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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覆水(四)

舉纛 · 林兒的小糰子

黑煙繚繞如浸透墨汁的粗麻布,厚厚裹住連綿起伏的五蓋群山,山風捲著乾枯草木碎屑,在陡峭山樑間呼嘯穿梭,混雜著先期燃起山火的焦糊氣息,嗆得人喉嚨發緊。

連續攻打行營幾輪後,整片落棺盆地死寂沉沉,唯有山腳官軍各處營寨零星攻防戰鬥還在繼續,昏黃火光在溝壑間斷斷續續,勾勒出層層疊疊、固若金湯的六道駐防防線,將數十萬勞役流民死死困在這片環山絕境之中。

盆地最內側平整開闊的山腳營地,此刻卻蟄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洶湧暗流。

三萬先鋒死士整齊列陣,腳下泥土被無數雙腳踩得泥濘板實,每個人身上都裹著粗麻布蔽體,臉上厚厚抹著山間黑泥,掩去五官,隻露出一雙雙泛著赤紅血絲的眼睛,手中緊握著一根根親手削磨、淬火加固的硬質木矛,矛尖打磨得寒光凜冽,不少人腰間還捆著大小不一的鋒利石塊,是就地取材的投擲殺器。

所有人屏息凝神,無人交談,隻有粗重壓抑的呼吸此起彼伏,在寂靜山林裡微微震顫。

高台之上,林業一身短打勁裝,腰間橫挎短刃,目光冷冽掃過下方列陣的三萬死士,指尖重重一揮,低沉卻清晰的軍令穿透夜風,落進每一個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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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軍出擊,猛攻山頂劉文明行營,分割官軍防線,為各營主力撕開逃生通道」!

話音落下的剎那,整片營地瞬間活了過來,冇有半分拖遝,三萬死士無聲分流,按照預先謀劃的部署奔赴三處戰場。

張大千站在一萬老一營弟兄最前方,他臉龐糊滿深褐泥漿,額角幾道舊傷疤被泥漿掩蓋,雙手死死攥住一根一人多長的硬木長矛,矛身是他帶著數十名弟兄耗費三日,選取山中百年硬雜木,反覆浸泡山泉、明火烘烤加固而成,堅硬程度不輸尋常鐵槍。

他抬手按低身形,壓低嗓音,傳遍身後整支隊伍。

「走溝壑,借山火煙霧潛行,不許出聲,不到壕溝,不許動手」!

一萬老一營士卒齊齊彎腰,順著坡地縱橫交錯的低矮溝壑匍匐前行,身形隱在起伏土坡與半枯灌木叢後,如同潮水一般,悄無聲息朝著西側駐守一萬五千唐軍的營寨緩緩壓去。

山火是半日之前眾人刻意引燃,沿著西側山林一路蔓延,滾滾黑煙遮天蔽日,濃烈煙塵順著山風朝唐軍營寨方向飄去,完美遮蔽了這支突襲隊伍的行蹤。

官軍守兵被濃煙燻得睜不開眼,隻顧著抬手遮擋煙氣,根本無人留意溝壑之下湧動的黑影。

百餘步、五十步、三十步……距離唐軍第一道壕溝防線越來越近,壕溝內插滿削尖的木刺,溝邊立著手持長戈的巡防士卒,營帳內燈火通明,不少官兵冇有等到出營命令,於是或圍坐閒談,或擦拭兵刃,全然不知滅頂之災已經近在咫尺。

張大千猛地抬手,攥緊長矛,胸腔裡積壓數日的怒火與恨意儘數翻湧,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怒吼轟然衝破喉嚨。

「殺」!

這一聲嘶吼如同驚雷炸響半山,瞬間打破山林所有寂靜。

上萬支打磨鋒利的木矛借著眾人衝鋒的慣性,裹挾著風聲齊刷刷擲向壕溝之內,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壕溝中來不及反應的唐軍士卒猝不及防,木矛穿透單薄皮甲、布衣,狠狠紮進皮肉,此起彼伏的痛嚎瞬間炸開,鮮血順著壕溝泥土汩汩流淌,轉瞬染紅整片溝底。

營帳之內的官軍更是毫無防備,不少人正鬆垮著甲冑閒談,或是枕著兵器休憩,驟然襲來的木矛穿透帳布,直直紮入人體,慘叫聲、哀嚎聲、器物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將西坡營寨徹底推入混亂。

倉促驚醒的官兵驚慌失措地四處翻滾,胡亂撿拾散落的刀槍,甲冑丟得滿地都是,大半人隻來得及套上半身護具,有的甚至赤著上身,手中僅握著一把短刀,原本規整的駐防陣型頃刻間四分五裂,東一堆西一簇,根本無法集結。

張大千腳步不停,縱身一躍,重重落進滿是血水與木刺的壕溝之中,腳下踩碎折斷的木矛與屍身,手中長矛左右橫掃,槍桿厚重堅硬,一矛揮出便能將兩名唐軍士卒砸得骨裂倒地。

他赤手空拳配合長矛,近身之時鐵拳狠狠砸向敵軍麵門,每一記重拳都帶著撕裂血肉的力道,硬生生在敵軍防線之中撕開一道缺口。

「弟兄們,纏住他們,不許一兵一卒調去南北隘口」!

張大千放聲嘶吼,長矛不斷挑刺、橫掃,身後一萬老一營弟兄緊隨其後,源源不斷躍入壕溝,死死黏住西側一萬五千駐防唐軍。

他們不求速勝,不求殲滅敵軍,唯一的任務便是牽製。隻要這支西坡主力無法抽身支援南北兩處隘口,官軍六道防線便會被生生割裂,合圍之勢不攻自破。

刀光木矛交錯,泥土混著鮮血糊滿所有人的身軀,壕溝之內屍身層層堆疊,後續士卒便踩著屍骸繼續往前衝殺,慘烈的近身纏鬥牢牢釘死西坡唐軍,分不出半分兵力馳援別處。

就在西坡廝殺轟然爆發的同一時刻,行營南北兩處扼守山道的驍騎營,同步迎來突襲。

聘彪率領老四營數萬勞役敢死之士,嘶吼著衝上狹窄隘口通道。

眾人早有準備,提前砍伐好的粗壯樹乾、開採的千斤巨石儘數堆放在山道兩側,此刻合力推動,轟隆巨響之中,巨木巨石轟然滾落,死死封堵住騎兵進出的唯一要道,狹窄山道瞬間被徹底堵死。

敢死士卒手持層層排布的長矛,緊密列陣,矛尖朝外,如同一道堅不可摧的木刺高牆,直麵驍騎營重甲騎兵。

唐軍驍騎營皆是雙層重甲戰馬,人馬皆覆鐵甲,正麵衝鋒威力無匹,可此刻山口通道被亂石巨木封得嚴嚴實實,戰馬連轉身都難以做到,引以為傲的集團衝鋒優勢徹底蕩然無存。

驍騎營守將見狀大驚失色,頭皮發麻,厲聲喝令麾下騎手整隊,揮舞長刀想要衝破長矛封鎖,可山道狹窄,騎兵擠作一團,進退不得,前排戰馬被木矛紮得人立而起,騎手紛紛摔落馬下,瞬間被層層長矛圍困。

騎兵被迫棄馬步戰,重甲沉重,在狹窄山道之中行動遲緩,勞役敢死之士靈活穿梭,避開厚重鐵甲,專攻戰馬馬腿、騎手脖頸、關節縫隙,每一次突刺都帶著同歸於儘的狠勁。

驍騎營數萬精銳騎兵被困隘口,進退兩難,自顧不暇,根本無法抽調人手奔赴半山腰主戰場支援。

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官軍六道駐防防線三處要害儘數被牽製割裂。

三萬唐軍兵力本就分散佈防在綿延數裡的山林防線之上,此刻西坡、南隘、北隘三處同時陷入苦戰。

據點之間山路崎嶇,訊息傳遞全靠人力奔走,往來耗時良久,各處守軍各自為戰,彼此音訊隔絕,既無法互通戰況,更談不上相互馳援,劉文明耗費數日苦心搭建的合圍防線,從根基處裂開巨大破綻。

製高點高聳礁石之上,林業靜立於此,山風掀起他單薄衣襟,腳下是整片落棺盆地的戰局,各處廝殺火光儘收眼底。

他目光沉靜凜冽,清晰看清官軍三處據點被死死牽製,時機已然成熟,當即轉身,對著身側傳令兵沉聲下令。

「傳我命令,邵岷統籌各營主事,組織各營剩下的數十萬勞役流民,攜帶全部輜重,從南線缺口有序向山外撤離,隊伍分層排布,青壯年護衛兩側,老弱婦孺居中,不得擁擠潰散」!

傳令兵手持火把,順著礁石陡峭山道飛速奔下,一道道指令快速傳遞至流民集結地。

邵岷早已等候多時,接到軍令立刻行動。數十萬被困勞役流民此刻雖滿心惶恐,卻早已在連日操練中記住撤退秩序,無人慌亂奔逃。

青壯年男子手持木矛、石塊分列隊伍兩側充當護衛,懷中抱著啼哭孩童的婦人、步履蹣跚的老者被護在隊伍正中,老五營、老六營士卒押送繳獲的糧草、軍械輜重走在隊伍中段。

輜重車輛被粗木推車承載,車輪碾過泥濘山路,緩緩向南側無人駐守的缺口移動,全程井然有序,冇有一人擅自脫離隊伍。

與此同時,山頂中軍行營大帳之內,唐軍守將劉文明坐立難安,帳內燭火劇烈搖曳,映得他麵色陰沉可怖。

接連不斷的敗報輪番送入帳中,西坡防線被死士死死糾纏,南北驍騎營困於隘口動彈不得,山下三處據點儘數失聯,派去聯絡程豹、張崢的斥候儘數失聯,音訊全無。

他心中清楚,如今山下各處守軍自顧不暇,根本無法回援山頂,想要堵死流民逃生的南線缺口,隻能依靠自己預留的後手。劉文明猛地一拍案幾,桌上筆墨、軍令竹簡震落一地,厲聲對著帳外親兵喝道。

「快馬傳令後山密林,四營後備全軍出動,全速馳援南隘,封堵流民撤離通道!絕不能放走一人」!

數匹快馬衝出大帳,順著後山隱秘山道疾馳而去。

密林深處,四千整編後備唐軍早已披甲待命,這是劉文明壓箱底的底牌精銳,不同於昨夜軍紀渙散、肆意欺壓勞役的普通兵士,這四營士卒常年操練,軍械齊備,鐵甲、長刀、重盾一應俱全,陣型規整,單兵戰力遠超各處駐防散兵。

接到主帥急令,四千士卒頃刻整軍備甲,匯成一條綿長火紅長線,順著蜿蜒山道,全速朝著南線隘口馳援,意圖攔腰截斷數十萬流民的撤離隊伍。

漫山山火肆意蔓延,跳動的火光順著山林坡道蜿蜒遊走,如同一條吞吐烈焰的劇毒長蛇,飛速朝著正在緩慢向外撤離的流民人流逼近,灼熱的熱浪撲麵而來,草木燃燒的劈啪聲響不絕於耳,濃煙遮蔽星月,前路一片昏暗。

礁石製高點上,林業將後山援軍的動向看得一清二楚,從對方快馬傳令,到密林中火把長龍出動,所有節奏全在他預判之內。他抬手抵在唇邊,三根長短錯落的竹哨聲刺破嘈雜廝殺,清晰傳向半路兩側幽深密林。

隱匿在山道沿途密林中的三萬斷後死士聞聲齊齊起身,這支隊伍是從數十萬勞役之中層層篩選而出,皆是心性堅韌、體魄強悍的青壯年,數月來日夜協同操練,配合默契無間。每個人手中都握著打磨至鋒利的硬木長矛,身側堆放著提前採掘、稜角鋒利的山石,腰間捆著荊棘藤條,專門用來遲滯敵軍腳步。

密林深處,茅黑閥大步走出樹叢,一身泥漿滿身血汙,壓低渾厚嗓音高聲傳令:「全軍列荊棘伏擊陣!封堵主路,兩側矛手隱匿待命!」

三萬死士迅速分工行動,一部分人合力搬運此前砍伐囤積的粗壯樹乾,橫向堆砌在山道正中,形成一道厚重木障,徹底封鎖後山援軍必經的出山主路;餘下士卒儘數隱入道路兩側茂密灌木叢,半伏身形,長矛斜舉,石塊分堆擺在身前,一雙雙眼睛死死盯住山道入口,靜待唐軍援軍踏入伏擊圈套。

後山四千唐軍急於奔赴南線攔截流民,心中隻惦記堵住撤離缺口,行軍倉促,根本無心細緻勘察兩側山林隱患,前排前鋒部隊毫無防備,徑直踏入狹窄山道腹地。

就在先頭兵馬越過木障半截之時,茅黑閥一聲令下,兩側密林之中無數石塊轟然傾瀉而下,借著山道斜坡的力道重重砸落,巨石砸中甲冑發出沉悶巨響,碎石擦著皮肉飛濺,前排唐軍士卒躲閃不及,瞬間被砸倒一片,整齊的行軍陣型當場大亂,慘叫哀嚎此起彼伏。

不等剩餘官兵穩住慌亂陣腳,兩側灌木叢內無數木矛驟然激射而出,密密麻麻穿透林間昏暗,狠狠紮進唐軍單薄皮甲與肉身,鮮血順著矛尖不斷滴落,山道之上轉瞬躺滿倒地傷兵。

唐軍領兵將領又驚又怒,握緊腰間長刀厲聲咆哮:「盾牌兵上前開路,全軍鋪開陣型,清剿兩側伏兵!」

數百手持厚重木盾、鐵盾的士卒立刻上前,盾牌層層相連,組成一麵堅實盾牆,緩慢朝著兩側灌木叢推進,剩餘步兵緊隨其後,持刀衝入林間,慘烈的近身廝殺就此拉開序幕。

斷後死士冇有製式鐵刃兵器,唯有木矛、石塊、荊棘藤條,可依託山林複雜地形,占據高處優勢,悍不畏死朝著唐軍撲殺。有人被長刀劈中臂膀,依舊死死攥住長矛向前突刺;有人渾身被鐵甲長刀劃開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依舊抱住敵軍士兵一同滾下山道;有人用儘最後力氣舉起巨石砸向盾兵頭頂,以血肉之軀死死拖住援軍推進的每一步。

他們心中冇有全殲敵軍的奢望,所有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拖延。隻要拖住這支精銳援軍,就能給山下數十萬撤離的流民爭取寶貴的逃生時間,多拖一刻,便有無數老弱婦孺能遠離這片煉獄。山道之上鮮血浸透泥土,斷裂的木矛、破碎的盾牌、散落的火把、堆疊的屍身鋪滿整條山路,廝殺聲、痛嚎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在幽深山穀間反覆迴蕩。

主戰場西側山坡,纏鬥依舊慘烈膠著,局勢漸漸發生細微變化。

最初突襲的慌亂過後,西坡一萬五千唐軍漸漸收攏殘兵,依託原有營帳、壕溝工事構築防禦陣線,鐵製長刀、長戈、弓箭的軍械優勢緩緩顯露出來,木矛對上鐵刃,死傷開始不斷攀升,老一營不少弟兄渾身帶傷,依舊死死咬緊牙關不肯後退半步。

可唐軍士卒軍心早已徹底渙散,連日來軍中流傳著主帥劉文明要將底層兵士當做北上平叛的炮灰,戰後儘數捨棄的流言,人人心中惶恐不安,作戰意誌萎靡到極點,隻敢縮在壕溝後方被動防守,無人願意主動衝出防線反攻,更別提抽調兵力下山攔截撤離流民,隻求守住自身營寨,苟全性命。

南北兩處驍騎營處境則更為窘迫,騎兵本就擅長開闊平原衝鋒,山林狹窄隘口完全剋製騎兵優勢。巨木亂石封堵的通道寸步難行,重甲戰馬焦躁不安地刨動泥土,騎手隻能卸下沉重馬鎧,手持長刀下馬步戰,狹小空間內兵力無法展開。

老四營敢死之士分批次輪番襲擾,一波退去一波跟上,層層牽製,將上萬驍騎死死困在隘口之內,根本無力抽身支援任何一處戰場。

南線山道之上,數十萬勞役流民在邵岷有條不紊的調度下,穩步向外推進。隊伍綿延數裡,老弱婦孺被護衛牢牢護在隊伍核心,孩童壓抑著啼哭,老者拄著木棍艱難前行,冇有人喧譁、冇有人潰散,所有人心中隻剩下純粹的求生信念。

腳下泥土沾染著沿途廝殺飛濺的鮮血,眾人踩著統一的緩慢步伐,一步步遠離後方浸透無儘鮮血的落棺盆地,每向前走出一步,距離死亡便遠上一分。

隊伍中段,老五、老六營士卒小心護送一車車糧草、布匹、急救草藥等輜重,沿途安排專人看護傷員,但凡有人體力不支,青壯年便上前攙扶,相互扶持,絕境之中,往日彼此隔閡的流民放下所有私怨,萬眾一心朝著山外生路前行。

山頂中軍大帳之內,劉文明接連不斷收到各處戰報,每一份訊息都讓他心口寒意更甚,整張臉鐵青如鐵,指節攥得發白,帳內親兵無人敢出聲,大氣都不敢喘。

西坡張大千所部死死糾纏一萬五千守軍,久攻不下,防線無法收縮調兵;南北驍騎營被困隘口,騎兵徹底失去作用;後山壓箱底的四千精銳援軍遭遇密林伏擊,山道被堵,寸步難行。

南線流民主力已經過半衝出五蓋山封鎖線,自己耗費數日搭建的合圍牢籠,四處漏風,已然瀕臨徹底崩塌。

數日籌謀,數萬兵力佈防,本想將數十萬勞役困死在落棺盆地,一網打儘,向朱溫邀功,如今卻處處受製,眼看流民就要儘數逃出五蓋山,所有謀劃儘數落空。

劉文明心中滔天不甘翻湧,眼中佈滿血絲,猛地拔出腰間佩劍,狠狠劈在身前案幾上,木案應聲裂開一道深痕。

「傳我軍令,調本監軍貼身親衛九百精銳,隨我親赴南線缺口,拚死截斷流民撤離隊伍!就算拚儘最後一人,也不能放跑半數勞役」!

九百親衛是劉文明貼身護衛,個個身披精良鐵甲,手持鋒利鐵刃,戰力遠超各處駐防散兵,是他手中最後一支未曾投入戰場的機動精銳。

軍令下達,九百親衛即刻披甲集結,火把連成一片,緊隨劉文明,朝著南線撤離通道疾馳而去,打算以精銳之力硬生生截斷流民隊伍。

礁石製高點上,林業將山頂行營調動親衛的動向看得清清楚楚,立刻調整全盤戰術,數名傳令兵分路奔赴各處戰場,傳遞新的指令。

「傳令張大千,老一營逐步收縮西坡戰線,分出四千兵力脫離纏鬥,迂迴山道,攔截劉文明親衛精銳,拖住他們南下腳步」!

「傳令後山茅黑閥三萬斷後死士,不必死戰硬拚,待山下八成流民撤出五蓋山範圍,便可分批交替脫離伏擊圈,沿東側預設小路追趕主力大部隊,無需戀戰」!

一道道指令順著戰火紛飛的山道傳遍各處,整盤突圍戰局的天平,自此徹底向勞役流民一方傾斜。

整片五蓋山脈,廝殺之聲連綿不絕,從山腳盆地到後山密林,從西坡壕溝到南北隘口,刀戈碰撞的脆響、長矛破空的銳嘯、士卒臨死前的嘶吼、傷者撕心裂肺的悲鳴,萬千聲響交織轟鳴,震得群山微微震顫。

官軍這邊弊病全然暴露,從上至下腐朽不堪。主帥劉文明獨斷專行,各處守將各自觀望,將官剋扣糧草、欺壓底層兵士早已積怨深重,流言四起,軍心渙散,士兵無心死戰,隻想著自保逃生,明明占據軍械、甲冑優勢,卻處處被動捱打,防線節節收縮,處處被牽製分割。

反觀被逼至絕境的勞役眾人,家家戶戶都揹負著賦稅壓榨、強征勞役、親人慘死的血海深仇,早已冇有退路,身後是死路一條,唯有向前突圍方能求生。所有人放下私怨,不分宗族、不分男女老幼,青壯年捨身斷後廝殺,老弱相互扶持趕路,萬眾一心,憑著絕地求生的堅韌韌勁,硬生生撕碎官軍層層封鎖的枷鎖。

濃煙緩緩褪去,天邊暗沉的墨色一點點淡去,朦朧淺白的晨曦順著群山縫隙緩緩攀升,淡淡微光鋪滿陡峭山巔,漫山燃燒的山火漸漸微弱,焦黑的山林間到處散落屍身、斷裂兵刃、殘破木矛,泥土儘數被鮮血浸透,踩上去黏膩濕滑,每一寸土地都浸染著慘烈廝殺留下的血色。

時間一點點推移,日頭緩緩爬升,臨近正午時分,南線山道之上,數十萬流民隊伍的主力大部已經走出五蓋山群山封鎖線,徹底脫離落棺盆地這片人間煉獄。

沿途無數傷者相互攙扶,渾身傷痕的斷後士卒分批從各處戰場抽身,沿著預先規劃的隱秘小路,追趕前方撤離的大部隊。

西坡老一營分出的四千迂迴兵力,死死纏住劉文明三千親衛精銳,步步阻滯,待流民主力儘數走遠,便交替掩護緩緩後撤,不與敵軍精銳死拚損耗。

同時後山密林之中,茅黑閥麾下三萬斷後死士見山道之外流民人流儘數消失,立刻按照軍令分批撤離,一部分人留下少量荊棘、石塊拖延追兵,主力順著東側無人密林小路迅速抽身,四千唐軍援軍被困山道,追擊不及,隻能眼睜睜看著伏兵儘數退走。

各處戰場的唐軍殘兵無力阻攔,隻能狼狽收攏人馬,退守山穀各處殘破營寨。劉文明帶著三千親衛趕到南線缺口之時,山道之上早已不見流民身影,隻剩滿地丟棄的簡易推車、破舊布衫,空氣中殘留著煙塵與血腥氣息。

他勒住戰馬,望著流民遠去的群山出口,雙拳死死攥緊,眼底翻湧滔天怒火,身後程豹、張珂等各路守將狼狽趕來,各部兵馬死傷慘重,軍械丟失無數,防線徹底潰散,已然冇有半分兵力能夠組織追擊。

山風掠過殘破營寨,捲起地上染血的布條,劉文明望著空蕩蕩的山道,心中清楚,此戰已是徹頭徹尾的慘敗。

朱溫耗費大量糧草、人力佈置的合圍圍剿計劃徹底破產,數十萬勞役成功突圍,這件事不出三日,便會順著山間官道傳遍周邊州縣,快速擴散至整個晚唐天佑年間各方藩鎮勢力。

各方節度使、割據諸侯聽聞朱溫麾下精銳大軍圍剿勞役反遭慘敗的訊息,必然重新審視朱溫的軍力虛實,原本依附、忌憚朱溫的勢力會生出異心,各地受苦流民聽聞有人成功突圍,也會紛紛效仿逃離苛政重壓,中原大地的局勢,將因這場五蓋山浴血突圍,掀起新一輪巨大動盪。

而此刻翻過群山、踏上生路的林業,站在平緩山道高處,回頭望向身後硝煙未散、屍橫遍野的五蓋山,身側無數滿身血汙、傷痕累累的流民相互依偎,疲憊卻難掩眼底劫後餘生的光亮。

方纔數時辰浴血死戰,無數弟兄永遠留在了那片落棺盆地,用血肉身軀鋪就一條逃生之路,慘烈廝殺刻在每一個倖存者心底,往後千裡遷徙之路,他們將帶著亡者的遺願,奔赴一處能安穩活下去的新生之地。

山道兩側隨處可見突圍途中留下的慘烈痕跡,斷裂的木矛插在浸透鮮血的泥土裡,碎裂的石塊沾染暗紅血漬,倒地不起的傷兵被同伴攙扶著緩慢前行,孩童緊緊攥住父母沾滿泥漿與血汙的手掌,老者拄著斷裂的木棍,一步一步艱難挪動。

有年輕死士渾身佈滿深淺傷口,手臂被長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創口,簡單用粗布纏繞,依舊強撐著走在隊伍兩側護衛人群。

有婦人懷中抱著剛剛失去父親的幼子,強忍淚水,不敢放聲痛哭,生怕驚擾身後可能追來的官軍。

還有重傷無法行走的傷員,被數名青壯年輪流抬在簡易木架上,即便痛得渾身顫抖,也不曾發出一聲拖累隊伍的哀嚎。

後山密林那條阻擊援軍的山道,更是慘烈到觸目驚心。山道狹窄崎嶇,兩側灌木叢倒伏折斷,地上層層疊疊堆積著兩軍屍身,唐軍的鐵甲、長刀散落一地,木矛深深紮入屍體軀乾,凝固的黑紅色血液在路麵匯成細小血窪,踩上去步步打滑。

不少斷後死士至死都保持著撲殺的姿態,雙手死死攥住長矛,身軀壓在唐軍士兵身上,以命換命,硬生生拖住援軍數個時辰。

茅黑閥清點人馬之時,三萬斷後精銳折損近萬,倖存之人個個帶傷,不少人缺了手指、斷了肋骨,行走時步履蹣跚,卻無一人掉隊,相互攙扶著追趕主力隊伍。

西坡壕溝戰場更是人間煉獄,原本淺淺的壕溝被屍身填滿,血水漫過溝沿,順著坡地向下流淌,形成數道暗紅溪流。

張大千立於壕溝邊緣,渾身泥漿與鮮血糊成一團,長矛槍桿佈滿刀砍裂痕,麾下一萬老一營弟兄折損四千有餘,活著的士卒大多負傷,手臂、肩頭、小腿遍佈深淺不一的傷口,不少人傷口發炎腫脹,隻能隨手扯下身上粗布草草包紮。

方纔數個時辰的纏鬥,他們直麵一萬五千全副軍械的唐軍,以簡陋木矛硬抗鐵刃甲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數條性命的代價,硬生生將敵軍牢牢釘在西坡,半分兵力都無法調去封堵南線缺口。

南北兩處隘口山道,滿地散落廢棄重甲、折斷馬骨、破損盾牌,上萬驍騎營戰馬死傷大半,山道縫隙中還卡著巨石與粗木,堵塞通道的障礙依舊冇有清理。

老四營敢死之士傷亡過半,隘口地麵隨處可見斷裂的長矛、染血的石塊,不少士卒被馬蹄踩踏重傷,躺在山道旁喘息,依舊攥緊兵器警惕回望後方,防備官軍突然追襲。

數十萬流民隊伍綿延十餘裡,一路前行,隨處可見互相救助的畫麵。青壯年自**流抬運重傷斷後將士,分出身上僅存的乾糧分給饑寒交迫的孩童與老者。

略懂草藥的婦人沿路採摘止血野草,為傷者外敷包紮。

隊伍末尾,倖存的斷後死士分批次斷尾,每隔一裡便留下數十人警戒,防止劉文明殘兵尾隨追擊,每一批留守警戒的士卒,都做好了再度死戰的準備,甘願以自身性命換取整支隊伍的安全。

天邊陽光徹底鋪灑群山,驅散昨夜籠罩山林的死寂與絕望,陽光落在倖存者沾滿血汙的臉龐上,眼底雖藏著無儘悲痛,卻多了一份掙脫牢籠的堅定。

五蓋山這場浴血突圍,以數萬勞役死士的慘重傷亡為代價,撕碎朱溫大軍的合圍,數十萬被困流民得以逃出生天,此戰震動四方藩鎮,晚唐亂世的風雲,將因這場慘烈至極的山間血戰,徹底改寫歷史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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