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上元
“這幾日公務太忙了,想來看看阿弟,也算鬆快鬆快。”崇寧笑道,“你也來找他。”
輕羽和流雲已經跟了上來,謝令儀吩咐道,“你們去玩吧,已到經緯閣了,亥時初來閣前等我。”
目送二人結伴離開,謝令儀開口,“錢津和陸家軍那幾位我已經派人護送到京郊殿下的驛站了,待戶部將甕村的賬都結清,再安置到那裏去。但裴昭珩這十日都沒再迴我信,想看看寧王殿下有沒有他的訊息。”
“我在朝上還未來得及提起此事,便被父皇和駙馬打斷了,你擔心蘇文遠察覺到這其中裴將軍的參與?”
“舅舅的表現太過淡定,我覺得他留有後手,不敢掉以輕心。”謝令儀頷首。
“那日父皇打斷我,說蘇相太過勞累,才被李證道鑽了空子,既然出了這樣的事,蘇相也不能說沒有責任,便在家好好休沐一段時間,不用再過於操勞公務了。”
“陛下竟為了蘇文遠主動開脫。”謝令儀問道。
“父皇那日廷議後將我單獨留下來,說‘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他道我是為了蘭陽的百姓請命,但也太焦躁了些,蘇相是老臣,這麽多年為了大晟夙興夜寐,怎可將通國叛敵這樣的髒水潑在蘇相身上。”崇寧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聖上是和稀泥的老手......”謝令儀歎了聲氣,正準備繼續說下去,身側人流微微一蕩,一個修長的身影已然走近。
“公主好興致。隻是出宮遊賞這等樂事,也不喚臣一同前來,可是臣又惹公主不悅了?”說話之人一身蘭青色暗紋雲錦袍,他從身後略略俯身,慢慢貼近崇寧,語調拖著許多委屈:“害得臣一番好找,還以為是公主特地溜出來,私會哪家的情郎呢。”
“你不是有事出門了麽,怎麽又找我?”崇寧手肘微一使力,將身後那悄然貼近的身影推開了些許距離,麵上擠出一個略顯尷尬的淺笑,對謝令儀道:“小謝大人見笑了,我們改日再敘。”
謝令儀望著二人相攜離去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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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緯閣樓上,寧王憑欄下望,將樓下那一幕盡收眼底,不由冷笑一聲:“這便宜駙馬,真是陰魂不散。阿姐難得出宮鬆快片刻,也不得安寧。”
“人家終究是你阿姐親自擇定的夫婿,倒也未至於那般不堪。”裴昭珩放下手中茶盞,踱步至窗邊。
“父皇攏共就給了阿姐那麽些個人選,盡是些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貨色,阿姐何嚐有得選?”寧王眸光微沉,轉而道,“而且這薑淵,確不簡單。方纔狀似無意,便輕輕巧巧截斷了阿姐與謝小娘子的敘談。”
“殿下對此人,可有所知?”裴昭珩神色端正了幾分。
“自然查過。”寧王道,“他自記事起便被濟善堂收容,籍冊所載,應是當年函穀一戰的遺孤。”
“函穀之戰……”裴昭珩沉吟,“那是陛下坐穩大位的關鍵一役。怪不得陛下對他格外看中,不過三四年光景,便已擢升至從五品。”
“不錯。阿姐選他,看似偶然,卻也是必然。”寧王說著,目光掠過樓下謝令儀靜立的身影,複又拍了拍裴昭珩的肩,語氣裏帶上一絲調侃,“師兄,此人的底細,眼下我也隻探得這些,往後且行且看罷。不過你若再不下樓……今夜謝小娘子,怕是要與那位杜大人共賞這滿城繁華了。”
裴昭珩順勢望去,隻見杜紹瑾正撥開熙攘人群,步履略顯急切地朝謝令儀走去。
“皎皎。”
“謝小娘子。”
謝令儀正凝神思索,忽聞喚聲,似乎遠近重疊。
她抬眸,恰恰撞進一雙含笑的眼裏。
裴昭珩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今日他心情極佳,雖隔著麵紗,那雙眼睛卻滿是笑意。
“你怎麽迴來了?”謝令儀先是一愣,轉而又感覺心下輕鬆了幾分,“我給你寫的信,你是不是沒收到?”
“我得到上京這些事,擔憂你舅舅趁機找你麻煩,便急急趕迴來了。”裴昭珩說著將謝令儀的羅絲綿袍解下,換了件銀狐外氅披上,潔白如雪,在街上千燈的映襯下顯得更有光澤,這大氅應是在屋內烤過火,此刻披上帶著本有的暖意,謝令儀感覺原本有些冰涼的指尖都微微發燙。
“這.....”
“我親自打的銀狐,給小謝大人作加官之禮。”裴昭珩退了兩步欣賞道,“甚是合身。比你這個羅絲錦袍暖和多了吧,我聽元佑說你受傷了,怎麽還穿這樣薄的衣服出來。”
“我已經調養得差不多了。”謝令儀有些不確定地望著他,“你專程迴來看我的?”
“嗯。”裴昭珩答應地雲淡風輕,“放心,我走的廢驛道,沒人知道。”
“北境的雪那麽大,你走廢驛道才更叫人擔心。”謝令儀又氣又好笑。
“我還以為你要責怪我迴京影響大局呢。”裴昭珩笑了笑,“但我都迴來了,皎皎可否陪我逛逛這上京的燈會?”
裴昭珩將手中的錦袍遞給經緯閣的小二,吩咐等會兒交給輕羽和流雲保管。
“你就不擔心我的好舅舅派人跟著我,你被發現了,蘇相告你個擅離職守?”
“他告吧,橫豎我是獨自一人迴來的,牽扯不到裴家。”裴昭珩渾不在意地一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這話是這樣用的嗎?”謝令儀皺了皺眉,還有些擔憂,低聲問,“北庭軍營怎麽辦?”
“陛下已經同意迴鶻使者一起入京,烏孫和迴鶻的使者團預備一同在北庭軍營會合,我再帶他們來京。迴鶻的使者還要準備半個月,軍營也沒安排我的事情,本就是在幹等著,我倒多吃一份存糧。”
“我三叔的死......”
“上元佳節,風月正好,皎皎,”裴昭珩不待她說完,長眉一挑,語氣裏摻著幾分佯裝的抱怨,又透出些許真實的慵懶,“你好歹也容我喘口氣,歇上一歇?”
謝令儀笑了:“郎君與我不談公事,難道同我去猜燈謎不成?”
“為何不可?”裴昭珩忽地向前湊近半步。
裴昭珩隨手從旁側貨架上取下兩個做工精巧的狐狸麵具,付了錢,“今夜燈市如晝,美景當前,隻談風月,不論公事。”
他將其中一個眉心點紅的覆在謝令儀臉上,笑道:“戴上這個,誰還認得出你我?狐狸先生邀狐狸小娘子夜遊燈市,總礙不著旁人什麽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