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覆水(五)
數十萬勞役撞開五蓋山層層囚牢的那一刻,血色幾乎浸透整片山穀。
山壁上殘留著數不清的鞭痕、箭孔,壕溝裡淤積的黑紅色血水混著破碎木枷、鏽斷鐵鏈,在殘陽下泛著死氣沉沉的烏光。
那場突圍血戰耗儘了所有人最後一絲力氣,活著逃出來的人,人人身上帶傷,衣袍被刀矛撕扯成一縷縷碎布,皮肉外翻的傷口胡亂裹著野草、破布,稍一走動便滲出血珠,一路在山道拖出綿延數裡的暗紅血線。
林業不敢走平坦官道,那裡遍佈官軍斥侯與巡邏騎隊,數十萬殘眾目標太過紮眼,一旦被大隊騎兵追上,便是新一輪屠戮。
他當機立斷,領著所有人一頭紮進綿延百裡的洛浮山脈。群山層疊,林木參天,羊腸小徑嵌在陡峭崖壁之間,窄處僅容兩人側身而過,腳下鋪滿腐葉碎石,底下藏著昨夜廝殺滾落的斷矛、殘箭,時不時有人一腳踩滑,滾下陡坡,悶哼一聲便冇了動靜,身後隊伍匆匆掠過,無人有餘力停下施救,亂世逃亡,停下便等同於死。
隊伍拖得極長,前隊已深入密林數裡,後隊還在五蓋山外圍的屍山之間艱難挪動。
老弱婦孺被青壯年攙扶、揹負,孩童餓得連啼哭都發不出聲響,小臉蠟黃乾癟,眼眶深深凹陷,死死攥著大人衣角,嘴唇乾裂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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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重傷者失血過多,渾身發冷,走幾步便栽倒在地,靠在樹乾上大口嘔血,同伴隻能分一小塊乾硬麥餅塞到他們手裡,稍作喘息又得強行起身,冇人敢多停留,人人都怕身後官軍鐵騎追來。
可出乎所有人預料,身後並無震天馬蹄、甲冑碰撞的追兵聲響。僅有零星十餘騎斥候遠遠綴在山林外圍,隻敢遙遙觀望,不敢深入密林襲擾,更不見成建製步卒、騎兵壓境。
林業行走在隊伍中段,數次遣尖兵折返探查,回報皆是相同,他心底隱隱生出一絲不安,分明昨夜程豹所部官軍遭勞役夜襲折損慘重,本該窮追不捨,為何隻派少量斥候監視?
此刻,數十裡外的五蓋山大軍行營,早已亂作一團,爭吵怒罵聲掀翻中軍大帳的布幔,壓抑、焦灼、恐懼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裹住帳內所有領兵將領。
整座行營尚未從昨夜偷襲的慘狀中緩過神來。營寨外圍壕溝堆滿兩軍屍骸,官軍士卒屍身大多胸口、脖頸帶傷,是勞役持柴刀、長矛近身搏殺所致;另一側倒臥的勞役屍體更不計其數,許多人赤手空拳,身上佈滿箭矢、刀劈傷口,雙手血肉模糊,至死仍緊攥著碎木、石塊。
巡營士兵往來清理屍身,腐臭血氣混雜著泥土、汗腥瀰漫全營,傷兵帳中晝夜哀嚎不斷,缺醫少藥,輕傷拖成重症,重傷者隻能躺在草蓆上等死,帳外隨處可見裹著白布的新屍,來不及挖坑掩埋,隻能臨時堆在空帳角落。
官軍士卒軍心本就浮動,昨夜一戰折損近萬,人人心中存著對數十萬勞役的畏懼,生怕對方折返反撲,日日枕戈待旦,卻又聽聞揚州戰局崩壞的急報,雙重重壓之下,諸將各懷心思,議事時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分歧。
帳內火把劈啪燃燒,昏黃火光映著一張張緊繃、愁苦的麵孔。監軍劉文明端坐主位,一身青色監軍袍沾著塵土血汙,指尖反覆摩挲桌案上幾份染墨軍報,眉頭緊鎖,眼底滿是兩難。
兩側分列伊謨多、程豹、張崢、苗生化、孛熙五員大將,各率本部兵馬,五人神色各異,爭執聲此起彼伏,冇有半分同仇敵愾的氣象。
所有人心中清楚,遠在揚州城的陳鳳祥已然危在旦夕。章丘手握重兵,將陳鳳祥麾下二十餘萬大軍死死圍困在揚州內外,斷糧、斷援已有十餘日,城中糧草日漸枯竭,箭矢軍械損耗大半,數次派人突圍求援,信使十有**半路被章丘截殺,能送到五蓋山行營的訊息,一字一句皆是絕境。
一旦陳鳳祥全軍覆冇,江南西道再無能夠製衡章丘的勢力,整片江南沃土儘數落入其手,到那時,這支困守五蓋山、折損嚴重的數萬官軍,孤立無援,遲早會被章丘反手圍剿,落得和揚州守軍一樣的下場。
可帳中大半將領心中怯戰,畏懼章丘麾下久經沙場的精銳,不願領兵北上直麵圍困血戰。
他們眼下最大的心病,仍是方纔衝出牢籠的數十萬勞役,程豹更是對此耿耿於懷,昨夜他的營寨遭勞役突襲,心腹親兵死傷無數,他本人手臂也被柴刀劈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包紮的布條仍滲著暗紅血跡,滿心都是復仇怒火,全然不顧揚州危局。
爭吵從午後持續至暮色沉落,帳內吵得口乾舌燥,也冇能商議出半分可行對策。
有人主張全軍出動追擊勞役,斬草除根,免除後方隱患。有人極力勸阻,直言北上救援陳鳳祥纔是保全自身的唯一出路。還有人左右搖擺,既怕勞役南下滋擾,又畏懼章丘兵鋒,兩頭不敢取捨,議事陷入死局,帳內氣氛凝滯得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夜色徹底籠罩五蓋群山,營外傳來馬蹄急促聲響,伊謨多一身風塵,掀帳而入,打破僵持的局麵。他連日趕路,衣甲佈滿塵土,戰馬口吐白沫拴在帳外,一路星夜疾馳,隻為送來洪州文博的密信,這封書信,成了扭轉整場爭議的關鍵。
伊謨多快步走到案前,自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層層包裹的信函,油布被體溫焐得溫熱,邊緣沾著路途的泥漬,他雙手將信遞至劉文明麵前,嗓音帶著一路奔波的沙啞,沉聲道。
「監軍,這是文博大人從洪州加急遣人送來的密信,送信兵卒一路晝夜兼程,拚了三條性命才衝破沿途關卡,文博大人特意囑咐,令我等即刻放下追剿勞役之事,眼下頭等要務,即刻領兵北上馳援陳大帥,再耽擱三五日,揚州城下大營必破,陳大帥二十萬大軍再無生機」。
劉文明伸手接過信函,指尖觸到粗糙油紙,心頭沉甸甸的。他當即扯開綁繩,展開信紙,紙上墨跡尚未完全乾透,字跡倉促潦草,可見文博寫信時何等急迫。
通篇讀罷,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洪州城內守軍早已抽調一空,鄉勇、城防兵儘數調往各處隘口,城中隻剩千餘老弱守城,再無多餘兵力可分兵支援揚州。
放眼整片江南西道,唯有駐紮五蓋山的這五萬餘官軍,是唯一能馳援陳鳳祥的機動兵力,再無別處可調之師。
信末,文博言辭懇切,細數當年陳鳳祥提拔眾人、庇護諸將的恩德,字字懇切,懇請劉文明念往日情分,即刻整軍北上,切莫坐視大帥身陷死地。
劉文明將信紙平鋪在案上,推至諸將麵前,任由眾人依次傳閱。帳內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火把燃燒的細微聲響,將領們輪番取信細讀,神色各有變化,有人麵露愧色,有人依舊滿心不甘,唯有程豹麵色鐵青,死死攥緊腰間刀柄,指節泛白。
待最後一人看完書信,劉文明長長嘆了一口氣,嘆息聲在死寂的大帳裡格外清晰,他抬眼掃過帳內所有人,語氣沉重又清醒。
「於情於理,此番揚州之圍,我們都必須去救。想當年,若不是陳大帥賞識提拔,在座諸位不過是軍中不起眼的偏將、小校,何來今日統兵一方的權勢、麾下數萬將士?
拋開舊恩不談,若任由章丘攻破揚州,吞併陳大帥全部部曲,掌控江南西道全境,下一個目標便是我們這支孤軍。到那時,前有章丘數萬鐵騎壓境,後有數十萬勞役在山野遊盪,腹背受敵,我等所有人,包括帳下士卒,皆難逃覆滅下場」。
話音剛落,程豹猛地跨步出列,嗓門粗啞洪亮,壓抑不住胸中怒火,手臂上的傷口因動作幅度太大,滲出血跡浸透包紮布條。
「可那數十萬勞役該如何處置?昨夜我營死傷慘重,此仇未報,若是我們全軍北上,不再派兵追擊,這群流民渡過瀟水,占據南岸州縣,劫掠村鎮、收攏百姓,不出半月便能再度聚成大軍,到時候後患無窮」!
他話音落下,帳內又響起細碎議論,不少將領暗自點頭,心中同樣擔憂勞役南下作亂。
劉文明抬手重重一拍案幾,厚重木桌震顫,杯盞碰撞發出脆響,淩厲目光掃過全場,示意所有人收聲,帳內再度歸於寂靜。
「程將軍,你隻看得見眼前私仇,卻看不清天下大勢」!
劉文明聲音沉穩,條理清晰地剖析局勢。
「數十萬勞役掙脫囚籠,心中滿是對官府、官軍的刻骨恨意,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儘數圍剿。
萬幸他們尚有幾分求生理智,冇有掉頭北上襲擾我軍後方,反而擇路南下,意圖渡瀟水逃往江南南岸。
他們如今隻求活命、遠離五蓋山煉獄,沿途隻顧尋糧草、尋渡口,暫無心思構築營寨、攻城占地,短期內對我軍腹地造不成致命威脅,暫且放任他們一路南逃,無暇分兵牽製」。
他頓了頓,取過一旁最新送來的探報,揚聲念出關鍵軍情。
「各路斥候傳回訊息,章丘重兵圍困揚州已有十餘日,城記憶體糧見底,戰馬、騾馬早已宰殺殆儘充飢,傷兵無藥醫治,每日都有士卒餓死、凍死。
陳大帥二十萬大軍困守孤城,外無援兵,內缺糧草,再遲三五日,城防必然崩潰。
兩相權衡,勞役是遠期隱患,陳大帥覆滅卻是眼下即刻便會發生的滅頂之災。事到如今,我意已決,收攏五蓋山剩餘五萬餘全部兵馬,即刻拔營北上,馳援揚州,諸位有何異議,儘管直言」。
帳內沉默片刻,伊謨多率先上前一步,拱手抱拳,神色堅定,冇有半分遲疑。
「監軍所言句句在理,北上救援大帥,末將毫無異議,願領本部兵馬為先鋒開路」。
緊隨其後,張崢、苗生化二人接連出列,齊齊躬身行禮,同聲表態。
「我等全然遵從監軍號令,隨軍北上」。
帳內隻剩下孛熙與程豹二人尚未表態,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二人身上,空氣陡然緊繃,程豹渾身不自在,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心中百般不願放棄追剿勞役復仇,可眼下大勢已定,眾將儘數讚同北上,若是自己公然違抗軍令,以劉文明此刻的決斷,當場便能以貽誤軍機之罪將他斬首示眾。
孛熙心思活絡,早已看清局勢,不願孤身與所有人對立,率先鬆口,上前拱手。
「末將願隨大軍一同北上,馳援揚州」。
如今隻剩程豹一人獨持反對之意,滿帳文武將領目光灼灼盯著他,壓迫感鋪天蓋地而來,他心中權衡利弊,終究不敢逆勢而行,咬了咬牙,強行壓下滿心憤懣,悶聲抱拳。
「末將同意北上」。
至此,帳內所有將領達成統一意見,再無爭執。劉文明神色稍緩,當即分派軍令,聲音鏗鏘有力,傳遍整座中軍大帳。
「伊謨多、程豹,你二人各領本部兵馬,連夜拔寨先行,即刻出兵攻占富口關,打通北上要道,扼守關卡,防備章丘伏兵攔截。
我親領剩餘主力大軍,緊隨其後,三日之內全軍抵達富口關匯合,一同奔赴揚州解圍」。
「末將遵令」!
伊謨多、程豹二人齊齊單膝跪地接令,其餘將領亦躬身領命。
軍令一出,五蓋山整座軍營瞬間運轉起來,傳令兵手持令旗奔走各營,號角聲此起彼伏,打破山林沉寂。
數萬官軍士卒連夜收拾營帳、打包糧草軍械,傷兵被攙扶著登上輜重車輛,來不及掩埋的屍骸暫且堆放在營寨西側空地,隻留少量老弱兵卒後續處置。
所有人不再關注逃往洛浮山脈的數十萬勞役,整支大軍調轉方向,旌旗北向,腳步匆匆奔赴揚州,山道之上,甲冑碰撞、馬蹄轟鳴匯成洪流,一路向北疾馳。
同一時刻,洛浮山脈深處,夜色濃得化不開,參天古樹枝葉交錯,遮蔽整片天幕,僅有零星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在鋪滿腐葉的山道投下斑駁碎影。
林業領著數十萬殘眾,在陡峭山路上跋涉整整一日,人人筋疲力儘,雙腿如同灌了鉛,每一步都耗費全部力氣。
沿路慘狀觸目驚心,山道兩側隨處可見體力不支倒地的流民,有的渾身血汙,傷口發炎潰爛,高熱昏迷,同伴無力揹負,隻能含淚拋下。
有的孩童餓到脫力,蜷縮在樹根下低聲啜泣,父母懷中早已冇有半塊乾糧。
還有不少重傷斷肢之人,失血過多死在半路,屍身被荒草半掩,烏鴉落在一旁,發出嘶啞刺耳的啼鳴。一路行來,隊伍不斷有人倒下,再冇能起身,原本衝出五蓋山的數十萬勞役,一路逃亡折損慘重,每前行數裡,隊伍便稀薄幾分。
林業接連派出十餘批尖兵向山林外圍探查,反覆確認,官軍僅少量斥候遠遠觀望,並無大隊追兵進山,懸在心頭的巨石總算稍稍落地。他當即傳下命令,全軍就地停下休整,分發隨身攜帶的乾糧,暫且恢復體力。
荒山野嶺無水源、無屋舍,所有人隻能依靠大樹遮蔽風寒,就地席地而坐。
乾糧不過是突圍時順手帶出的粗麥餅、曬乾野菜,數量極少,每人隻能分到小小一塊,嚼起來乾澀剌喉,不少人連一口清水都尋不到,隻能俯身舔舐岩石縫隙滲出的微涼山泉,勉強充飢解渴。
休整約莫一二十分鐘,各營主事接到傳喚,紛紛相互攙扶,忍著身上傷痛,聚集到林業身旁一處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
空地中央燃著一小堆枯枝篝火,火光微弱,勉強照亮一圈人疲憊、悲慼的麵容,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深淺不一的傷口,衣衫破爛,滿身塵土血汙,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臭味與草藥苦澀氣息。
林業目光掃過圍站一圈的眾人,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沉痛,最先看向身側的張大千與聘彪,沉聲開口詢問。
「各營負責斷後的弟兄,是否全數撤出五蓋山,再無滯留之人」?
張大千垂著頭,肩頭微微顫抖,心頭壓著沉重死傷數字,側過身示意身旁的聘彪回話。
聘彪麵色慘白,眼眶通紅,嗓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身上多處刀傷草草包紮,說起斷後之事,字字泣血。
「最後一批斷後之人,是我親自領著老四營數千弟兄死守穀口,阻攔官軍追擊,掩護大隊先行進山。
待到我們拚儘全力擺脫纏鬥,折返五蓋山各處囚牢、山穀搜尋,目之所及,除了橫七豎八堆疊的屍體,再無一個活著的弟兄。
那些冇能跟上突圍隊伍、受傷掉隊、老弱走不動的,儘數留在了那片血腥煉獄,再也出不來了」。
話音落下,林間一片死寂,篝火劈啪作響,襯得眾人心中悲苦更甚。林業長長閉上雙眼,胸中絞痛不已,這場五蓋山突圍,不知多少無辜勞役埋骨山穀,屍骨無存,這筆血海深仇,牢牢刻在所有人心底。
他壓下翻湧的悲愴,轉頭看向負責清點人數的楊鳴泉,詢問核心實情。
「時至今日,清點各營存活弟兄,連同輕重傷員在內,還剩多少人」?
楊鳴泉雙拳緊握,肩膀劇烈起伏,滿臉悲憤,聲音發顫,報出冰冷的數字。
「全營清點完畢,我們這一路主力突圍的各部,輕傷、重傷、尚能行走的弟兄加在一起,隻剩三十七萬八千六百人。
先前樂翊、陳棟兩支隊伍從另一側山穀分頭突圍,山路相對平緩,廝殺規模更小,折損應當少於我們,粗略估算,兩支隊伍存活人數合計八萬至九萬上下。
兩邊全部存活之人相加,堪堪四十幾萬,其餘數十萬同伴,儘數葬身在五蓋山的刀槍箭矢之下」。
四十餘萬,對比最初被困五蓋山的數十萬勞役,死傷過半,甚至更多,冰冷數字背後,是數不清的家庭破碎,無數人命消散在戰亂之中。
林業心中雖悲痛,卻也尚存一絲僥倖。若是官軍大隊人馬緊隨其後進山圍剿,依託洛浮山脈狹窄山道層層截殺,這四十幾萬疲憊不堪、大半帶傷的殘眾,根本無力抵抗,最終能活下來的,恐怕不足十萬。
如今官軍放棄追擊,必然是江南局勢出現驚天變故,他心中已然猜到,應當是揚州陳鳳祥那邊陷入絕境,才逼得劉文明捨棄圍剿勞役,全軍北上馳援。
這般變故,雖意味著江南將迎來新一輪血戰,卻恰好給了他們這群亡命勞役喘息求生的機會,得以抓緊時間奔赴渡口,渡瀟水遠走,暫時脫離官軍掌控範圍。
他靜靜思索片刻,抬眼望向圍攏的一眾主事,眼底褪去悲慼,多了幾分隱忍的堅毅,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官軍施加在我們身上的血債,山穀間堆積的無數弟兄屍骨,這筆仇,我們早晚要親手討回來。
但眼下不是逞凶復仇的時候,所有人必須先保全性命,積攢力量,留待來日再舉義旗,清算所有血仇。所有人暫且休整片刻,半個時辰之後立刻啟程趕路,連夜穿行洛浮山,務必在天亮之前走出山林,抵達瀟水渡口,儘早渡河,擺脫官軍勢力範圍」。
「我等遵令」!
一眾營頭主事齊齊躬身應聲,人人眼底藏著悲憤與求生的執念,無人有半句異議。
短暫休整過後,微弱篝火被眾人踩滅,漆黑幽深的洛浮山脈之中,一條綿延數十裡的漫長隊伍再度緩緩挪動起來。
隊伍首尾不見儘頭,前方青壯年手持木棍、殘刀開路,撥開擋路藤蔓荊棘;中段是無數傷病、老弱婦孺,相互攙扶,一步一挪艱難前行。
後方斷後隊伍時刻留意山林動靜,提防潛藏的斥候、山中小股官軍遊騎。山道上,傷者壓抑不住的痛哼、孩童微弱的嗚咽、成年人壓抑的啜泣交織在一起,混著林間呼嘯夜風,匯成一曲亂世悲歌。
無數帶傷的身軀在崎嶇山路上艱難挪動,每一步都踏在浸透同伴鮮血的逃亡路上。
另一邊,五蓋山方向數萬官軍旌旗北向,馬蹄踏碎夜色,奔赴揚州圍城戰場。兩處方向,兩條人流,同樣滿目瘡痍,同樣揹負無儘死傷,晚唐亂世的無儘苦難,在兩座群山之間,無聲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