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尚主
門外的通事舍人往來奔走,靴聲急促地踏過穿堂,簾隙間漏進來的光影也跟著晃動。崇寧透過那一道細縫望出去,駙馬的儀仗已在宮門外停住——貴女親眷們正執了竹杖圍攏上去,這是大晟下婿禮的規矩,總要鬧一鬧的。
薑淵那一身緋紅色絳公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謝令德和杜棠溪為首,竹杖起起落落,打在他身上,當然不過是些做樣子的打趣。可環佩叮當聲、笑鬧聲、杖擊聲混在一處,隔著這重重簾幕傳進來,倒也有了尋常人家婚儀七八分熱鬧的意思。
崇寧用團扇覆麵,看不清外頭的光景,卻聽得到那頭的動靜。周樂知和謝令儀一左一右立在她身側,兩人都沒說話,隻是笑著看。
“這下婿禮應當讓你倆去做。”崇寧偏過頭,對身側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的二人說。
周樂知聞言更樂了:“殿下,若是我和皎皎,那下手可就沒輕沒重了,還是令德和棠溪穩重些。”
“娶了我們殿下,隻是挨頓打罷了。”謝令儀站在另一邊,聞言也彎了彎唇角,想起什麽似的,側身指向前方,“對了殿下,那是元佑給您準備的。他說不便親自給阿姐驅車送嫁,便備了鎏金杏葉給殿下的馬做飾物。”
崇寧微移團扇,順著謝令儀手指的方向望去。
六匹馬整齊列隊,每一匹的轡頭上都綴著一圈鎏金杏葉,陽光正盛,那些金葉子一閃一閃,隨著馬匹輕微的晃動而搖曳。
崇寧心中喜悅,卻又感覺那光晃得人眼睛有些澀,便垂下眼,將團扇重新覆好。
“殿下,隊伍又啟動了。”周樂知輕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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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緯閣上,裴昭珩立在窗邊,望著下方漸次整隊的儀仗,又迴頭看向身側的寧王。
“聽說今日迎娶公主殿下儀仗上的那奠雁,是準駙馬親手打的?”他踱步到寧王身後,“沒曾想這薑淵一介文人書生,竟也會彎弓搭箭。”
寧王負手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遠處那緋紅的身影上。他看了許久,才淡淡道:“我晟朝官員大多都是文武全才,打雙大雁算什麽。”
頓了頓,又道:“況且我阿姐什麽都該得這世間最好的。”
這話說得平平淡淡,尾音卻沉了下去。
裴昭珩聽出些裏麵的不快,便不再提這個,轉而道:“殿下的儀仗快到了,我們下樓看看?”
寧王搖了搖頭:“不了,在經緯閣上看得更清楚些。阿姐特意吩咐了,那些侍衛不必來經緯閣戒備。”
他話音落下,目光仍追著那漸次行進的儀仗。
裴昭珩便也不再勸,他隻是立在寧王身側,一同望著那支隊伍,望著那條長長的街,望著隊伍裏另一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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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降的隊伍浩浩蕩蕩,從宮門一直延伸到朱雀大街。
街道兩側早已立滿了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車隊隻能緩緩前行,走得極慢。
駙馬的迎親隊伍在前,公主的儀仗在後,中間是連綿的彩車、騎從、宮人和樂工。
《太平樂》的鼓樂聲一陣一陣,笙簫管絃,鐃鈸鑼鼓,把整條街都灌得滿滿當當。
漸漸的,障車的人群聚攏過來,攔在了路中央。上京風俗,婚禮途中總要有人攔車討些彩頭,彩頭給的越多,新人日後的福氣也越多。
薑淵勒住馬,吩咐隨行仆從解下錢袋,分發給障車的人。人群正熱鬧著,忽然有一道聲音高高揚起,壓過了所有喧囂——
“駙馬既為孤兒,無根無基,恐非佳偶。敢問閣下,日後是以公主臣屬自居,還是以夫君自居?此舉豈非令殿下清譽蒙塵,有私蓄近臣之嫌?”
那聲音傲慢且尖刻,竟有人敢在崇寧公主出降之日這般的無禮。
謝令儀的視線越過駙馬的迎親隊伍望去——說話之人竟是天子的胞弟齊王蘭義,他一身紫色圓領袍衫,腰間束金銙蹀躞帶,立於車隊正前方,身後隨從十餘人一字排開,十分倨傲。
平日他便總彈劾崇寧牝雞司晨,此番又在崇寧大婚之日、上京百姓麵前問出這樣的話,真是其心可誅。
謝令儀收了收韁繩,她胯下的馬兒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緒,有些煩躁地踏了踏蹄子。
這匹馬是祖母顧知微為她特意尋來的突厥馬,養了四年,從馬駒養到大,通人性得很。此刻它微微側頭,噴了個響鼻,謝令儀握緊韁繩穩住它,正要催馬上前——
隊伍最前方,薑淵已經開了口。
“迴叔夫的話,侄婿從小無父無母,無族無黨,不是任何勢力的棋子,也非哪位大人的臣屬,侄婿與殿下的喜結連理,除了兩情相悅,更是為了我晟朝海晏河清的誌同道合。”
不卑不亢,擲地有聲。
謝令儀握緊韁繩的手慢慢鬆了下來,這個駙馬確實如崇寧說的一樣聰明。
齊王的臉色變了變,人群裏的議論聲也窸窸窣窣地響了起來。
崇寧的轎攆簾子掀開了,她起身,走出轎攆。
“今日侄女大婚,多謝叔父親自前來障車戲樂。”她的聲音從團扇後傳出,有些沉悶,卻又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儀,“翊珠,給叔父上酒。”
她轉身,團扇下移,恭敬地一拜,聲音緩緩鋪開,“今日出降,得見上京鄉親,實為喜事。本宮雖為女子,既食君祿,亦知社稷之重。諸鄉老若有良策,或遇苛政,可告坊正,本宮必察之。”
薑淵也已下馬,從隊首跑過來,在崇寧下首站定。他也叉手一拜,向著人群道:“臣幸得迎娶公主,日後居公主府,不敢以私廢公,定佐公主勤修政事,以安黎庶,以報君父。”
兩人一上一下立在車駕前,一個緋紅,一個翟衣鳳冠,日光將兩道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處。
謝令儀和周樂知下了馬,在人群最前麵帶頭跪下,
“謝公主!賀駙馬!”
“大晟昌盛,萬家安康!”
呼喊聲由近及遠,一層層蕩開去。
齊王立在原地,臉色青了又白,終是甩袖離去。身後隨從慌忙跟上,一行人穿過人群,很快消失在街巷盡頭。
車隊繼續向前,向著公主府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