴喝一聲,目眥欲裂,“你故意來消遣老子的是吧?!耍手段弄死了我的雪獅子,還想要錢?老子陪你去逍遙一晚上要不要啊!”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謝令儀麵紗上,“讓老子看看你這麵罩底下,是不是羞死人的醜樣!”
話音未落,一隻缽盂大的拳頭已挾著風聲揮了過來!
謝令儀本能地側身躲避卻被薛虎臣扯住了麵紗。
謝令儀隻覺得腰上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力道帶得旋轉半圈,狠狠栽進一個寬大的懷抱。
熟悉的鬆柏氣息撲麵而來,她心下瞭然,順勢背過身,將額頭抵上那人胸膛。隔著衣料,卻感受到那人沉穩的心跳在一瞬好像停了一下。
“小娘子不懂事,衝撞了薛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