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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闕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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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蠹蟲

九闕燈 · 江瀾聽雪

宮中的喜事接二連三。

先有成王的婚事要操辦,這幾日崇寧公主的婚事也被天子敲定下來,兩樁大事竟都交付給謝儆一並處置。

朝中隱約有傳言,道是待鄔敬輿致仕後,謝儆或將接任尚書左仆射的位子。

謝令儀在漱玉院聽到這風聲時,隻覺得可笑,甚至懷疑這說法是父親派人散佈的。

祖母當年離那宰相之位僅一步之遙,鄔老翁曾說過,若是祖母接替他的位置,他便早能安心致仕了。

而這十年來,父親秉持的不過是“多事不如少事,少事不如無事”的心思,徒然空熬資曆,這再進一步,哪裏是那麽好進的。

不過好在父親公務纏身,連日不歸正院。倒是省了謝令儀自歸家後那每晚去請安用膳的規矩,姐妹倆樂得清靜。

這一日,窗外月色格外得淡。

謝令儀倚在窗邊翻一本閑書,翻了兩頁便擱下了,與白芷等幾個貼心的侍女圍坐一桌,說些閑話,竟是比在蘊山別莊時還自在幾分。

畢竟那時總惦記著上京的事,心裏懸著放不下。如今已然入局,反倒踏實了些。

流雲說了會兒話,覺著有些餓了。

謝令儀意識到今日酥雲動作似乎沒有往常利索,幾人便索性一塊兒去小廚房尋她。

小廚房裏,一口小砂鍋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山藥和鴨肉的香味混在蒸汽裏,暖意融融。案板上擺著剛剝好的蓮藕,白生生的,酥雲正把糯米一粒粒塞進去。

謝令儀瞥見她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原本靈巧的雙手上此刻也很遲緩。

“可是染了風寒,”她上前摸了摸酥雲的額頭,有些發燙,“迴房躺著,別管廚房的事了。好好睡一覺,發發汗。”

“娘子,是這廚房裏頭火大,熱的,我沒事。”酥雲執拗地繼續著手裏的活計,“交給別人您吃不慣,若交給她們幾個,我可更不放心。”

謝令儀因幼時那場大病損了元氣,此後在吃食上便格外講究,哪怕迴了謝府也隻吃酥雲做的。

“我調理了這麽多年,早就大好了,現在身強體壯的,沒那般嬌慣。”酥雲還想說什麽,被謝令儀按住了肩膀,“好姐姐,休息去,這裏交給我和白芷。”

流雲和輕羽順勢將酥雲扶了出去。

雖保證的信誓旦旦,但酥雲一離開,小廚房便亂了套,謝令儀與白芷一陣手忙腳亂,除了酥雲已經燉得差不多的淮山鴨羹,再沒多完成一道菜出來。

“娘子,你放下,我來嚐。”白芷握住謝令儀伸向筷子的手。

“我嚐了有問題你還能治好,你吃出個好歹來,我去哪立刻尋來靠譜的大夫。”謝令儀一本正經地說道。

白芷失笑,指著那碟桂花糯米藕說道,“娘子,這糯米明顯沒熟,就不必嚐了吧......”

......

謝令儀的晚飯沒了著落。

她站在一堆燒糊和沒燒熟的食材麵前感覺有些痛心疾首,好好的食材都被自己糟蹋了。

但肚子已經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想了想,隻好轉頭對白芷說:“我們去找姐姐蹭口飯吧。”

白芷應了一聲,將鴨羹盛出放進食盒裏。

謝令德聽說妹妹要一起用膳,自然高興。姐妹倆感情雖好,在吃這方麵卻南轅北轍,難得同餐,見謝令儀進來,她連忙吩咐廚房要把菜做清淡些。

侍女們應聲退下,不一會兒便將菜擺了一桌。

輕羽和流雲拿了些清淡的,裝在食盒裏,迴去照顧酥雲。

謝令儀在蘊山別莊時習慣了與侍女們一塊兒吃飯,她自然而然拉著白芷坐下。

謝令德也沒什麽架子,笑著應了。

謝令儀白忙活了半天,早就餓了,她正迫不及待地想伸筷子,卻被白芷一個眼神止住了動作,隻好將手悻悻然縮了迴去。

謝令德不明所以,但也跟著放下筷子。

白芷沒說話,隻是飛快地夾了筷豌豆尖,吃了兩口,又喝了口湯,然後伸筷子夾了塊紅燒肉。

她咬了一口。

咀嚼了幾下,眼睛忽然微微一凝。

“火候不對?”謝令德隨口問,但謝府廚房的廚子都是之前母親高價找來的,在謝家十幾年了,手藝好,不該出這種錯。

白芷放下筷子,眉頭微皺,但順著謝令德的話點了點頭。

謝令儀心裏一動。白芷幼時隨師父在軍中醫營長大,什麽粗食都吃過,絕非挑剔口舌之慾之人。

“這挑食的毛病怕是跟著我吃酥雲的手藝養出來的。”謝令儀笑著說,“餘婆婆,去喚流雲到西市張家樓定幾道我喜歡的菜迴來。其餘人都下去歇著吧,這裏不用伺候了。“

侍女婆子們麵麵相覷,但還是依言退了出去。

白芷壓低聲音,看著謝令德:“大娘子,您近日可曾受過傷?或是哪裏瘀血腫痛?”

謝令德愣住了。她放下筷子,想了想:“從未有過。白芷,你問這個做什麽?”

“大娘子,不是奴妄言。”白芷看著那碟紅燒肉,“這肉裏,加了土元。它的鹹味被醬汁蓋住了,有一絲蟲腥氣,極微弱,尋常人聞不出來。但奴日日和藥材打交道,舌頭對這類氣味敏感,不會錯。”

她說著,伸手撥開那碟黃米涼糕。湊近了仔細嗅了嗅,又撚起一點米粒,放進嘴裏,臉色更沉了。

“這涼糕裏混了桃仁。桃仁味甘苦,性平,主入血分。也是活血祛瘀的。”

她的目光從桌上幾道菜掃過,她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娘子,土元和桃仁,都是破血逐瘀的猛藥。尋常人不必吃這個,身體康健的人吃了,短期內不會察覺,甚至覺得氣血充盈,麵色紅潤。但長期服用,哪怕每次量少,也會暗中損耗氣血,擾動血海。輕則月信紊亂,難以成孕;重則血崩不止,要命的。”

謝令儀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謝令德握住妹妹的微涼的手安慰道,“莫急,先讓白芷看看。”

白芷站起身,走到謝令德身邊,牽過她的手腕。指尖搭在腕上,閉眼細細感受脈象的跳動。

過了片刻,白芷的眉頭稍鬆。

“萬幸。”她睜開眼,“大娘子脈象略顯細弱,應是近日勞神所致,氣血執行還沒被藥力凝滯成澀脈。我這就去開幾副溫和調理的方子,煎來給您服用。把前些日子攝入的藥性中和導引出去就無礙了。”

“看來這院子裏的蠹蟲還是露出了破綻。”謝令儀聽聞阿姐無礙,心下稍安,神色也緩和了。

謝令德點了點頭:“上次那事之後,麵上是三房的人都已經換了。我身邊這幾個貼身丫頭,都是自幼一起長大的;剩下的人,多是母親當初親自撥過來的。”

謝令儀思索了片刻應道,“母親麵上待我們冷淡,可終究是親生母親,定不會來害我們。”

“那麽此人定然已經潛伏很久。發現的不算晚,我們可趁機將她捉出來。”

謝令儀盛了一碗鴨羹遞給姐姐先暖暖身子,緩緩說道,“這兩日,阿姐需一切如常。該吃吃,該喝喝。我讓輕羽悄悄過來侍奉你用膳。她細致周全,會想辦法把動了手腳的吃食換掉換上幹淨的。同時,從食材采買到烹製的每個人,我都會細細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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