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抉擇
“官員享有免稅免役的特權,均田製雖限製了‘永業田’的買賣,但農民遇天災或逃避租庸調負擔等壓力時,往往將土地‘投獻’給權貴。”
崇寧公主的語氣中透著十分可惜,
“我們幼時也常常聽姑姑講均田製,是讓耕者有其田的好法子。天子剛即位那兩年頻頻打仗,戰亂後戶籍製度還未完善,蘇相便急急地開始推行這新政,製度便也從一開始的體貼百姓走到了現在的地步。”
“蘇文遠作為這政策的推行者怕是早就忘了初心,他為了自己的政治抱負能夠實現,去爭取門閥豪族的支援,對那些人要求的特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謝令儀麵帶憂色,
“在官府不實際分配土地的情況下,農民很難得到的應有的土地,卻仍要按照規定的標準納稅,以江南農業最發達的邗州江都縣為例,農民憑空要多交近五成的賦稅,且這負擔越重,便越是要‘獻地’,長此以往,積弊難返,必生禍亂。”
崇寧公主頷首,“皎皎這些年在淮南道走訪記錄的稅收實錄,我已細細研究,更覺得那按人丁納稅的法子已行不通,不若依據田產份額征稅,減輕無地或少地的百姓負擔。”
“不錯,但弊非一日積,治非一日功,想要推行我們的法子還得先除表麵苛政,再因勢利導,不能再走蘇文遠的老路了。”謝令儀將目光轉迴名冊,“今日最重要的還是這名冊之事。”
寧王重新拿起名冊,這次動作快了許多,他草草地翻過幾頁,筆尖在幾個名字上重重劃過。
“陳述懷,陳貴妃內侄,成王的表兄,自是不能選;張翼勳,寒門武將,政治覺悟不夠敏銳,還是個酒鬼,喝多了便喜歡吹牛;......”寧王又添幾筆,“還有這些私德有大虧的,更是不行。”
謝令儀接過筆時,她垂眸看著下一個名字,沉默了片刻。
“而這位陸驍川雖與其兄陸驍寒將軍一樣忠勇正直,但是皇後所推,不必多言,自是不能選的。”謝令儀筆尖落下,幹脆利落。
名冊上已被劃去大半,餘下的名字稀疏疏疏,在黃昏漸濃的光線裏顯得有些寂寥。
謝令儀抬起眼,目光在崇寧臉上停留一瞬,又轉向寧王。
“若是想藉此番機會提升自己在朝中的勢力,何不考慮裴家?”她斟酌著措辭,
“英國公府雖早先在聖上眼裏有尾大不掉之勢,然烏孫狡黠,一敗便求和,待修養足了又捲土重來。聖上以大勢為重,眼下不會對裴家如何。”謝令儀語速平緩,像在解一盤棋,“烏孫使者前些日子離京後,聖上對裴小將軍愈發看重,又在崔元案上委以重任。此時聯姻,並非不可行。”
“裴小將軍那養外室的養的,可謂是聲名遠揚。”崇寧公主笑道,“怎麽,他的外室還想讓他尚公主?”
“殿下,怎麽你也拿這事說笑。”謝令儀帶著刻意裝出的委屈道,“我好不容易纔處理幹淨。”
寧王聞言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令儀阿姐,你這波可真不虧,給師兄這外室捏了個布行掌櫃的身份,借著師兄名號把你自己布行囤積的料子都賣光了。”
“元佑啊,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這日後用錢的地方可多的很,我們總不能像成王他們那樣斂財吧。”謝令儀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這話饒遠了,殿下。不過裴小將軍說,因這事我欠他裴家一樁好姻緣。聽聞裴小郎君的兄長、英國公世子、鎮北軍副帥裴聿懷,一代儒將,光風霽月。既然他也在這名冊上,選他好了。”
“裴大哥現在雖在邊疆幫著英國公帶兵,但之前一直京中擔任千牛衛,阿姐見過的,上京人人都說他風姿清舉,若鬆間明月,與阿姐甚是相配。”寧王也很是認可。
“不說玩笑了,我倒是覺得現階段當低調,與裴氏私下合作,已是極好,此事你我三人知曉,便是日後的駙馬也不可告知。明麵上,我們還須得穩固君心。”
崇寧公主的聲音斂去了方纔的輕鬆,
“裴家還是太招搖,易引東宮與成王注目。讓他們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纔是上策。”
寧王聞言想了想,又建議道,“杜紹瑾因那本在阿姐書鋪熱銷的《清箬集》頗得聖心,聽說近來也常常被私下召見,作為清流助力不可多得,阿姐以為如何。”
“杜紹瑾的價值一旦尚公主,無論實際如何,其言論都將失去公正,得不償失。”崇寧公主搖了搖頭。
“看來,公主殿下其實已然有了主意。”謝令儀又給自己添了杯茶。
“與皎皎共事,還真是如持明鏡照心。”崇寧公主伸手颳了刮謝令儀鼻子。
“阿姐,是誰?”寧王邊問邊伸手抓了把瓜子。
“新任戶部侍郎薑淵。”崇寧認真道。
“那個在白馬寺長大的遺孤?”寧王盯著名冊上那個名字,“當年高中進士後被父皇欽點的探花使,據說因為他是為父皇坐穩龍椅奠基的函穀之戰的遺孤,故而頗得父皇信賴,隻是他毫無根基,怕不能給阿姐怎樣的助力。”
“公主婚姻乃國事之延伸。世家聯姻,如抱薪救火,觸犯了聖心之忌;清流結親,則冰炭同器,損了我們的立朝之本。薑淵此人在聖上心裏有一番不同常人的親近,擇此聖眷正隆的天子近臣,既全君父慈愛,亦固天家之權。”謝令儀將茶盞輕輕放下,抬頭問道,“殿下,我分析的可週全?”
“以私情入公局,化柔絲為樞機,三全之道也。”崇寧公主望著她,滿意地笑了笑,
“皎皎說的頗為在理,無根基則不起朋黨,有了聖心作為我們的屏藩,以後行事也更加便宜。自從拒霜宴後我召見過薑淵幾次,是個聰明人,得了他,定能事半功倍。”
寧王悶悶地哼了一聲。
“阿姐既然主意已定了?那還來與我們商議什麽。”他別過臉去,“與那薑大人商定就是了。”
“怎的長了年歲倒愈發的孩子心氣起來?”崇寧公主伸手,從碟中夾起一塊玫瑰酥,遞到寧王手邊的小碟裏。
“可是白芷熬的藥太烈了,亂了殿下心性?”謝令儀打趣道。
“那不是,自打服了白芷姑孃的藥,已經感覺身體有勁了不少,說不定不日便能去了那病根,成為阿姐的左膀右臂了。”寧王聞言也不惱,眉間那層淡淡的鬱色散開了些,“阿姐,你看我氣色是不是好多了?”
崇寧公主失笑,伸手替他拂去嘴角一點碎屑,“你這才喝了幾日的藥,白芷就是醫術再好些,也不可能一個月就讓你藥到病除,阿姐不急,等的起你養好了病來當我的左膀右臂。”
“殿下,那皎皎呢?”眼波流轉間,謝令儀已湊近抱住崇寧公主的手臂,拖長了聲音,“皎皎是不是殿下的左膀右臂?”
“是是是。”崇寧公主伸手,輕輕覆住謝令儀搭在自己臂上的手,
“得卿在側,猶魚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