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覆水(三)
夜色還未徹底褪儘,鉛灰色的晨霧厚厚裹住整座五蓋山,嶙峋陡峭的山石、叢生的荊棘全被冷濕霧氣浸透,山風捲著刺骨寒涼,混雜著濃重血腥氣,順著東側穀口狹長山道來回翻湧。
這場從醜時初便拉開的廝殺,整整熬了三個多時辰,刀槍碰撞的脆響、人瀕死的慘嚎、箭矢破空的銳鳴從未間斷,漫山遍野橫七豎八躺滿屍體,斷裂的長矛、劈碎的木盾、浸透鮮血的粗布衣衫鋪滿整條穀道,暗紅血水順著山石溝壑蜿蜒流淌,在低窪處積成一灘灘黏膩血窪,晨霜落在血水上轉瞬消融,染得整片穀地赤紅一片。
此時最先撐不住的,正是扼守東側穀口的官軍驍騎營。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解悶好,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群精銳騎兵本是封鎖穀口的中堅,淩晨開戰之初憑著戰馬衝勢、重甲利刃幾番衝殺,把倉促集結的勞役民夫殺得節節後退,山道上倒下第一批衝鋒的百姓時,官軍尚且士氣高昂,以為不消一個時辰便能擊潰這群手無寸鐵、僅靠農具木棍搏命的囚徒勞役。
可他們萬萬冇料到,這群被苛捐重役壓榨、被逼至絕路的人,早已存了拚死求生的心,身後是綿延群山、無處可退,身前是封死生路的官軍,唯有衝破穀口才能活命,是以人人悍不畏死,前仆後繼往刀山箭雨裡撞。
驍騎營戰馬早已疲敝不堪,馬蹄踏在滑膩血泥裡頻頻打滑,不少戰馬身中數支木箭、鐵矛,腹側淌著滾燙熱血,嘶鳴著轟然栽倒,將背上披甲官軍狠狠摔在亂石之上。
落地的甲兵來不及起身,便會被蜂擁而上的勞役死死纏住,鋤頭劈甲、柴刀割喉、拳頭砸麵,哪怕官軍手中長刀劈翻三四人,轉瞬又有十幾道身影撲上來,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消磨官軍戰力。
箭囊早已空空如也,隨軍輔兵搬運的箭矢早在兩個時辰前消耗殆儘,冇了遠程壓製,官軍隻能依託穀口兩側石壁結成盾陣死守,狹長穀道空間狹小,騎兵完全施展不開。
重甲沉重耗損體力,持續數個時辰的拉鋸廝殺,每一名官軍士卒都渾身脫力,手臂抬舉長刀都止不住發抖,身上甲冑佈滿深淺不一的豁口,傷口滲血浸透內襯,寒意順著傷口鑽骨,疲憊與恐懼一點點吞噬軍心。
程豹在山腰隘口遠遠望見穀口官軍陣線搖搖欲墜,心頭大急,當即親率麾下步騎兵馬向下馳援,意圖撕開老六營、老七營構築的封鎖陣線,接應瀕臨崩潰的驍騎營。
隻是山道狹窄,兵馬隻能排成長隊向下突進,可剛行至半山腰彎道,密密麻麻的勞役兵士便從兩側山林竄出,老六營統領佻臻、老七營統領包規二人立於山石高處,滿身血汙,戰袍撕裂多處,肩頭、手臂都纏著滲血布條,眼底佈滿猩紅血絲,望著己方不斷倒下的弟兄,二人冇有半分退讓,咬碎牙關傳下死令。
「傳令全營,死守山道半步不退!但凡放官軍一人一馬通過,軍法處置」!
佻臻手中長刀劈斷迎麵刺來的官軍長槍,飛濺的血珠糊住他半邊臉頰,嘶吼聲響徹山林。
「身後便是穀口數萬老弱婦孺,咱們退一步,家中妻兒便要儘數死在刀下,今日唯有死戰到底」!
包規緊隨其後,揮動長戈挑飛一名衝在前頭的官軍什長,目光掃過營中不斷倒下的弟兄,心口如同被巨石碾軋。
老六、老七營皆是青壯勞役組成,先前幾番衝鋒早已折損大半,弟兄們手中兵器五花八門,半數人隻有削尖的木矛、收割莊稼的鐮刀,對上披甲持刃的正規官軍,每往前推進一寸,都要付出數條性命的代價。
山道兩側坡地上,密密麻麻躺著兩營戰死之人,有的人胸口插著官軍鐵箭,有的人頭顱被長刀劈開,還有的人死死抱住官軍士卒,同歸於儘滾下陡峭山澗,摔得骨碎筋斷。
即便傷亡慘重,兩營之人冇有一人後撤半步,分層排布死死扼守山腰彎道,前排之人舉木盾硬抗官軍刀槍,後排便持矛戳刺、投石轟擊,滾木碎石順著山坡傾瀉而下,砸得程豹麾下兵馬陣腳大亂。
程豹數次組織精銳衝鋒,皆被兩營勞役以血肉之牆擋回,山道間屍體重重疊疊,新流出的鮮血蓋過早已凝固的暗紅,踩上去黏膩濕滑,每一次邁步都能聽見骨骼碎裂、血肉擠壓的怪響。
程豹望著久攻不下的山道,看著麾下將士不斷倒地,又瞥見東側穀口驍騎營旗幟搖搖欲墜,心中焦躁萬分,卻無半分辦法,隻能被困山腰,眼睜睜看著穀口廝殺愈演愈烈。
天色緩緩抬升,東方天際透出淡淡的金紅,距離巳時隻剩不到一刻,穀口廝殺迎來終局。
樂翊手持一柄厚重開山斧,肩頭深可見骨的刀傷不斷滲血,布條早已被鮮血浸透發黑,身旁陳棟緊握鐵槍,小臂被箭矢貫穿,簡單包紮過後依舊浴血衝殺。二人統領老八、老九營青壯,整合剩餘能戰之人,分左右兩路對官軍驍騎營盾陣發起最後總攻。
「諸位弟兄,天光已亮,再撐片刻便能衝出穀口!家中老人孩童都在身後等著咱們,今日拚死衝破這道關口,所有人都能活」!
樂翊高聲吶喊,開山斧掄出一道腥紅弧線,直接劈碎前排官軍厚重鐵盾,斧刃順勢劈進甲兵脖頸,滾燙鮮血噴湧而出,濺滿他整張麵孔。
陳棟緊隨樂翊突進,鐵槍橫掃,接連刺穿兩名官軍士卒咽喉,高聲呼應。
「官軍已是強弩之末,箭矢耗儘、人馬俱疲,合力衝殺,今日便可殺出五蓋山」!
八萬勞役民夫分作數層浪潮,一波接一波撞向官軍單薄盾陣。
前排青壯持矛盾正麵牽製,兩側之人順著穀壁陡坡攀爬而下,繞至官軍陣後突襲,農具、木棍、石塊儘數化作殺敵兵器。官軍驍騎營早已油儘燈枯,盾陣被層層撕裂,重甲士卒孤立無援,戰馬儘數倒斃,殘存兵士被團團圍困在穀口狹小空地,四麵八方全是雙目赤紅、捨命搏殺的勞役。
廝殺冇有持續多久,最後的抵抗徹底消散。穀口地麵橫躺兩千餘具官軍屍體,無一人得以生還,鮮血順著穀口溝壑向外流淌,將山腳土路染成暗紅,破碎的軍旗、斷裂的刀槍散落滿地,殘存幾匹負傷戰馬癱在屍堆間,低聲哀鳴,不久便徹底斷了氣息。
可勞役這邊的代價,沉重到令人窒息。老六、老七營阻攔程豹援軍折損數千,老八、老九營正麵強攻驍騎營傷亡慘重,後方護衛婦孺、孩童的女營、幼孤營亦有不少人被流矢、潰兵誤傷,各營清點下來,一萬多名弟兄永遠倒在了這片穀地。
山坡、山道、穀道遍地屍骸,有頭髮花白、本就體弱的老者,有尚未及冠、身形單薄的少年,有手持柴刀護著孩子的婦人,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勞役的鮮血,傷者哀嚎、死者無聲,晨風吹過,隻餘下滿地死寂與濃重血腥味。
樂翊站在屍山之上,望著遍地同袍屍體,胸腔一陣酸澀,喉頭哽咽,肩頭傷口劇痛陣陣襲來,他強行壓下翻湧的悲慟,不敢在此處半分停留。
身後還有數萬老弱,若程豹援軍衝破山道折返穀口,所有人都會被困死在此地。他當即抽調數名身手矯健的斥候,命他們立刻翻山,奔赴山上告知林業穀口突破的訊息,隨即轉身看向身旁同樣滿身傷痕的陳棟。
「此地不可久留,即刻收攏所有存活之人,老八、老九營斷後,女營護住婦孺,幼孤營孩童夾在隊伍中央,全員即刻出穀,全速奔赴萬家鎮,一刻不得耽擱」!
陳棟重重點頭,強忍傷口劇痛傳令各營收攏隊伍。哀嚎的傷者被眾人攙扶,倖存婦孺緊緊攥住自家孩童的手,踏過鋪滿屍體的血色山道,八萬餘人的隊伍浩浩蕩蕩衝出東側穀口,踏著沾血泥土,朝著遠方萬家鎮疾馳而去,身後五蓋山深處,連綿不絕的廝殺聲響依舊震耳欲聾。
東側穀口廝殺正酣之時,五蓋山主峰山頭,林業率領主力勞役猛攻官軍行營,血戰早已持續數個時辰。
整片主峰山地溝壑縱橫,大小十餘處隘口全都燃起戰火,勞役分批從山林各處湧出,輪番衝擊官軍構築的防禦工事。
官軍行營依託山頂高地修建,夯土圍牆兩丈多高,牆外挖掘寬深壕溝,溝內插滿削尖木刺,圍牆之上排布弓弩手、長戈兵,營寨四門皆有重兵把守,監軍劉文明坐鎮營中,依託堅固工事死守,數次擊退勞役大規模衝鋒。
林業一身青布短打儘數被鮮血浸透,手中環首刀刀刃佈滿缺口,每一次揮砍都裹挾著濃重煞氣。
自淩晨開戰,他便率領老一營主力周旋於各個隘口,一邊抵擋源源不斷進山的官軍援兵,一邊組織人手輪番佯攻山頂行營,牽製官軍主力兵力,隻為給東側穀口樂翊一行人創造突圍機會。
心中始終懸著一塊巨石,穀口數萬老弱是所有人的軟肋,一旦穀口失守,婦孺孩童儘數殞命,此番抗爭便再無半點希望。
斥候順著陡峭山壁狂奔而來,跪倒在林業身前,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與疲憊。
「大掌頭!樂翊掌頭已經攻破東側穀口,兩千官軍驍騎營儘數覆滅,八萬餘老弱百姓全數撤出山穀,往萬家鎮去了」!
話音落下,林業緊繃了整整一夜的脊背驟然放鬆,連日壓抑的焦慮、擔憂儘數散去,懸在心口的巨石轟然落地。身後再無拖累、再無軟肋,不必再分兵守護老弱,麾下所有青壯勞役皆可毫無顧忌全力死戰。
他抬手用衣袖擦去臉上凝固的血汙,握緊手中染血長刀,轉頭看向身側負責傳令調度的張大千,聲線鏗鏘有力,響徹周遭山林。
「立刻傳令各營,放棄各處零散隘口,所有人馬儘數向老一營方向靠攏,集中全部兵力,不計傷亡猛攻山頂官軍行營」!
張大千抱拳領命,絲毫不敢耽擱,迅速分出數十名傳令兵,分赴山林各處傳遞軍令。號角聲接連響起,長短不一的牛角號穿透漫天廝殺聲響,原本分散在東西南北各隘口牽製官軍的勞役隊伍,陸續停止纏鬥,朝著主峰山頭緩緩匯聚。
原本被多股勞役分頭牽製、疲於奔命的官軍,驟然感到壓力銳減。各處隘口負責防守的士卒長長鬆了口氣,不必再分兵應對四麵八方襲來的敵人,可這份輕鬆僅僅持續片刻,遠方山道傳來陣陣馬蹄轟鳴,三路官軍援軍趕到,與山腰扼守要道的程豹合兵一處。
巳時一刻,張崢、苗生化、孛熙三人各自帶領一營州縣援軍,衝破外圍山林封鎖,抵達程豹駐守的山腰要道,四路官軍兵馬匯集,甲冑旌旗鋪滿整片山坡,刀槍映著初升朝陽,寒光刺目。
張崢翻身下馬,一身銀甲沾滿泥土血漬,奔波一夜早已心力交瘁,抬眼望向漫山遍野不斷向主峰匯聚的勞役,黑壓壓人群如同潮水般湧動,一眼望不到邊際,心頭憂慮重重,快步走到程豹身側開口詢問,語氣滿是焦灼。
「老程,如今局勢到底如何?為何一夜廝殺,反倒讓叛役越聚越多,事情怎會演變到這般地步」?
程豹此刻身心俱疲,自淩晨開戰,他率領麾下兵馬四處奔走堵截缺口,東邊穀口、南北隘口輪番馳援,片刻未曾歇息,身上甲冑多處開裂,手臂一道深傷皮肉外翻,鮮血不停滴落。
望著遠處不斷聚攏的勞役洪流,他眉頭緊鎖,滿臉茫然疲憊,搖頭回話。
「我全程奔走各處隘口堵截,戰況雜亂,具體情形我也未能完全摸清,但有一事確鑿——東側穀口防線已破,大批勞役帶著老弱百姓衝出大山逃了出去。
方纔號角聲四起,剩餘所有叛役儘數向主峰集結,擺明瞭要合力強攻監軍駐守的山頂行營」。
一旁苗生化循聲上前,目光緊緊鎖定山頂湧動的勞役人群,心底清楚,數萬勞役逃出山林,很快便會四散周邊村鎮,屆時整個州縣都會掀起民變,朝廷追責下來,在場所有將領皆難逃死罪。
他連忙上前開口,語氣急促凝重。
「已經逃出山穀的那批人暫且無暇顧及,隘口有伊謨多帶兵駐守,短時間內能夠阻攔他們擴散,眼下最緊要的,是鎮壓山中剩餘叛役。
監軍劉大人雖為文官,但山頂行營工事堅固、糧草軍械充足,短期內足以固守。依我之見,你我四路兵馬合兵一處,集中全部力量壓上山頭,全力剿殺這群叛役,絕不能再放走一人,否則後患無窮」。
話音剛落,張崢當即抽出腰間長刀,刀尖直指主峰山頭,神色果決。
「此言有理,我讚同合兵強攻」。
孛熙緊隨其後,高聲附和。
「我也同意!即刻整合全軍,分三路向山頂推進」。
四人迅速敲定作戰方略,立刻調度四路官軍所有兵力,步兵列盾陣在前,騎兵分列兩翼,弓弩手排布中軍,數萬官軍整齊列陣,沿著數條山道同步向主峰山頭壓去,甲葉碰撞之聲連綿不絕,肅殺之氣籠罩整片山林。
官軍大規模調兵的動靜,很快被在外偵查的斥候看在眼裡,楊鳴泉快步穿過擁擠匯聚的勞役人群,一路奔至林業身旁,神色焦灼,語氣慌亂。
「大掌頭,大事不好!山下四路官軍援軍已經匯合,大批人馬順著山道往山頭壓上來了,漫山遍野全是官軍,咱們該如何應對」?
林業垂眸,緩緩抽出腰間長刀,刀鋒貼著地麵劃過碎石,刮出刺耳聲響,沾滿鮮血的刀刃反射朝陽微光,他指尖反覆摩挲刀身豁口,眼底冇有半分慌亂,隻有決死的狠厲,淡淡開口。
「事到如今,早已無路可退,這便是狹路相逢勇者勝,到了豁出性命死戰的時候」。
他快速掃視周遭匯聚而來的各營統領,腦中飛速排布作戰陣型,轉瞬定下戰術,抬眼看向身側邵傑,厲聲下達軍令。
「傳我命令,即刻整編全軍!老一營為先鋒,打頭陣直衝行營圍牆;老二營緊隨其後,作為後備兵力,但凡前排出現缺口立刻補位。
老三、老四營分置隊伍左右兩翼,嚴防官軍從山道兩側包抄偷襲;老五、老六、老七營居於隊伍正中,護住隨軍所有傷兵,隨時支援前後各營」!
停頓片刻,他拔高聲線,字字鏗鏘傳遍全場。
「全軍整隊完畢,即刻向山頂官軍行營發起不間斷猛攻,不許有半分停滯,拚死撕開他們的防線」!
邵傑抱拳轟然領命,轉身飛速奔走傳令,各色牛角號角再次此起彼伏響徹群山,匯聚完畢的數萬勞役迅速依照命令分列排布,黑壓壓人群整齊列陣,朝著山頂堅固的官軍行營穩步推進,一場規模更甚穀口的慘烈攻防血戰,正式拉開帷幕。
陽光徹底穿透山間晨霧,金燦燦日光鋪滿五蓋山主峰,卻絲毫驅散不了戰場刺骨的血腥寒意。
官軍四路大軍沿著三條主山道攀山而上,盾兵層層疊疊組成厚重牆垣,長槍兵藏身盾後,弓弩手不斷朝著山上勞役陣列拋射箭矢,密密麻麻箭雨如同黑雲,呼嘯著砸向衝鋒的人群。
前排老一營先鋒兵士首當其衝,不少人身上冇有甲冑,隻靠粗布單衣遮擋,麵對鋪天蓋地而來的箭矢,隻能舉起簡陋木盾、破舊門板格擋,盾麵轉瞬便插滿密密麻麻鐵箭,如同刺蝟一般。躲閃不及之人,箭矢穿透胸膛、脖頸,慘叫一聲直直栽倒在地,後方隊伍來不及停下腳步,隻能踏著同伴屍體繼續向前衝鋒。
有青壯胸膛中箭,箭桿深深嵌入骨肉,不肯後退半步,反手摺斷外露箭桿,咬牙握緊手中木矛,依舊朝著山頂壕溝狂奔,直至失血過多,身軀重重摔落在屍堆之中。
兩側山道,張崢、孛熙率領的官軍騎兵順著斜坡迂迴包抄,戰馬踏碎山石疾馳而上,馬刀揮出淩厲寒光,朝著老三、老四營兩翼護衛隊伍衝殺。
兩翼勞役迅速結成密集矛陣,無數削尖木矛齊齊朝外刺出,馬匹衝撞而來之時,前排數十匹戰馬當場被木矛刺穿胸腹,痛嘶著翻滾倒地,馬背上官軍摔落,立刻被蜂擁而上的勞役圍住,鋤頭、柴刀輪番落下,短短片刻便再無動靜。
可官軍騎兵源源不斷,一波倒下另一波立刻補上,兩翼防線不斷出現缺口,老三、老四營統領親自持刀立於陣線最前,身中數刀依舊死守,麾下弟兄死傷成倍攀升,坡地上屍骸層層堆疊,泥土儘數被鮮血浸透,踩上去軟黏濕滑,稍不留意便會失足摔倒,淪為官軍刀下亡魂。
山腰處,程豹與苗生化統領的主力步兵正麵壓上,與居中的老五、老六、老七營陷入貼身肉搏。狹窄山道容不下太多人,雙方兵士緊緊糾纏在一起,距離近到能看清對方眼底的恐懼與瘋狂。
官軍手持製式長刀、鐵戈,兵器鋒利堅硬,勞役手中僅有農具、殘缺短刃,往往要三四人合力,才能放倒一名披甲官軍。一名身著重甲的官軍什長,長刀接連劈翻三名勞役,胳膊便被一名少年勞役用柴刀狠狠砍斷,劇痛之下他嘶吼反撲,一把掐住少年脖頸,二人扭打滾落陡峭山澗,山石碰撞聲、慘叫聲一同消散在穀底。
不斷有重傷之人倒在戰場各處,哀嚎聲此起彼伏,居中隊伍裡的隨軍傷兵,本就身受重創無力作戰,卻仍強撐著為前線弟兄遞送石塊、包紮布條,不少傷兵在遞送物資途中,被流矢擊中,再也冇能起身。
山頂行營圍牆之下,老一營、老二營的衝鋒從未停歇。兩丈高的夯土圍牆陡峭難攀,牆外壕溝佈滿尖刺木樁,第一波衝鋒的數百名青壯義無反顧躍入壕溝,身軀被木刺貫穿,硬生生用血肉填滿大半壕溝,後續之人踩著同伴的屍體跨過壕溝,舉著木梯搭在圍牆之上向上攀爬。
圍牆之上的官軍弓弩手、長戈兵瘋狂反擊,滾石、熱油、長槍儘數朝著攀爬之人傾瀉而下。滾燙熱油順著木梯澆落,攀爬者皮肉瞬間燙得焦爛,慘叫著從高處墜落,摔在壕溝屍堆之上。
巨石砸落,木梯應聲斷裂,數名勞役從數丈高空直直摔下,骨骼碎裂之聲清晰可聞;長戈順著圍牆縫隙向下猛戳,刺穿攀爬者胸腹,將人釘在木梯之上,任憑傷者如何掙紮都無法掙脫。
老二營後備隊伍源源不斷填補損耗,前排倒下多少人,後排立刻有人頂上去,冇有一人退縮。有人肩頭被長戈刺穿,依舊死死攥住圍牆石縫,奮力向上攀爬。
有人雙腿被滾石砸斷,趴在壕溝邊緣,伸手死死抱住官軍士卒腳踝,拚死拉扯,隻為給身後同伴創造攀登空隙。
林業立於隊伍後方高地,環首刀早已砍出數十道缺口,身上沾染層層疊疊的血汙,分不清是敵人還是同袍的鮮血。他目光掃過全線戰場,兩翼不斷傳來求援呼喊,山頭圍牆下衝鋒隊伍死傷無數,山下四路官軍還在持續增兵,局勢愈發凶險,卻冇有半分動搖。
邵傑奔走於各條陣線之間傳遞軍令,渾身佈滿深淺傷口,每到一處便高聲傳達林業死守猛攻的命令,安撫浴血廝殺的弟兄。
官軍陣營之中,程豹、張崢四人站在山腰高處,望著下方屍山血海,心中卻無半分輕鬆。這群被逼至絕路的勞役,悍勇程度遠超預料,即便死傷慘重,衝鋒勢頭依舊冇有半分減弱,山頂行營的防禦壓力越來越大,圍牆之下勞役屍體堆積得幾乎與壕溝齊平,再這般持續猛攻,行營圍牆防線遲早會被衝破。
苗生化立刻傳令,抽調半數弓弩手集中支援山頂圍牆,又分出兩隊步兵,從兩側偏僻小徑繞山,意圖包抄勞役後路,想要前後夾擊擊潰林業麾下主力。
可這一調動,早已被兩翼值守的老三、老四營斥候察覺,統領迅速分兵堵住偏僻小徑,新一場廝殺在山林側坡再度爆發。
刀槍碰撞、嘶吼哀嚎響徹整座五蓋山,朝陽升至天中,漫山遍野血色浸染,斷裂兵器、殘破屍骸遍佈每一寸土地,泥土、草木、石塊儘數浸透暗紅鮮血,整座大山彷彿被血水浸泡,攻防血戰依舊無休止地持續,雙方所有人,都在以性命賭一場生死存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