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倦意
不等謝令儀反應,裴昭珩便自顧自接了下去,語氣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邀功般的意味,
“自然是困的,不過嘛。”他拖長了調子,“隻要謝小娘子一紙傳訊,便是刀山火海我也立刻趕來,何況隻是少睡幾個時辰。”
“盟友自然該相互照應,”謝令儀確實存了關心之意,畢竟這樣得力又可靠的盟友並不多見。
但看著他驟然湊近的臉和那副明晃晃寫著“快誇我”的神情,那點關心便忍不住變成了輕懟,
“是怕大事未成,將軍先因勞累過度猝死,留下我們孤軍奮戰,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裴昭珩聞言又靠迴扶幾:“哦?原來隻是怕少了盟友?”
“要不然呢?”謝令儀托住腮看著他,“裴將軍在我的茶樓裏出點事,生意還能做嗎?”
“謝娘子這茶樓一年能有多少盈利?”裴昭珩好奇地問道。
“一千二百兩白銀。”謝令儀笑道,“裴將軍可要去北境也開上幾家分店,蘊山的茶葉可穩定出貨,不說讓裴郎君賺的盆滿缽滿,逢年過節給鎮北軍的將士們加餐的銀兩總是能賺出來的。”
“頂我十年俸祿了。”裴昭珩咂舌,“謝東家若肯帶我做這筆生意,裴某自然感激不盡,隻是裴家在北境雖有兵權,這些年顧慮聖心,其它方麵卻多主動交由陳淑妃的孃家陳氏把控,做這樣大的生意恐怕難啊。”
說罷裴昭珩竟真的覺得睏倦難耐,便也不客氣,對謝令儀道:“借貴地客房小憩片刻。”
熟門熟路地往內間專為貴客預備的靜室走去。
不多時,內室便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或許是連日的查案辦案太過操勞,竟在這市井最熱鬧處,毫無防備地沉入了黑甜夢鄉。
謝令儀獨自坐在外間,聽著裏麵隱約傳來的呼吸聲,無奈地搖頭,吩咐小二照料好閣內貴客,自己在外頭邊看賬簿邊守著。
此間名為“一盞春風”的茶樓,不過是祖母早年給她備下的傍身鋪子中盈利最高的一間,眼看又到月底,旁的鋪子也將賬冊一並送了過來給謝令儀查賬用。
剛翻開第一本賬簿,掌櫃悄步上前,附耳低語:“東家,公主殿下來了,還帶了位客人。”
謝令儀眉梢微動,正思忖間,忽聞樓梯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沉穩,卻刻意放慢了節奏。抬眼望去,隻見一位頭戴輕薄帷帽的女子,正與一位戴著素白銀麵具、身著青衫的公子一同,被小二引著上樓。兩人並未左右張望,徑直往走廊更深處的雅間而去。
行至中途,那帷帽女子似有所感,微微側首,朝謝令儀所在的方向迴望了一眼。雖隔著輕紗,四目相對刹那,彼此都輕輕頷首。
隨即,女子便轉身,與那青衫公子一同入了最裏側的雅室,門扉無聲合攏。
謝令儀心下明瞭,便囑咐掌櫃便說今日客座已滿,樓上不再上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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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室內,寧王摘下麵具,露出一張清俊但還有些孩子氣的臉。
他親手為崇寧斟茶,聲音溫和帶了幾分討好:“阿姐近日風頭正盛,今日冒險出宮,是為何故?”
“你是幾時迴京的,我若不來找你,你可知給我遞個訊息。”崇寧取下帷帽,麵上帶了些慍色,“父皇近來對東宮越發不滿,成王又動作頻頻,若是他們知道你偷偷迴京,誰知哪邊會拿你開刀。”
“阿姐你消消氣,我也才迴來幾日,這不立刻就讓謝娘子給你報了信。”寧王起身站到崇寧身後給她捏了捏肩,“再說我一個病弱皇子,早已遠離朝堂,他們何須顧忌?”
“你莫要瞞我。”崇寧直視他,“我知你與裴昭珩一向交好,此番暗中迴京探查蘭陽案,哪是真的置身事外?四弟,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負,但我不願你以身犯險。”
寧王默然片刻,道:“阿姐,我明白你的好意,我身子確實一直孱弱,連武也習不得,這些年多讓阿姐操心。隻是如今朝中糜爛,外有匍桑、烏孫虎視眈眈,內有蠹蟲蛀空國本,我身為蘭氏子孫,豈能真的獨善其身?”
崇寧看著他又瘦了幾分的臉龐,心頭一軟,聲音也輕了下來:“我知你心意。可你要答應我,無論做什麽,都要先保全自己。”
寧王動容,握住崇寧的手:“阿姐放心,我會小心。倒是你,在宮中步步驚心,更要當心。”
“珍藏的陽羨茶。”
謝令儀端著黑漆托盤走進來時,簷角的風鈴正輕輕響動。
她將兩隻青瓷茶盞分別奉到崇寧公主與寧王麵前,“可曾打擾二位敘舊?”
茶煙嫋嫋升起,在午後光影裏散開淡淡清香。
“自然不會,你也來坐,此番正是有要事要與你們商榷。”崇寧拍了拍謝令儀的手道。
謝令儀並未立即落座,她轉身走向窗邊,素手將湘妃竹簾再放下半寸,又緩步環顧內室一週,確認無異後,她纔在崇寧身側的繡墩上坐下。
“可是殿下的婚事?”謝令儀問的直接。
“不錯,”崇寧垂眸,輕輕吹了吹茶湯表麵浮著的細沫。“這名冊上的人選你們打聽的如何了?”
寧王將那捲名冊從袖中取出,鋪展在紫檀小幾上,紙張上墨字密密麻麻,每個名字旁都綴著蠅頭小楷的批註。
他看著那些字,忽然長長歎出一口氣,“父皇所選之人表麵個個無可指摘,細細一查,卻令做兒女的寒心。”
謝令儀接過名冊,目光自上而下緩緩掃過。她取過筆架上那支青玉管小毫,蘸了墨,在第一行停頓。
“王毓貞,太原王氏與江南富商聯姻之子,擅經商,掌江淮鹽鐵貿易,富可敵國,但這其中倚仗了幾分王氏權勢不可言說,與殿下修正均田和租庸調製弊端的立場太過相悖。”
筆尖落下,一道墨線橫貫姓名。
“太原王……”寧王冷笑一聲,“當年可是反對均田製最激烈的世家之一。當年要不是被父皇收拾我母族時嚇破了膽,纔不會火速倒戈,支援新政。如今倒好,竟借著均田製的漏洞斂起財來。”
他搖頭,隨手撿起盤裏的花生,指尖一撚,外衣應聲碎裂,“還真是叫人發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