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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闕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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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重門

九闕燈 · 江瀾聽雪

上京作為晟朝都城,當真是熱鬧非凡。

朱雀大街上車馬如龍,人流如織,金燦燦的秋陽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一派浮金躍光的盛世氣象,更遠處,隱約傳來瓦舍勾欄間的絲竹管絃與喝彩聲。

一切都氤氳在一種精緻而喧囂的繁華裏,彷彿這帝都永遠這般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連時光流經此處都要放緩腳步,生怕驚擾了這場不醒的盛世夢。

馬車拐進稍顯肅靜的千步廊,行人驟然稀落,兩側高牆卻愈發巍峨,投下長長深深的影子。

廊道盡頭,便是上京太康謝氏的府邸。

作為百年清流門第,謝府自有一番沉甸甸的威儀。

朱漆大門足有丈餘高,門楣上懸著禦筆親題的“詩禮傳家”泥金匾額,門前一對漢白玉石獅踞坐,雕刻得須發畢現,威猛沉雄,凜然不可侵犯。

謝令儀端坐車中,目光平靜地掠過那鎏金門楣匾額。

馬車緩緩停穩。

早有門房上前,見是三小娘子的車駕,一麵使人疾步入內通報,一麵開了正門。

沉重的朱門發出“吱呀”悶響,緩緩洞開,高牆深院,隔絕了外間的市井喧嚷,隻餘下一種近乎凝滯的、令人不自覺便要屏息的靜穆。

輕羽先一步下車,迴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謝令儀。指尖觸及輕羽沉穩有力的手臂,謝令儀借力緩步而下。

日光正好,落在她鴉青色的鬢發與鵝黃色的衣裙上,她微微眯了下眼,抬眸再次望向那熟悉又陌生的府門。

再入此門,恍如隔世。

心底翻湧起複雜難言的滋味,酸澀、悵惘、警惕,還有一絲極淡的譏誚,在此刻竟奇異地交織成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萬千心緒緩緩壓入心底最深處,臉上隨即綻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舟車勞頓後的柔弱與歸家的溫順笑意。

母親蘇愔楓身邊的管事馮婆婆已領著幾個侍女婆子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笑:“三娘子一路辛苦了,老爺、夫人和各位長輩都在正廳等著您呢。”

“有勞馮婆婆。”謝令儀微微頷首。

她跟在馮婆婆身後,穿過一道道曲折的迴廊,繞過影壁,經過庭院中那些修剪得一絲不苟、姿態近乎刻板的花木。

謝府內部亭台樓閣,移步換景,陳設無一不精,花梨木的傢俱泛著幽光,多寶格上擺著官窯瓷器和青銅古玩,處處彰顯著世家積澱的財富與品味。

然而這些落在謝令儀眼中,卻隻覺每一處都透著一種精心計算過的、毫無生氣的拘謹,連空氣都彷彿被無形的規矩束縛著,凝滯而壓抑,吸入口鼻,帶著陳年熏香與舊日塵埃混合的沉悶氣味。

步入正廳,隻見東首坐著當朝中書令、她的舅舅蘇文遠,父親謝儆坐在西首,次席兩旁分別坐著母親蘇愔楓、三叔謝儼和三嬸柳吟霜。

胞姐謝令德、堂姐謝令瑾分別靜立於母親身後。令德微微垂首,姿態嫻雅;令瑾則稍稍抬眼,好奇地望向門口。長兄謝承奕在書院讀書,此番並未歸家。

廳內寂靜,隻聞得細微的瓷器輕碰聲與衣料摩挲的窸窣。數道目光齊齊落在剛剛進門的謝令儀身上,或審視,或探究,或淡漠。

謝令儀上前幾步,依足禮數,盈盈拜下:“女兒謝令儀,給舅舅、父親、母親請安,見過三叔、三嬸和姐姐們。”

“起來吧,我們家皎皎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了,頗有你母親當年的風範。”

舅舅蘇文遠手中隨意把玩著一枚羊脂玉扳指,滿意地頷首,笑聲朗朗,卻裹挾著無形的威壓:

“此番皎皎在蘭陽立了大功,連天子都有所耳聞,怕是將來提親的人要踏破門檻嘍。”

謝令儀斂衽垂首:“舅舅謬讚,皎皎愧不敢當。舅舅愛民如子、克己奉公,皎皎傾佩敬仰日久,往後也要多多仰仗舅舅教誨纔是。”

父親謝儆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盞底與紫檀木桌麵相觸,發出輕微一聲“嗒”,在寂靜的廳堂裏格外清晰。他年逾四十,麵容清臒,留著修剪得極整齊的短須,身著家常的藏青色直裰,看似隨意,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氣度。

他的目光落在謝令儀身上,帶著一種審慎的、近乎評估的打量,彷彿在審視一件久未過目的藏品。

片刻,他的唇角牽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笑意,語氣堪稱溫和:“迴來了就好。一路舟車勞頓,蘊山清苦,到底不如家中周全。”

謝令儀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裙裾邊緣細密的刺繡上,恭順應答:“勞父親掛心。祖母慈愛,別莊衣食無缺,照料周全。隻是女兒愚鈍,未能時時承歡父親母親膝下,心中常懷愧疚,日夜思歸,故而瞧著清減了些。”

“既迴來了,便先好生歇著。”

母親蘇愔楓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緞麵對襟褙子,梳著端莊的圓髻,插著一支點翠步搖,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卻依舊掩不住眉宇間那一絲常年積鬱的、冰封似的淡漠。

她抬眼看了看謝令儀,聲音平淡得如同在說今日天氣。

那聲音裏,幾乎聽不出什麽屬於母親的溫度與情緒波動,隻有例行公事般的、冷靜的交代。

彷彿站在麵前的不是十年未歸的親生女兒,而隻是一個需要稍作安置的、有些陌生的親戚子侄。

謝令儀心尖似被針輕輕刺了一下,細微的痛楚轉瞬即逝,隻留下一點空洞的涼意,迅速彌漫開。

她麵上分毫不顯,依舊溫順地垂首,姿態恭謹:“是,多謝母親關心。”

而三嬸柳吟霜,似乎耐不得這過分規矩的寂靜。未等謝令儀落座,便已熱情地湊了過來,親熱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

“哎喲,快讓三嬸瞧瞧!我們皎皎真是越大越出挑了,這通身的氣度,蘊山那等山水靈秀之地養人,果真不假!比那些一味在京城嬌養的小娘子們更多了幾分說不出的韻致呢!”

她語速又快又脆,笑容滿麵,彷彿真心實意為謝令儀的歸來欣喜不已。

“三嬸過譽了。蘊山清靜,確實養心。”謝令儀笑了笑,她當然明白三嬸是在變著法子說她鄉下養大的不似這京城中的小娘子們矜貴。

柳吟霜臉上笑容不減,又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卻足以讓廳內眾人聽清,“住處早已給你收拾妥當了,一應物件都是新的,若還有什麽短缺,定要告訴三嬸!今晚還特地設了家宴,給你接風洗塵!”

說著,她話鋒微轉,笑容更盛:“你多年不在家中,身邊伺候的人怕也不夠得力。正好,三嬸這兒有幾個機靈穩妥的婆婆和丫頭,迴頭就讓你母親撥過去給你使喚……”

謝令儀不動聲色地抽迴手,退後半步,與柳吟霜拉開距離,臉上依舊掛著淺淡溫婉的笑,語氣卻不容置疑:

“多謝三嬸厚愛。隻是皎皎身邊已有四個侍女,皆是祖母精心挑選教導過的,如今已是夠用。且侄女與姐姐感情甚篤,迴京前已與姐姐說好,仍同住漱玉院,也能彼此作伴,就不必再添置人手,徒增冗雜了。”

柳吟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化開:“老夫人周到,姐妹同住,也是極好的……倒是三嬸多慮了。”

幾位長輩又與謝令儀寒暄了一番,謝儆輕咳一聲,打斷了廳內微妙的氛圍,他露出一副慈父的麵孔:

“好了,皎皎這幾日風塵仆仆也累了,既已見過禮,便先跟著你姐姐迴房休息去吧。等會兒通知你們晚宴。”

“是,女兒告退。”謝令儀再次斂衽行禮,姿態柔順完美。

姐姐謝令德早已候在一旁,聞言上前,溫柔地牽起謝令儀的手,那手心溫暖柔軟,與廳內冰冷的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她對著長輩們行了一禮,輕聲道,聲音如春風拂麵:“舅舅、父親、母親、三叔三嬸,那我和妹妹先迴房了。”

姐妹二人相攜退出氣氛微妙的正廳。

一走出那令人窒息的華麗廳堂,穿過幾重院落,走向她們所居的漱玉院,周遭的空氣似乎才重新流動起來。

漱玉院依舊如記憶中那般溫馨,院中植著幾株秋海棠,正值花期,鮮豔的花朵綴滿枝頭,深深淺淺的紅。青石小徑打掃得一塵不染,兩側擺著幾盆金菊,開得正盛。

進了屋,酥雲、白芷幾人早已開始手腳麻利地歸置行李。

謝令德揮揮手,將伺候自己的大小侍女都遣了去幫忙,隻留下姐妹二人說話。

謝令德拉著謝令儀在窗下的軟榻上坐下,仔細端詳著她,眼中滿是真切的心疼:“快讓阿姐好好看看……”

她輕輕撫過謝令儀的臉頰,歎息道:“瞧著是沉穩了,小時候肉嘟嘟的,現在瘦了不少。這一路迴來,累不累?”

謝令儀反手握住姐姐溫暖的手,她輕聲笑道,這一次,笑意真切地抵達了眼底:“阿姐,我不累。能迴來見到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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