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致仕
次日,一盞春風內室。
碧螺春的清香在室內氤氳,卻驅不散對坐兩人之間的凝重。
“裴將軍可聽說了?”謝令儀指尖拂過青瓷盞沿,輕敲兩下,“那位李尚書近日廣發請帖,邀集同窗、同僚,欲在年前辦一場風光的致仕宴,旋即便要舉家南歸,衣錦還鄉。”
“自然。”裴昭珩看著杯中的嫩葉上上下下地浮沉,“我也收到了請帖。這分明是金蟬脫殼之計,若我們再尋不得那文書,機會怕是更加渺茫。”
謝令儀正執壺為自己續茶,動作舒緩,氣定神閑。聞言,她眼波微抬,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將軍不如再親自去戶部的檔案庫房探查一番?”
“戶部你們查過了。”裴昭珩無奈一歎,揉了揉眉心,“我也借機查探過,都是些空冊。”
“那不如——”謝令儀輕笑,放下茶盞,望向他,“將軍親自去這尚書府探查一番?”
“你有什麽計劃?”裴昭珩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李尚書平素極癡迷墨家機關之術,一度想降級調任少府監。”
謝令儀笑容不變,語氣裏卻帶著幾分戲謔,
“這文書藏處,定然不同常人,妾身不才,淺學過幾日機關之術。不若讓我親自陪將軍去李府一趟,既然已經捲入其中,自然要捨命陪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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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便到了李尚書府夜宴這天。
華燈初上,尚書府門前車水馬龍,笙歌鼎沸。
裴昭珩的馬車悄然停在僻靜處。
車內,酥雲手法嫻熟,取出特製的膚蠟,在謝令儀臉上細細修飾,指尖溫軟,一點點淡化她原本柔美的麵部線條,尤其將她眼角那粒極為惹眼的硃砂淚痣遮蓋得嚴嚴實實。最後戴上一副流蘇遮麵,半掩容顏。
“小娘子,好了。“酥雲將一麵小銅鏡遞給謝令儀。
鏡中人,眉目依稀還是那個輪廓,但通身氣度卻被掩去了七八分,隻餘下一個美豔的清倌人形象,正符合裴昭珩那“浪蕩紈絝子身邊貌美侍婢”的人設。
謝令儀對著鏡子左右端詳,竟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不由滿意地點點頭。
“這個給你。”謝令儀從妝匣中取出一隻茶盞,“這是公道杯,隻要你每次都將酒斟滿,酒便會從杯底漏盡,可千杯不醉。”
“稀奇的玩意兒,從未見過。”裴昭珩小心將杯子攏入袖中,
“自然。”謝令儀帶了些許得意,“這是我在蘊山親自燒製的,統共隻得兩隻。”
她掀開車簾一角,望瞭望遠處燈火通明的府邸:“走吧,該進去了。”
宴廳內觥籌交錯,李證道今日穿了一身絳紫團花錦袍,滿麵紅光,正周旋於賓客之間。他年過五旬,須發已見斑白,但精神矍鑠,談笑間頗有幾分即將卸任歸隱的灑脫。
裴昭珩攜侍婢入席時,引來不少目光,他今日穿了身皎白暗紋錦袍,腰束玉帶,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派頭,
隨著酒過三巡,裴昭珩的演技開始漸入佳境。他不再刻意推辭敬酒,來者不拒,飲得愈發爽快,眼神逐漸染上幾分迷離之色,說話聲量也略略提高,帶上了些許“酒酣耳熱”的豪邁。
謝令儀低眉順眼地跟在他一旁安撫,裴昭珩的“醉意”愈發濃了。他身形開始有些微微搖晃,偶爾需要伸手虛扶一下桌沿,笑聲也更加爽朗,甚至帶著點放肆。
他端著酒杯,走到幾位成王一派的官員麵前,說著些“祝賀李公榮歸田園之樂”的場麵話,舌頭似乎都有些打結了。
那些人麵上堆笑,連連應承,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幾杯黃湯下肚便原形畢露,看來也不足為慮。
此時,李崇政的女兒李清歌正抱著李尚書那剛滿四歲、備受寵愛的小孫女,笑吟吟地穿梭於女賓席間敬酒示人。
謝令儀裝作給裴昭珩添酒,這次酒麵穩穩地停在了酒杯半腰處。
裴昭珩會意,立刻打了個重重的酒嗝,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幾乎將大半重量都倚在謝令儀身上,眼神徹底“渙散”開來,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不行了,得、得透透氣”,儼然一副再不離開就要當場失態的模樣。
謝令儀連忙吃力地撐住他,向主人家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艱難地攙扶著這位“醉醺醺”的貴客朝僻靜處走去。
一離開喧囂的宴廳,步入無人後院,方纔還幾乎掛在她身上、腳步虛浮的裴昭珩瞬間站直了身體,眼神恢複清明,隻是灑在身上的酒氣依然濃重。
謝令儀立刻沒好氣地一把推開他:“裴小將軍,你確定你沒故意占我便宜?”
裴昭珩低笑一聲,眼中閃過一抹狡黠:“快走吧,我的姑奶奶,現在可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在裴昭珩的望風掩護下,謝令儀身形一閃,悄無聲息地潛入李夫人的房間。
室內佈置雅緻溫馨,充斥著長年累月居住的生活氣息。看的出來李尚書與發妻感情甚篤。梳妝台上、多寶格裏,珠寶首飾與古玩器物琳琅滿目。
謝令儀迅速而不失細致地搜尋起來。
裴昭珩的人已經排除了這些妝匣,那這房間必然有些隱秘的機關。
她目光精準地落在那張雕工繁複的千工拔步床上。
俯下身,纖纖玉指反著方向,仔細地沿著床榻四周精美的牙板一寸寸摸索過去。
果然,當指尖劃過一處不起眼的蓮瓣雕花時,她感到一絲極細微的鬆動。
用力一按,隻聽“啪嗒“一聲輕響,床腳一根三彎腿內側竟彈開一小片薄木,露出裏麵中空的暗格!謝令儀屏住呼吸,伸手入內,果然摸出了一卷用油紙包裹著的紙張。
她迅速展開,借著手邊燭火一看,除了幾張地契,最後一張紙上赫然蓋著鮮紅的官印,正是那份苦尋不得的糧草批文!
謝令儀壓下心中的激動,飛快地將地契原樣包好塞迴暗格,將那片薄木恢複原狀。而那份糧草批文,則被她毫不猶豫地塞入懷中貼身藏好。
就在這時,門外廊下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似是有人察覺異樣,正朝房門走來。
謝令儀心頭一凜,瞬間吹熄了燭火,室內頓時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