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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在蓄力,你又在乾何?

舉纛 · 林兒的小糰子

官軍兩日不間斷的屠殺,數千具罹難勞役的鮮血順著盆地溝壑蜿蜒流淌,猩紅溪水縱橫交錯,匯入昨日尚未乾涸的血泊之中。

經過連續累積之下,營地東側低窪地帶匯聚出一片觸目驚心的巨型血池,暗紅粘稠的血水浸泡泥土,浸透腐朽的殘肢碎布,混雜著屍骸腐爛的腥氣、鐵鏽血氣瀰漫在整片落棺坑。

白天太陽光灑落,尚且能夠勉強壓製心底的恐懼。可一旦夜幕籠罩山穀,晚風穿過血池,裹挾著刺骨陰寒與腐臭氣息遊蕩在營地每一處角落。

晚風掠過血水,泛起細碎漣漪,隱約倒映出白日慘死之人模糊殘影。蛙蟲噤聲,鳥獸遠離這片死地,偌大盆地隻剩下嗚咽風聲幽幽迴蕩。

婦人與孩童打心底畏懼這片血澤,日落之後紛紛蜷縮在茅草窩棚深處,半步都不敢靠近。孩童夜夜被噩夢驚擾啼哭,婦人隻能緊緊懷抱骨肉,捂住孩童口鼻,生怕細微聲響引來山坡駐守官軍的屠刀。

這片天然盆地地勢封閉,四周山坡落差七八米,數十萬勞役被困於此,冇有退路,冇有外援,淪為一座埋葬生靈的天然活棺材。

時間進入淩晨,夜色濃稠如墨。

勞役營地腹地一處空曠平地,林業召集了勞役各營地主事以及掌頭之人秘密集會。外圍層層疊疊站立著各營挑選出來的青壯年精銳護衛,人牆嚴密合圍,裡外隔絕視線,山坡巡邏的官軍即便遠眺,也窺探不到包圍圈內部的談話內容。

被困在落棺坑之內的所有人,歷經兩日無差別屠戮,再愚鈍之人也看穿了官軍深藏的歹毒心思。

起初眾人尚且自我寬慰,官軍殺戮隻是殺雞儆猴,震懾流民不敢滋生反叛之心。可接連兩輪清洗,不分老弱、不問緣由肆意收割性命,意圖已經昭然若揭。

官軍不再甄別黃巢殘餘部眾,而是打算將這幾十萬押送至此的勞役全員抹殺,一場亡族滅種的浩劫,已然懸在所有人頭頂。

邵岷佇立人群中央,眉宇緊鎖,眉宇間佈滿焦灼,壓低嗓音開口催促眾人暢所欲言。

「今夜各營主事、掌事頭領儘數齊聚此地,唯獨女營主事不便抽身未能到場。自從我們被朝廷徵召押送花崗岩進到這五蓋山中,這還是所有人第一次聚攏議事。

眼下生死存亡迫在眉睫,諸位心中有任何應對法子,儘管坦言,不必心存顧忌」。

話音落下,場內陷入短暫沉寂,壓抑的怒火在眾人胸腔不斷翻湧。性情剛烈的右營頭領張大千雙拳攥得咯吱作響,粗糲嗓音壓抑著滔天憤懣,打破了寂靜。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周旋的餘地!索性集結所有人與官軍拚死一戰!伸頭是一刀,縮頭亦是一刀,與其跪在泥濘之中等待屠刀落下,不如豁出性命殊死一搏,拉上這些豺狼官兵一同陪葬」!

身旁熟讀詩書的樂翊聞言立刻厲聲嗬斥,出言阻攔他魯莽的想法。

「你滿口渾話簡直愚不可及!我們數十萬勞役手無寸鐵,僅憑血肉之軀披甲執刃的正規官軍抗衡,這不是反抗,是主動赴死!

倘若你一心求死,大可尋一塊山石了結自身,不要拖累數十萬條性命陪你陪葬」。

張大千性情粗獷耿直,心裡清楚好友當眾斥責看似刻薄,實則是為了穩住局麵,避免他煽動眾人提前暴亂。他壓下心頭戾氣,抬手示意對方繼續言說。

「我一介粗人眼界淺薄,想不出破局之路。你飽讀詩書深諳局勢,不妨說說眼下我們該如何脫身」。

難題瞬間轉嫁到樂翊身上,他眉頭緊鎖,垂首凝視腳下浸透血水的泥土,久久緘默無言。

亂世絕境擺在眼前,他縱有滿腹學識,也想不出萬全對策。議事現場再度陷入凝滯的僵局,絕望的氛圍緩緩蔓延開來。

林業不願浪費這次來之不易的各營聚集機會,緩緩邁步走出人群,清冷沉穩的嗓音劃破壓抑的氛圍。

「諸位,我先前預判官軍屠殺隻為震懾人心,刻意隱忍蟄伏,保留周旋餘地。

短短兩日光景,局勢徹底失控,官軍已然容不下我們這批前朝遺留之人。按照如今的殺戮節奏,不等我們籌備完畢發起反抗,營地內部人心便會徹底崩塌瓦解,屆時無需官軍進攻,我們便會自行潰散覆滅」。

邵岷瞳孔驟然收縮,神色緊繃,連忙追問核心想法。

「林業,你打算集結人手強行突圍衝出五蓋山」。

「突圍是唯一生路,但絕非此刻貿然起事」。

林業語氣篤定,目光望向人群之中負責情報探查的楊鳴泉,緩緩發問。

「楊叔,連日以來你派遣探子滲透偵查,如今駐守五蓋山的官軍總兵力,你心中可有準確數目」?

楊鳴泉沉吟片刻,整合連日打探蒐集的所有情報,有條不紊娓娓道來。

「咱們落腳的落棺盆地,左右兩處緩坡各自駐紮一營官軍,兩軍合計一萬五千兵力。

盆地南北兩處出入口,分別佈防一支驍騎營,編製並未滿員,兩支騎兵營加起來六千兵馬」。

「兩處隘口騎兵戰力極強,人馬雙層重甲護身,製式兵刃精良鋒利,憑藉地勢牢牢鎖死進出山穀的通道。

這僅僅是擺在明麵上的駐防兵力,依照晚唐藩鎮駐軍佈防慣例,結合近日我們窺探到的糧草補給運送規模推算,後山隱秘區域,最少還囤積著四個整編營的後備兵力」。

林業默默聽完這份兵力匯總,心中估算的數字與楊鳴泉探查結果相差無幾,駐守五蓋山圍剿數十萬勞役的唐軍,總兵力足足六萬餘人。

心底深處,林業隱隱存有一絲慶幸。倘若這支駐軍是大唐初年軍紀嚴明、戰力彪悍的王朝精銳,三千鐵騎便可撼動十萬匈奴人方陣,那麼此刻眾人商議反抗突圍,不過是癡人說夢。

可如今步入晚唐天佑年間,藩鎮割據軍閥化嚴重,麾下士卒軍紀渙散,軍心浮動,士兵糧餉常年拖欠,將士作戰積極性低落,軍隊戰鬥力早已大打折扣。

隻要籌備周密,抓住敵軍破綻尋找時機絕地反擊,突圍的勝算完全掌握在己方手中。

但這番內心剖析,林業不會當眾吐露分毫。眼下所有人最需要的是抗爭求生的信念,任何刻意誇大官軍實力、磨滅士氣的言論,都必須杜絕。

理清敵我優劣之後,林業環視台下一眾主事,有條不紊頒佈後續數日詳細籌備計劃。

「六萬戴甲唐軍看似聲勢浩大,卻存在致命短板。他們為了牢牢管控盆地內幾十萬勞役,兵力被迫拆分稀釋,分散駐守在山坡、隘口、後山多處據點,兵力無法相互馳援,恰好給了我們逐個牽製、撕開防線的機會」。

「我們無需正麵擊潰六萬官軍,最主要目標便是衝破山穀一處缺口,帶領所有人撤離這片死地。

接下來的幾日,各營嚴格篩選兵員,挑選三萬體格強健、心性堅毅、不懼生死的勇士組建先鋒死士隊伍,起事突圍之時,這支隊伍便是破開封鎖的尖刀,各位主事務必嚴謹選拔,不可敷衍了事」。

「楊叔,伐木鍛造武器的重任交由你來統籌。白日借著上山採摘野菜、撿拾枯枝的名義,挑選手腳靈巧、心思縝密之人分批進山砍伐硬木。

統一製式打造長矛,打磨木棍頂端削出銳尖,搭配碎石加固,武器數量越多,我們突圍之時便多一分依仗」。

「剩餘普通勞役,近期務必隱忍蟄伏。白日官軍例行清剿之時,儘量規避衝突,儲存青壯年勞力的體力與性命。

這番抉擇固然殘酷,卻也是絕境之中的求生之道。隻要熬過籌備週期,順利衝出五蓋山,所有人便能掙脫枷鎖,重獲生機」。

……

一條條指令條理清晰落地,分工明確,各司其職,隱蔽積蓄反抗力量。

林業話音落下,邵岷緊隨其後開口安撫眾人動盪的心神。

「如今大難臨頭,我們所有人榮辱一體,唇亡齒寒。唯有萬眾一心凝聚合力,方能渡過這場浩劫,還請諸位兄弟振作精神,扛起各自肩頭的重任」。

邵岷話語落地,性情豪邁的張大千率先踏出一步,胸膛挺起,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鏗鏘表態。

「這番道理我們心中通透。如今數十萬性命捆綁在一根繩索之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覆滅便一同埋骨山穀,活下去便攜手奔赴生路。

倘若此刻有人心生歹念,叛變投靠官軍出賣同伴,我這一雙拳頭,第一個絕不饒恕」!

「生死與共,絕不背棄同伴」!

……

「隱忍籌謀,伺機突圍,誓死反抗官軍屠害!」

此起彼伏的宣誓聲響徹包圍圈之內,一眾主事紛紛抬手對天起誓,立下血誓,同心協力共抗外敵,絕不臨陣退縮,絕不暗中投敵。壓抑許久的求生意誌,在這一刻緊緊凝聚交織。

夜色愈發深沉,集會耗時已久,繼續聚集極易暴露蹤跡。林業抬手壓下喧鬨的誓言聲,目光肅穆,緩緩開口遣散眾人。

「往後數日將會是我們最難熬的階段,冇有人能預知自己能否撐到起事突圍的那一天。

可隻要我們之中尚存一人苟活,便會扛起反唐求生的大旗,為逝去的同伴討回血債」。

「時辰已晚,諸位即刻返回各自營地約束部下,謹守隱忍底線,暗中整備力量。諸位各自珍重,靜待起事號令」。

「謹遵安排」!

眾人齊聲應答,陸續轉身分散融入密密麻麻的勞役窩棚之間,悄然散去。

就在人群即將徹底散開之際,西側女營方向驟然爆發連綿不絕的喧囂慘叫,悽厲的呼救聲刺破淩晨死寂的山穀,穿透層層夜風清晰傳入眾人耳畔,撕裂了落棺坑短暫的寧靜。

陳仲眉頭緊皺,滿腔怒火翻湧,咬牙低聲怒罵。

「這群喪心病狂的官軍,白日屠戮尚且不夠,深夜還要闖入營地繼續殘害我們嗎」?

林業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安預感縈繞心間。他凝神辨別聲源方位,眉頭緊緊蹙起,語氣凝重開口。

「聲響出自西側女營地界,具體變故尚且不明,絕不能貿然集結人手衝動行事。眼下籌備尚未完成,一旦提前爆發衝突,幾十萬人都會葬身於此」。

身旁的樂翊當即反應過來事態緊急,迅速喚來一名心腹壯漢,壓低語速下達探查指令。

「你獨自繞行外圍趕往女營外圍探查實情,摸清動亂根源立刻折返匯報,切記隱藏行蹤,切勿捲入紛爭之中」。

「好,大哥放心,我明白了」。

壯漢躬身領命,身形迅速融入昏暗人流,轉瞬消失在錯落雜亂的茅草棚屋之間。

林業、邵岷一行人駐足原地,內心焦灼難耐,靜靜等候斥候帶回訊息。漫長的等候之中,山坡官軍營地之內,一場泯滅人性的鬨劇,正在緩緩拉開帷幕。

駐守半山腰的唐軍中層將佐,連日目睹山下勞役被動承受屠殺,數十萬流民從未掀起大規模暴亂,長久的順從與隱忍,逐漸滋生了官兵心底貪婪與狂妄的歹念。一眾千總、把總私下聚集營房之內,私下揣測上層意圖。

軍中流言悄然蔓延,行營主帥早已擬定計劃,肅清落棺坑所有勞役之後,便抽調這支六萬駐軍拔營北上,奔赴中原主戰場支援作戰。

訊息傳開之後,常年征戰沙場的下層官兵心生滿腹怨言。

他們早年追隨大帥奔赴潼關抵禦黃巢叛軍,數年軍旅生涯顛沛流離,行軍趕路乃是常態,浴血廝殺乃是日常。

軍餉常年拖欠剋扣,糧草供給時斷時續,將士常常食不果腹。維繫軍心的僅有戰後繳獲分成,若是失去山穀之內這批勞役營地,日後再也冇有額外油水可以謀取。

一想到即將遠赴凶險的北方戰場,無數官兵心底滋生畏懼與牴觸情緒。位卑言輕的中層將領無力違抗上級軍令,滿腹怨氣無處宣泄,壓抑的暴戾情緒不斷積攢。酒意浸染之下,一名千總出言提議下山闖入女營尋歡作樂,宣泄胸中積怨。

提議一出,營房之內一眾官兵麵露戲謔神色,瞬間領會其中深意。一部分心思謹慎的將領心存顧慮,私自下山滋擾勞役女眷,一旦被行營主帥察覺,必定遭受嚴苛軍法懲處。

這份擔憂很快便被旁人辯駁打消。眾人商定挑選容貌清秀的年輕女子,率先敬獻山頂高階將領討好上位者,層層打點疏通關係。上千官兵一同行事,法不責眾,主帥絕不會為了底層流民懲處整營將士。

**衝破軍紀束縛,一名急躁的士兵率先拎起兵器衝下山坡,有了第一人帶頭,壓抑許久的官軍蜂擁相隨。短短片刻,足足一千餘名披甲官兵成群結隊,浩浩蕩蕩朝著下方西側女營俯衝而去。

數萬婦孺聚居的女營,外圍僅有簡陋竹木籬笆圍擋,毫無防禦能力。接連兩日的血腥屠殺早已碾碎了女子們抗爭的勇氣,麵對鐵甲加身、手持利刃的官軍,所有人隻剩下本能的恐懼逃竄。

沉重的鐵甲靴聲踩踏泥土,轟隆聲響由遠及近,如同死神的鼓點叩擊在每一名女子的心房。官兵粗暴踹斷籬笆柵欄,轟然闖入這片脆弱的聚居營地,人間煉獄就此鋪開。

夜色昏暗,窩棚密密麻麻交錯排布,驚慌的婦人與少女四散奔逃,狹小的營地卻早已被官軍分割封鎖,四麵八方皆是猙獰的士卒身影。絕望的哭喊、孩童驚恐的啼哭、婦人哀求求饒的聲響交織纏繞,在幽深山穀中迴蕩不絕。

經歷連日屠戮,女營之人早已嚇破膽魄,她們不敢反抗,隻能蜷縮在草棚縫隙、柴火堆之下躲藏,妄圖僥倖躲過劫難。可官兵如同搜獵野獸一般,逐一掀翻低矮茅草屋,竹木構架碎裂坍塌,藏匿其中的女子被硬生生拖拽出來。

唐末藩鎮士卒常年浸泡戰火,軍紀崩壞,人性底線早已在亂世之中消磨殆儘。拖欠的軍餉、未知的北上戰事、常年刀口舔血的壓抑,儘數傾瀉在手無寸鐵的弱女子身上。

稍有掙紮反抗的女子,便會遭受刀柄重擊,堅硬的鐵器狠狠砸擊頭顱,頃刻間暈厥在泥濘血水之中。懷抱幼童的母親拚命護住懷中骨肉,苦苦跪地磕頭哀求,換來的卻是冰冷長矛橫在脖頸,鮮血噴湧而出,母子雙雙倒在泥濘裡。

年邁的老婦人集結年歲偏大的婦人結伴阻攔,想要護住營中尚且年幼的姑娘。她們赤手空拳,單薄的身軀抵擋不住身披重甲的兵士,轉瞬便被士卒踹翻踐踏,利刃輕易奪走性命。溫熱的鮮血順著地麵溝壑流淌,源源不斷匯入東側那片巨大血池,讓池水顏色愈發暗沉猩紅。

上千名官兵三五成群分散劫掠,將偌大女營切割成無數塊受難區域。衣衫被肆意撕扯,尊嚴被無情踐踏,哀嚎此起彼伏,絕望吞噬了營中數萬女子。懵懂孩童被粗暴從親人懷中奪走,哭聲悽厲刺耳,卻無人顧及。人性在強權、**與亂世法度崩塌之下,徹底淪為蠻荒野獸。

幾名心思圓滑、深諳官場規則的千總並未參與底層士兵的荒唐行徑,他們精心挑選十餘名容貌出眾的少女,捆綁束縛之後連夜押送山上,分別送入各級將官營帳當作獻禮。

中層將領收下供奉之後,默許了山下士兵的所作所為,甚至派遣親衛邀約其餘營房同僚下山肆意妄為。自上而下,腐朽的利益鏈條悄然形成,高層視而不見,中層藉機牟利,底層官兵肆意施暴,這支駐守五蓋山的唐軍,軍紀在今夜徹底腐爛崩塌。

山下此起彼伏的喧鬨聲響,終究驚擾了行營主帥劉文明的睡夢。他披衣起身端坐帳中,連夜傳喚貼身親衛下山探查動亂緣由。親衛探查歸來,將千餘官兵闖入女營施暴、以及敬獻女子討好各級將佐的實情全盤稟報。

劉文明聽聞始末,當即勃然大怒,當庭怒斥麾下士卒目無軍規、肆意妄為,軍紀蕩然無存。滔天怒火宣泄過後,他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權衡利弊。

眼下六萬駐軍肩負清剿數十萬勞役的重任,日後還要抽調兵力北上作戰。倘若此刻嚴懲鬨事官兵,勢必激化全軍底層將士的怨氣,軍心一旦潰散,極易誘發大規模軍營譁變。他眼下離不開這批驕兵悍將的武力支撐,斷然不能貿然追責。

幾番權衡取捨,劉文明最終選擇息事寧人,對此夜發生的暴行閉口不提,不追責、不查辦、不撫卹受難流民。僅僅下達一道淺顯指令,命令各營值守哨兵加強夜間崗哨管控,杜絕大批量士卒再度私自下山,草草壓製事態蔓延。

斥候歷儘艱險,將女營遭遇浩劫、官軍自上而下縱容施暴的訊息完整帶回林業一行人身邊。所有人聽聞噩耗,胸腔之內怒火熊熊燃燒,指節攥得發白,幾名性子衝動的壯漢險些當場集結人手衝往女營報仇雪恨。

林業抬手死死攔下躁動的眾人,眼底冰封著刺骨寒意,臉龐卻維持著超乎常人的冷靜剋製。他低聲勒令所有主事即刻折返各自營地,嚴格約束麾下所有人隱忍蟄伏,禁止任何人在籌備完成之前,與山坡官軍爆發正麵衝突。

血海深仇近在眼前,眾人心中屈辱與悲憤幾乎將理智吞噬,可所有人都清楚,此刻貿然起事等同於自取滅亡。眾人強忍心底滔天恨意,默默轉身迴歸營寨,將今夜這筆刻骨銘心的罪孽深埋心底,化作日後突圍復仇的動力。

人群儘數散去,營地腹地隻剩下林業孤身佇立。他緩緩抬眸,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望向半山腰燈火搖曳的官軍連片營寨,唇角勾起一抹凜冽刺骨的冷冽笑意。

他隱忍籌謀數日,苦苦尋覓唐軍的致命破綻。今夜官兵軍紀崩壞、私慾氾濫、上下包庇縱容、軍心裂痕徹底暴露,便是天賜良機。這支看似壁壘森嚴的六萬駐軍,內裡早已腐朽千瘡百孔。

起事突圍的契機,已然悄然降臨。隻需要再沉澱數日,完善兵器鍛造、兵員整編、突圍路線規劃,他便會帶領數十萬深陷絕境的勞役,撕開五蓋山的封鎖防線,讓這群作惡多端的朝廷官軍,付出難以承受的慘痛代價。

第二日清晨,派出打探的兄弟踉蹌著穿過縱橫交錯的茅草窩棚,滿身泥濘,喘息著奔回到林業一行人麵前。方纔在女營目睹的慘狀,早已碾碎了這名壯漢的心神,他單膝跪倒在地,嘴唇不停顫抖,壓低聲音,將整場浩劫娓娓道出。

聽完完整經過,邵岷胸腔劇烈起伏,青筋順著脖頸爬滿臉龐,張大千攥緊雙拳,指骨哢哢作響,眼底翻湧著嗜血的怒火。樂翊閉起雙眼,長長一聲嘆息,心中清楚,官軍已經徹底丟棄了最後一絲人性底線。

眾人壓抑著沸騰的怒火,圍攏在林業身側,等候他下達下一步指令。

山風捲來血池的腥腐氣息,撲麵而來。林業靜靜佇立良久,眸底冇有半分波瀾,唯有深處蟄伏著一片冰封的寒芒。他很清楚,這場發生在女營的劫難,是莫大的悲劇,卻也是撬動六萬唐軍防線最好的突破口。

「強行壓下所有人的復仇之心,眼下絕對不能貿然發難」。

林業緩緩開口,語氣冷靜而沉重。

「昨夜作亂的隻是千餘下層兵士,半山腰主力營寨並未出動。

我們若是此刻衝動出手,隻會提前暴露所有籌備,數十萬勞役,頃刻間便會葬身這片落棺盆地」。

邵岷沉聲發問。

「難道我們就這般忍氣吞聲,任由女營姐妹白白蒙受屈辱,任由官軍肆意踐踏性命嗎」?

「隱忍,隻是暫時的蟄伏,絕非妥協」。

林業轉頭望向遠處刀槍林立的唐軍營地,緩緩剖析敵軍如今的內部裂痕。

「經此一事,唐軍的弊端已經暴露無遺。底層兵士厭戰思鄉,軍紀形同虛設,將領貪圖享樂,主帥劉文明為了穩住軍心選擇姑息包庇。

一支軍心渙散、上下離心的軍隊,外殼再堅固,內裡早已腐朽不堪」。

「往日眾人心中尚存一絲僥倖,總幻想苟且偷生,或許能熬過這場清洗,等到官軍調兵北上,便可苟活於世。

但今日之後,所有人都會徹底醒悟,退讓換不來憐憫,溫順隻會換來變本加厲的屠戮與淩辱。仇恨,會凝聚起幾十萬勞役殘存的鬥誌」。

隨即,林業即刻調整原定突圍計劃,對著身旁眾人逐一安排新計劃。

他看向邵岷,緩慢說道。

「你即刻派遣幾名心思縝密的婦人,悄悄潛入女營各處,暗中安撫人心。不必煽動她們故意鬨事,隻需悄悄傳遞訊息,幾日之內,我們必將打開山穀缺口帶領所有人突圍。

讓她們暫且隱忍,儲存體力,等候號令。同時統計女營之中青壯年女子,挑選心思堅韌者,單獨編成後勤隊伍,突圍之時負責看護孩童與老弱」。

邵岷鄭重頷首,領下命令,趁著夜色悄然調配人手潛入西側營地。

緊接著林業看向楊鳴泉,目的明確的說道。

「從今日開始,探子改換探查重心。不必再單純統計駐軍人數,重點觀察三處動向。

其一,南北兩處驍騎營騎兵夜間巡邏的輪換時辰、換防間隙。

其二,中層將領夜夜收受供奉夜夜飲酒享樂,他們營房的值守戒備漏洞。

其三,摸清主帥劉文明親衛衛隊的佈防規律」。

「另外加大伐木造矛的進度。白日借著勞作名義加緊打造,深夜時分各營分批藏匿兵器,分散掩埋在窩棚地底,避免官軍日間巡查發現端倪。

三萬先鋒死士,劃分三支梯隊,分別對應南北山口、山坡兩處駐軍。利用唐軍如今軍心鬆懈的弱點,找準換防空檔發起突襲」。

楊鳴泉將每一條規劃牢牢記下,連夜安排外勤探子更改偵查路線。

一旁性情剛烈的張大千拱手請命。

「林業,突圍打響之時,我願帶領本族的兄弟充當開路先鋒,率先衝擊坡上營寨,撕開第一道防線」。

「我應允你的請求」。

林業頷首應允,同時叮囑道。

「隻是切記不可戀戰,擊潰前沿哨兵即可,不必深入纏鬥。我們的核心目標是打通逃生通道,殲滅敵軍隻是順帶之舉」。

樂翊思索片刻,提出自己的見解。

「唐軍士兵如今貪戀安逸,懼怕北上征戰,我們可否暗中散播流言,放大他們內心的恐慌」?

「此計可行」!

林業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你安排心腹之人,混跡在官軍日常補給的外圍地帶,暗中散播訊息。謊稱行營主帥劉文明打算此次剿匪結束後,將滋事鬨事的這批兵士率先抽調北上戰場。

流言慢慢滲透,進一步割裂將士與上層將領之間的隔閡,加劇他們內部矛盾」。

一條條周密的部署快速敲定,分工落實到每一位主事之人身上。原本原定三日之後起事,結合今夜突發變故,林業暗中將起事時間縮短幾日,留給眾人最後的籌備期限,僅剩不多了。

議事完畢,眾人各自散去,全力運轉各項籌備工作。

偌大的落棺坑依舊籠罩在沉沉恐懼之下,東側血池被山風拂動,泛起層層暗紅波紋,像是無數枉死之人不甘的嗚咽。

山坡之上,唐軍營帳內燈火搖曳,酒香伴著喧囂隱隱順著山風飄下山穀。將領酣飲作樂,士卒鬆懈懈怠,森嚴的駐防防線,早已佈滿肉眼難察的裂痕。

劉文明坐在中軍大帳之內,手中把玩著酒杯,山下的慘劇早已被他拋之腦後。他自以為憑藉妥協縱容,便可穩住麾下六萬兵馬,安穩完成清剿勞役的任務,卻渾然不知,昨夜自己的姑息之舉,徹底點燃了數十萬絕境之人心中復仇的烈火。

營地深處,林業獨自倚靠在老舊木樁之上。他抬頭望向夜空暗淡的殘月,指尖輕輕攥緊。數日之後,便是破局決戰之日。

血海深仇,屈辱劫難,所有的一切在此之後,一併清算。

禁錮在五蓋山落棺盆地的數十萬蒼生,即將掙脫這座天然活棺材的桎梏,向腐朽殘暴的晚唐官軍,掀起一場驚天動地的絕地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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