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如願
崇寧公主不閃不避,任由那掌印在白皙的麵頰上漸漸浮現。
她緩緩抬起頭,眼中無悲無怒,倒像是早已習以為常,
“母後的教養之恩,望舒從來不敢忘記。然兒臣既為公主,受萬民奉養,自當為萬民立命。若因這等枉法之事失了民心,我蘭氏皇族又將何以立足?”
“你——”崔後正是氣頭上,一時沒想好怎麽繼續訓斥,
卻聽得太子哀嚎著,
“母後,先讓他們停手啊,兒臣——啊——”
崔後白了太子一眼,嘴角扯了扯,正要開口。
“給我繼續打,沒我的命令不準停。”天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望舒一生下來,你就嫌棄她是個姑娘,有了昌兒之後,便更加對她不管不問,”天子已走出禦書房,立在門檻的陰影裏,神情晦暗,“朕把她交由她姑姑,白日在書院念書,晚上都宿在長公主府裏,長到十四歲便又一直跟在朕的身後,皇後何來的教養之恩?”
“陛下真是與先帝一樣的英明,都喜歡把女兒交給姑姑養,等成了纔再放在身邊,誰看了不稱讚一聲聖心仁慈。”崔後話語中的譏諷毫不掩飾。
“皇後,你真是愈發放肆了,敢這樣與朕講話。”天子的臉更沉了。
“陛下不是說臣妾與陛下乃至親夫妻,什麽話都當講的痛痛快快、明明白白的?”
天子聞言轉過身去,道,“這罰是朕下令罰的,皇後有什麽意見跟朕說,是朕要望舒把你這外甥在京兆府幹的好事查得清清楚楚,且朕決定了,從明日起便讓她參加廷議。”
崔後冷笑一聲道,“陛下的令自然是沒有下錯的,臣妾哪敢不服。”
“那便好,杖責完你將昌兒領迴去,好好反省反省,崔元作為外戚更當重罰,不必過來求情。”天子麵色一沉。
“臣妾何時為崔家向陛下求過情,陛下真是多慮了。”崔後直視著天子,無半分退讓。
天子甩袖離去。
崔後也忿忿地轉過身,珠翠碰撞,泠泠作響。
崇寧公主見狀便恭恭敬敬地向崔皇後行了個標準宮禮告退。
崔皇後望著女兒挺直腰板離開的身影,隻覺一拳打在棉絮上,愈發動怒:
“好個深明大義的公主!我崔靜語竟生出你這樣的孽障!往後不必來給我請安,隻當我沒有你這個女兒!”
崇寧公主腳步一頓,背影在宮燈下拉得很長,像一柄出鞘的劍,孤直,也孤寒。
她是父皇與母後的第一個孩子,卻生來便是雙親博弈的棋子——
母親視她鞏固東宮權勢的工具,父皇表麵萬千寵愛,實則將她化作一柄刺向崔家的利刃。
在這深宮之中,她彷彿永遠都是最趁手的那件器物。
她抬手,用指腹向上極快拭去未墜的那滴淚。
遠處一個身影從黑色中慢慢清晰,站在台階下向崇寧遞出手臂,道:
“恭喜殿下得償所願,臣來接您迴府。”
崇寧先是一怔,不過她很快釋然而笑,伸出手扶住那遞來的堅實手臂,步履堅定地一步一步踏碎石階上的燈影。
無論如何,這一仗她終究贏得了想要的結果:父皇已準她明日列席廷議,參政議政。
——這是晟朝過去的七載光陰裏,自前吏部尚書顧知微致仕後,首次再有女子能立於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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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午後,漱玉院內暖陽斜照,謝令儀正臨窗翻閱古籍。
忽聞院外小丫鬟稟報,道是隱芳齋的掌櫃娘子差人送來了一盆菊花。
“說是今晨剛開的西湖柳月,品相極為難得,特特送來請小娘子鑒賞。”小丫鬟的聲音清脆,打破了滿室寧靜。
謝令儀抬眸,唇角微揚。
沈蕙心從不做無謂的應酬,她放下書卷,溫聲道:“都抬進來吧。”
兩名仆婦小心翼翼地將一盆菊花搬入室內。
但見那花形態果真奇特,花瓣細長如絲,潔白無瑕,末端卻暈染著淺黃,恰似西子湖畔垂柳含煙、月華初瀉的景緻,確非凡品。
謝令儀走近,佯裝俯身細賞,指尖拂過層疊花瓣,目光卻敏銳地掃過那臃腫厚重的均陶盆。
她微微一笑,吩咐道:“輕羽,這花盆泥胚似乎過於沉實了些,你手勁巧,瞧瞧底下可是積了水,莫要傷了根。”
輕羽心領神會,應聲上前,假意檢查花盆底孔,指節屈起,在盆壁幾處不顯眼的位置輕重不一地敲擊了幾下。盆底應聲裂開一道夾層。流雲麵不改色,迅速從中取出一卷以油紙封好的細密信箋,手法幹淨利落,連靠得最近的令儀都不曾看清。
謝令儀嫣然笑道:“沈娘子對我這新主顧真是有心了。這‘西湖柳月’確是清雅脫俗,不可辜負。如此好花,獨賞豈非無趣?將這盆花好好重新栽整,選兩個好些的紫砂盆,分作兩盆,一盆送去給母親,一盆送去給三嬸房裏,也請她們一同賞玩這秋色佳品。”
仆婦領命,小心翼翼地將花盆抬了下去。室內複又歸於平靜。
謝令儀這才走迴窗邊,就著明亮的天光,展開那捲密信。沈蕙心清秀的小楷逐一呈現:
崔元瀆職濫權案牽連甚廣,周娘子借著此案緣由,去戶部翻找蘭陽糧草的上級文書,並未找到,但發現很多文書孔雀。據戶部侍郎薑淵所言,戶部官員致仕時都會帶走部分文書,並注釋空缺,這是戶部官員預設的慣例,故而前尚書李證道致仕時他們也沒有阻攔。
謝令儀看完,眸光沉靜如水,萬千思緒流轉,頃刻間便勾勒出下一步的棋路。
她移步至書案前,取過一枚素雅小箋,略一思忖,提筆蘸墨,落筆從容,寫下數行清俊字跡。待墨跡幹透,方將小箋仔細摺好。
她喚來流雲將字箋遞與她,言笑晏晏:
“將這個交給沈掌櫃。就說她送來的花,開得極好,我心甚喜。秋光正好,不可獨享,請她也給裴小將軍府上送一盆西湖柳月,請他一同賞玩賞玩。”
流雲接過字箋應下,悄然退去。
謝令儀複又望向窗外,天際流雲舒捲,恰似這京中局勢,變幻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