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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闕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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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荒唐

九闕燈 · 江瀾聽雪

“我家郎君勳授上柱國,爵封聞喜縣公,食實封逾百戶;任十六衛大將軍,領忠武將軍散秩,更蒙聖眷,天子親賜紫金魚袋,鄧大人真的要審?”謝令儀上前半步,含笑為裴昭珩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倒是怕鄧大人不好秉公辦案了。”

鄧崇光聞言,臉色霎時白了,慌忙喚隨從去請京兆府尹崔元,自己立在原地,賠禮不是,端著架子更不是,最終隻得訕訕命人看座奉茶,想先穩住局麵。

崔元匆匆趕來,一見裴昭珩麵沉如水地坐在那兒,心知不妙,忙揮手讓鄧崇光退下,清退了無關人員,親自捧了茶上前:

“裴小將軍息怒。某之內弟不懂事,衝撞了將軍。你我同朝為官,又皆是世家子弟,此事不如私了可好?”

“哦?”裴昭珩抬眼,似笑非笑,“薛老闆不過是崔大人妾室之弟、田莊管事,崔大人這般偏袒,是縱容家仆欺到某頭上來了?”

“裴大人誤會了。”崔元賠笑,“某發妻早逝,一向將虎臣之姊視作正室,不日便要扶正,絕無怠慢之意。不知裴將軍要如何處置,方能滿意?”

“依鄧大人方纔說的,”裴昭珩將麵紗取下,攏入袖中,“秉公辦案即可。”

“裴昭珩!”崔元勃然作色,聲音陡然拔高,“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真當我京兆府審不得你?”

“崔大人還真審不得,”一道威嚴的女聲自門外傳來,如靜水深流,不高不低,卻讓滿堂驟然寂靜,“陛下特命吾來審。”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崇寧公主蘭望舒步入堂中,一身絳紫宮裝逶迤,臂挽泥金披帛,環佩輕響。身後杜紹瑾帶領一眾隨從肅立如鬆,滿堂燭火在她踏入的刹那,彷彿都亮了幾分。

滿堂之人齊齊行禮,衣袂摩擦之聲窸窣一片。

“望舒妹妹,此等微末小事,怎勞動您來親自過問了?”崔元上前兩步,腰彎得極低。

“崔大人,吾此番奉命查案,處理公務時還是以職務相稱為好。此案牽扯朝中三品大員,杜司錄按製上報,正巧吾在宮中,父皇便交吾處置了。”崇寧公主語氣平淡如常,“崔大人可有異議?”

“下官不敢……”

“那好,此處不便。”崇寧公主轉身,裙擺劃開一道弧線,“一應涉案人等,皆帶迴京兆府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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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廨正堂,青磚墁地,梁上懸著“明鏡高懸”匾額。

“翊珠,訴狀交與我。”崇寧公主在案前坐定,侍女翊珠恭敬地遞上謝令儀這幾日收錄的林姐的訴狀和鄰裏口供。

“從宮中出來時,正巧遇上有我大晟的子民告禦狀,所告之事與這薛虎臣亦有關聯。”崇寧公主展開案卷,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現將兩案並審。”

驚堂木落。

聲震屋梁,塵埃簌簌。

堂下崔元頭上那頂烏漆紗弁冠,倏地歪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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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兆府懈出來時,天色將黑未黑。

“先斬後奏,謝娘子膽子愈發大了。”裴昭珩的語氣聽不出多少責怪,倒頗有幾分擔憂,“但若是我不來,你該如何收場。”

“沒想過。”謝令儀踮腳湊近他耳畔,“那信紙上妾身熏了名為縛心的香,不由得將軍不來。”

“謝娘子於我是上京舊識,又曾在蘭陽替我周全。這般有情有義,我自是心甘情願來這一趟。”

裴昭珩自然地彎下腰,輕聲道,“隻是經此一事,全上京都知道我私養外室,不知謝娘子日後,打算如何賠我一樁好姻緣?”

謝令儀還在迴想自己怎地與他就是上京舊識,又聽聞要她賠一樁好姻緣,一時有些發怔,便老老實實地迴答道:

“裴將軍若有心儀的女子,我定迴為裴將軍解釋清楚,不叫她誤會了你;若是沒有,大不了我嫁與你,雖無夫妻之實,但也定盡為妻之責,讓你內宅無憂。”

“哦,是嗎?”裴昭珩眼尾彎起溫和弧度,“謝娘子這是打算,算計我一輩子了?”

“我......”謝令儀一時語塞她向來自恃機辯,且英國府與鎮北軍的權柄實在令人心動,對裴昭珩這人,她也確然費了許多心思,故而被裴昭珩這番無賴混賬話直白戳破,倒也是難得詞窮。

“可以。”裴昭珩卻不待她再言,徑自將話圓了迴來,他直起身,望向街道兩邊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唇角微揚。

“我倒很是期待,謝娘子這輩子能使出多少錦囊妙計。”

“這下可是將東宮和崔家得罪狠了,裴小將軍。”謝令儀決定岔開話題,向前走去,“下一步可有計劃了?”

“再去得罪一下成王殿下。”裴昭珩跟上她的腳步,“可順合謝小娘子心意?”

“合。”謝令儀知他是在故意逗她,順著他的話說道,“不過成王殿下如日中天,妾身輕易不敢摻和,裴將軍自己想辦法可好?”

“柿子挑軟的捏?”裴昭珩挑眉,“還是捨不得對你的舅舅下手啊。”

“裴小郎君這真是在取笑我了。”謝令儀搖了搖頭。

“哦?你一迴來,他不是還為你在聖上麵前求了嘉賞。”裴昭珩見謝令儀麵露嫌棄,略一思索,轉而壓低聲音說道,

“因了當年歧南政變之事?他身為華陽姑母的駙馬,卻能在姑母巫蠱謀逆案後毫發無傷,甚至身居高位,這確實蹊蹺。姑母雖與我母親隻是堂姊妹,但卻一向親熱,她的事情我也曾聽我母親講過多次。”

“聽聞事發後令堂當年單槍匹馬進宮質問陛下,甚是英勇,我那時年紀雖小卻也心生欽佩。”裴昭珩的母親,那位傳奇的郡主將軍,謝令儀早有耳聞。

“故而家母被聖上責罰永不得入京,後來楊家以為姑母平冤的名義起兵,母親主動請纓平叛,也被聖上拒絕了。”裴昭珩感歎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自那以後我母親的兵權被年年削減,現在便隻能為鎮北軍統籌後勤了。當年與長公主交好的,因為政變之事而死的,包括你的姑姑在內,不計其數。便是活下來的,現在也大抵都是鬱鬱不得誌。”

“而蘇文遠卻在那之後平步青雲。”謝令儀皺了皺眉頭,“我姑姑入宮求情時正好趕上了楊家起兵造反的訊息傳到宮中,不知是否因她楊家新婦的身份,一進宮便再也沒了訊息,這其中的真相恐也難再見天日。但我可以肯定,從構陷華陽姑姨謀逆到楊家起兵將謀逆之事坐實,都一直伴在聖側的蘇文遠,對我姑姑的死一定難逃其咎。”

夜風吹過,掀起她的鬢發。她站在燈籠的光暈裏,身形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

“謝小娘子可是想為故人翻案?”裴昭珩問道。

“這世間的公道不管遲多久,都應當償還。”謝令儀仰頭看著裴昭珩認真道,“我是公主之人,不說這私人積怨已久,便是這政見不合、大道相悖,也是勢不兩立。”

裴昭珩神色也變得鄭重起來,叉手道,“那裴某就拭目以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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