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入甕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謝令儀便帶著流雲,步履輕緩地穿過遊廊,向東廂走去。
謝令德正坐在梨花木妝鏡前,由著侍女梳理那如瀑的長發。
流雲一進屋便笑著湊上前去:“大娘子今日氣色真好,麵若芙蓉,眸似秋水,一看便是平日裏調理得宜。哪像我們家小娘子——”
她迴頭俏皮地瞥了謝令儀一眼,故意拖長了聲音,“總喜歡半夜餓了纏著酥雲做點心,常常三更天才歇下。要奴說,合該日日跟著大娘子用膳,學學這養生之道纔是。”
謝令儀聞言微微一笑,也不反駁,接過侍女手中的烏木梳給謝令德梳理起烏發來,
“流雲這話倒是提醒了我。阿姐的膳食一向精緻,我從今日起便日日來叨擾,阿姐可莫要嫌我麻煩。”
謝令德從鏡中望著妹妹倚在自己身側的模樣,眼中滿是寵溺:“盡說笑,你肯來,我不知多歡喜。”
謝令儀又柔柔地道:“酥雲身子還是不大痛快,今早還有些懶懶的。我想著阿姐廚房的粥品很是溫補,不如帶些迴去給她,可好?”
謝令德心領神會,含笑應道:“那自然是好的。趕緊讓酥雲好起來,我也去享享你的福氣。”
流雲也立刻接話,“奴近日剛學了幾個滋補粥方的做法,正想一試身手。不如就讓奴去小廚房,親自為酥雲姐姐熬一碗粥,也讓她嚐嚐我的手藝。”
“你呀,別把給酥雲養胃的粥,做成讓她上火的東西纔好。”
流雲拍著胸脯保證道:“小娘子放心!奴婢曉得輕重。”
說話間,謝令德已梳妝完畢,起身拉住謝令儀的手,對流雲笑道:“去吧,就用我廚房裏的材料,不必顧忌。若需要幫忙,隻管使喚我屋裏這幾個丫頭。”
她指了指身旁兩個模樣伶俐的丫鬟,“你們去給流雲搭把手。”
姐妹二人便相攜出門去了。
流雲腳步輕快地拐向了廚房的方向。
剛走近廚房院門,便聽得裏麵傳來幾聲壓低的嗤笑和議論。
一個略顯刻薄尖利的聲音道:“……真當自己是副娘子了?不過生個病,就好大的排場!竟勞動大娘子房裏的人一起去伺候她熬粥?”
另一個聲音附和,帶著酸溜溜的味道:“可不是麽!要我說,三娘子帶迴府的這幾個,終究是鄉下長大的,沒半點規矩……”
“噓!小聲些!有人來了!”
流雲腳步一頓,原本帶笑的眉眼瞬間冷了下來。
自己本就要尋釁鬧事,不想竟有人將現成的由頭遞到手上。
她猛地掀簾而入,竹簾嘩啦一聲響,驚得廚房裏幾個婆子侍女齊齊轉頭。
流雲環視著瞬間僵住的眾人,聲音帶著十二分的嬌縱與不滿:“我當是誰在背後嚼舌根子呢!原是一群眼皮子淺的老貨!”
她環視著廚房內瞬間僵住的幾個婆子侍女,聲音也越發淩厲,
“我們小娘子在蘊山別莊時,那是顧老夫人心尖尖上的寶貝,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頂尖的?身邊伺候的人,自然也比尋常人家的小娘子還金貴!如今迴了上京,倒要受你們這群奴婢的閑氣?”
一個管事嬤嬤試圖打圓場:“流雲姑娘這是哪裏話……我們不過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流雲柳眉倒豎,聲音更高,“我看你們是打量三娘子性子好,便蹬鼻子上臉!連我這三娘子身邊的貼身侍女都支使不動你們了?大娘子方纔發了話,讓我隨意取用廚房的東西給酥雲熬粥,你們倒好,背後編排起娘子們來了!”
她叉著腰,氣勢洶洶:“我這就迴稟娘子們去,看看這府裏到底有沒有規矩!”
一聽要告到小娘子們那裏,眾人頓時慌了。
大娘子謝令德平日裏雖是出了名的寬仁,但手段從來是剛柔並濟,這等沒出息的事情鬧到她麵前,她們定是得不了便宜;
那三娘子謝令儀更不必說,雷厲風行的作風絕不是個好惹的,剛迴府就讓三房的柳夫人吃了癟,那些多嘴多舌的仆婦的下場還曆曆在目。
當下便有幾個機靈的婆子連忙賠笑:“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是我們糊塗,嘴上沒個把門的!姑娘要用什麽,盡管吩咐!我們這就去取最新鮮的食材來!”
流雲冷哼一聲,卻不依不饒:“新鮮食材?光是新鮮頂什麽用!現下酥雲身子弱,吃的膳食最是講究!你們這廚房裏,連像樣的藥材都沒有!如何能做出溫補氣血的藥膳?莫非平日就是這樣敷衍大小娘子的?”
“這……姑娘要藥材何用?燉粥而已……”一個婆子小聲嘀咕。
“你懂什麽!”流雲立刻駁斥,“三小娘子每次小日子時,必得用加了當歸的粥品溫養,這是老夫人親自定的方子!小娘子讓我煮點來喝,怎麽,漱玉院的廚房裏,竟連小娘子們常用的藥材都備不齊?還是你們故意怠慢,藏著不肯給我?”
她越說越氣,叉腰道:“我告訴你們!我可是同三小娘子一同長大,曆經生死的!今日若是一盞茶的功夫內,見不到磨得細細的當歸粉,我立刻就去娘子、郎君麵前,告你們一個仆大欺主、苛待宗女的罪過!看看到時候是誰吃不了兜著走!”
這番胡攪蠻纏又扣下大帽子的舉動,徹底鎮住了廚房眾人。
她們平常便知道流雲是個混不吝的主兒,是真怕這潑辣的人兒真鬧到郎君和娘子麵前。當下也顧不得多想,紛紛行動開來。有人跑去謝府的藥庫裏領藥材,有人去找藥杵藥臼,亂作一團。
輕羽早貓在漱玉院最高的梧桐樹上冷眼旁觀,驀地注意到其中一個年紀不大的小侍女,並未隨眾人去取藥,而是眼神慌亂地四下瞟了瞟,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廚房院子,朝著下人所居的後罩房方向快步走去。
這邊流雲仍是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催促著眾人手腳麻利些。等人將材料等都取來備好,才肯稍稍罷休。
謝令儀姐妹倆足足在外消磨了一日的時間才迴來,剛踏入漱玉院,早已守候在廊下的輕羽和流雲便快步迎上,緊隨謝令儀走進內室。
“小娘子。”輕羽語氣沉靜,“奴看清楚了。當時廚房亂成一團,大家都急著去找藥材或尋工具搗藥,唯獨大娘子身邊的一個小侍女轉身迴了自己的房間,不過片刻就拿了一個小瓷瓶出來,說是磨好的當歸粉。”
流雲也收斂了在廚房時的張揚,補充道:“那瓷瓶裏的粉質細膩均勻,絕非倉促間能搗出來的。”
“將她喚來。”謝令儀的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不一會兒,那丫鬟被帶了進來,大約十三四歲年紀,眉眼低垂,穿著謝府三等婢女規製的淺綠色比甲,手指緊張地抓著衣角,但儀態還算鎮定。
“奴婢玉珠見過三娘子。”她福身行禮。
謝令儀沒有叫她起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緩緩開口:“你跟在我阿姐身邊,有幾年了?”
那婢女低著頭答道:“迴小娘子的話,奴婢六歲便來伺候大娘子,至今已有七個年頭了。”
“七年……”謝令儀重複道,“阿姐平日待你如何?“
婢女這時的聲音裏帶上了幾分真切:“大娘子待奴婢極好,從未打罵斥責,還時常給奴婢賞賜,讓奴婢迴家探親。玉珠能跟著大娘子,是天大的福氣。”
“天大的福氣……”謝令儀忽地輕笑一聲,
“她待你這般厚重,你卻為何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