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翟衣
崇寧公主本對著鏡麵檢視妝麵,說到此處,轉過臉來,看向謝令儀,眉眼間帶了幾分認真,“但要仔細點自己。”
謝令儀沒有應聲,燭光映在她臉上,神情柔和下來。
“崔元之事,”崇寧公主聲音放低了些,繼續道,“雖與東宮割席,得了父皇信任,卻也得罪了不少世家。父皇此番特意恩準你作為我大婚的賓從,正是想緩和這其中的矛盾。”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謝令儀眉眼間。
“你靠著謝、顧兩家的身份,幫我周旋其中,纔是最重要的。切不可因小失大,否則日後我們在朝堂上,將更寸步難行。”
謝令儀垂下眼簾,片刻,點了點頭。
“明白,殿下。”
崇寧公主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揉了揉謝令儀那張嚴肅的臉。
“迴京之後又瘦了不少,”她說,聲音放得很軟,“真叫人心疼。”
“殿下,我最近在與輕羽和流雲習武,這是精壯了。”謝令儀反握住崇寧公主的手,問道,“聽聞陛下給你賜的新公主府是華陽姑姨的舊府邸?”
“是了,我主動求了在那舊址上新建。”崇寧公主頷首。
“陛下倒不惱?”謝令儀有些意外。
“陛下並不惱,是因為我們殿下這陳情,有理有據的。”周樂知接過木梳,為公主理著鬢邊細發,聞言笑道,“土木大興,不免勞民傷財,徒增奢靡之名。先帝當年為華陽長公主所築府邸,亭台掩映,草木清華,一磚一瓦皆見深心。陛下拳拳愛女之意,若能得賜舊府,既承先人遺澤,又全天恩慈念,豈非兩宜?天子深慰於公主識大體、恤民力之德,當即頷首應允。”
謝令儀聽著,看著銅鏡中的崇寧公主輕輕搖了搖頭。
“或許,”崇寧的聲音帶了不確定,“當年之事,並不是父皇授意的呢。”
謝令儀抬眼,崇寧公主的眼神又堅毅起來,剛剛一晃而過的迷惘已經消失了,“皎皎,但當年之事是不是父皇授意的已經不重要了,結果就擺在那裏,姑姑全府上下百餘口人,除卻我們二人當日在宮中,沒留一個活口。他們鐵了心要姑姑性命,根本還是姑姑分了他們的權,礙了他們的事。如今我又像當年先帝讓姑姑作父皇的磨刀石一樣,被父皇當作東宮和成王的柴薪。但我絕咽不下這口氣,隻是這條路很難走,皎皎、樂知,你們還有的選......”
“殿下,我們從沒得選,太子、成王或是再換個皇子,他們都隻會把我當作棋子。”謝令儀笑著看向崇寧,語氣卻格外認真,“既然他們不讓我們執棋,皎皎定要陪殿下將這棋盤掀了。”
“我也一樣。”周樂知替崇寧簪戴好最後一枝九樹花釵,三人相視而笑。
崇寧從妝盒最底下拿出一對玉牌,“這是我新府的令牌,你們拿著,我府中之人,可隨意調遣。”
“多謝殿下。”謝令儀和周樂知接下,兩人又接過侍女翊珠遞來的金玉雜寶細簪,點綴在崇寧烏濃的發間,珠光瑩瑩,映著崇寧姣好豐盈的麵龐。
“翊珠姐姐眼光好,挑的這些與殿下甚是相宜。”謝令儀後退半步,滿意地看了看。
“這還沒夠呢。”翊珠聞言害羞一笑。
“可以了,翊珠。”崇寧止住翊珠還在妝盒中挑選的手。
翊珠沒有應聲,隻是對著鏡子,將一枚寶鈿的位置又挪了半分。
“殿下,”她低聲說,“您對大婚怎一點也不上心。昨夜處理公務到半夜便罷了,今日上妝也這般敷衍。”
崇寧公主沒有反駁。
周樂知在一旁掩嘴,笑道:“還好我們殿下天生麗質,國色天香。兼得翊珠姐姐這雙巧手,這般敷衍,依舊風華絕代啊。”
簾外忽然傳來侍女的聲音。
“殿下,奉先殿的香燭已備。帝後將於正殿醴戒。”
妝閣裏說笑的聲音靜下來。
謝令儀和周樂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崇寧起身。
崇寧那身翟衣的衣擺曳過地麵,重雉紋樣流金溢彩。
司讚已侍立在殿門外。
“殿下,請。”
天家婚儀,自是肅穆非常。
陪著崇寧拜祭過先祖,便是往正殿去。
天子端坐在殿上,看著緩步行來、即將出降的女兒,嚴肅的麵容帶了些笑意。
崇寧公主跪接金爵,謝令儀陪著同跪,天子忽然抬手,虛虛扶了公主一把。
謝令儀見此連忙垂目,餘光掃過西側,崔後的目光果然沉沉壓了下來。
天子開口道,“汝惟茂親,勉思所以藩王室,以義製事,以禮製心。外之為君臣,內之為父女,今去膝下,不遺汝珍,而遺汝以言,其念之哉!”
不是《女誡》《女德》那類訓誡,而是與對皇子一般的要求。謝令儀心下稍安,如此,明日那些看不慣公主參政的人,便不能藉此攻訐了。
崔後聞言待天子語畢,冷冷開口:
“爾虔修令德,敬服訓誡。循守法度,和睦家室。不可不慎!”
崔後這話直接將謝令儀的心又打入冰窖,她用餘光偷偷觀察崇寧的反應。
崇寧隻是麵色如常淡淡迴應道,“兒謹遵父皇母後教誨。”
“禮畢,出。”司讚高聲唱喏。
謝令儀伸手去扶,崇寧起身時,手在她掌心裏輕輕握了一下,很快鬆開。
內殿門外內命婦班立道左相送,謝令儀已換了一身颯爽的騎裝,戴上了帷帽遮麵,她扶著公主上了轎輦,又與周樂知在兩側騎馬陪同。
天子特許崇寧使用了自己的金根車,扇、幢、節在其後依次排列,朱漆輪,金飾鉸,恰似古人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
總算出了宮門,崇寧公主鹵簿停駐,於門內次舍等候駙馬親迎。
“這上京的雪,自打那位炙手可熱的成王殿下迎娶新妃之日起,便紛紛揚揚的,今日倒是停了。”周樂知抬首看了看天色。
“那些善於逢迎之輩,硬將那‘瑞雪兆豐年’的吉兆,迫不及待地安在了成王頭上。”謝令儀知道崇寧因崔後所言有些興致不高,便將語氣放得輕快些,“但皎皎倒是覺得今年的冬太過寒冷,並不是什麽好事。‘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我們殿下今日大婚,上京晴空萬裏,這纔是祥瑞之兆呢。”
“你這話說的,與那逢迎之人何異?”崇寧公主聞言果然被逗樂了。
“殿下大婚還不許我們說些吉利話來?”周樂知湊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