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陳大帥遇阻,分兵在即
千裡山河兩分血色,一邊是五蓋山盆地之內五十餘萬勞役浸泡在猩紅血沼之中,官軍屠刀日夜懸頂,哀嚎與死寂交織成人間煉獄。
而千裡迢迢之外的江南大地,烽火已然燎原,江南西道總督陳鳳祥悍然撕破各路藩鎮之間脆弱的製衡盟約,舉傾巢之兵揮師淮南,一場藩鎮吞併的浩大戰事,正在揚州地界緩緩拉開慘烈帷幕。
天佑年間的大唐河山早已名存實亡,李唐皇室蜷縮於洛陽皇城苟延殘喘,關外朱溫虎視眈眈,關內各州藩鎮擁兵自重,彼此表麵維繫同僚情麵,暗地裡蠶食疆土、擴充兵力,隻待時機成熟便吞併鄰鎮,割據一方稱王稱霸。
淮南節度使章丘盤踞揚州多年,坐擁富庶江南水鄉,糧草充盈,水陸要道儘數掌控在手中。
近期他將絕大部分精銳主力抽調至脌縣前線,傾力圍剿盤踞山野作亂的叛匪王明。兩軍在脌縣城郊拉鋸僵持數十日夜,戰事膠著不下,章丘深陷戰局泥潭,根本無法輕易抽身回撤後方大本營揚州。
這份兵力空虛的破綻,被野心勃勃的陳鳳祥精準捕捉。
陳鳳祥坐鎮江南西道,蓄謀覬覦淮南富庶疆域已久,此番便是借時局動盪悍然興不義之師。對外他大肆宣揚麾下集結馬步聯軍四十萬,旌旗連綿數百裡,戰船密佈河道,兵戈鋒芒直指揚州全境。浩大的出兵聲勢傳遍江南各州,沿岸州縣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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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丘主力滯留脌縣,淮南腹地防禦兵力極度薄弱,根本抵擋不住陳鳳祥蓄謀已久的雷霆攻勢。戰火燃起短短數日,淮南邊境四五座外圍城池接連陷落,守將或戰死沙場,或是開城歸順,防線層層潰敗,戰火一路朝著揚州腹地推進。
坐鎮脌縣軍營的章丘接到後方急報時,整個人胸中怒火翻湧,又夾雜著深深的焦灼與被動。
他尚且不願相信同朝藩鎮同僚會驟然背信棄義,接連寫下數封質問文書,派遣心腹使者快馬奔赴陳鳳祥大營,詰問對方無端起兵進犯淮南疆土的緣由。
可所有出使的信使,無一能夠活著歸來。
陳鳳祥態度決絕狠厲,每一名使者抵達軍營之後,當即被當眾斬首,頭顱封存裝入木匣,派人送還章丘軍營。一顆顆滴血的頭顱接連送達,徹底擊碎了章丘最後的僥倖。
他徹底醒悟,這場戰事早已冇有斡旋和解的餘地,唯有以兵馬硬碰兵馬,沙場決勝方能化解危機。
眼下最大的難處擺在眼前,脌縣圍剿王明叛軍的戰事已經步入收官的關鍵節點。
若是此刻貿然抽調圍城大軍後撤,苦苦僵持的戰局將會付諸東流,王明麾下殘餘叛匪勢必藉機死灰復燃,日後更難清剿。
幾番權衡利弊之後,章丘火速下達軍令,命麾下大將農闞統領五萬精銳馬步軍,脫離脌縣戰場,晝夜兼程急速回援揚州,扼守要道攔截陳鳳祥大軍推進腳步。
隻不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陳鳳祥早已預判到章丘調兵回防的佈局,在主力大軍緩緩行進的同時,提前派出心腹猛將程秉,率領三千精銳鐵騎先行奔襲。此行目標,乃是地處水陸咽喉的交瓜鎮。
世人常常被「鎮」這個稱謂誤導,誤以為此地隻是邊陲普通村鎮。實則交瓜鎮得天獨厚,扼守靈州通往揚州的必經隘口。
百年以來商旅雲集,南北水運陸路在此交匯,歷代駐軍修繕擴建,城池規模、城牆堅固程度,早已超越尋常縣域城池。城牆高闊,外引護城河環繞,城內囤放著常年積存的糧草軍械,一旦牢牢掌控此地,就等於攥住了淮南北麵的門戶命脈。
程秉麾下三千騎兵皆是他多年親手招募打磨出來的死士,騎術精湛,殺伐悍勇,機動性冠絕全軍。
大軍白日隱匿於山林休憩,避開各處斥候眼線,待到沉沉夜幕籠罩大地,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化作天然掩護,三千鐵騎卸下多餘輜重,馬蹄包裹麻布消弭聲響,借著晚風悄然逼近交瓜鎮外圍。
鎮守交瓜鎮的淮南守軍疏於戒備,滿心以為敵軍主力尚在百裡之外,夜間巡防鬆懈,城頭守軍精神渙散。程秉抓住轉瞬即逝的戰機,麾下騎兵分三路突襲,翻越外牆、斬斷吊橋鎖鏈,短兵相接的夜襲驟然爆發。守軍倉促應戰,陣型頃刻潰散,僅僅半個時辰,偌大一座交瓜鎮便落入程秉掌控之中。
入城之後,程秉心頭格外清醒。自己僅僅三千前鋒騎兵,缺少重型守城器械,兵力單薄孤立無援,後續必然會迎來淮南援軍潮水般的反撲,僅憑現有兵力絕不可能長久固守。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當即劃分任務調配人手。
一部分兵士搶修破損城牆,加固垛口,封堵城門防禦漏洞。
一部分清點城內庫房,搬運箭矢、猛火油、滾木礌石儘數搬運城頭囤積。
同時派出數波快馬信使衝出城池,循著大軍行進路線奔赴陳鳳祥主營,加急傳遞軍情,懇請總督火速調撥後續大軍馳援交瓜鎮,鞏固這條前線要塞。
信使策馬遠去的第二日清晨,地平線上煙塵滾滾,大地在萬千馬蹄踐踏之下微微震顫。農闞率領五萬回防大軍如期抵達,黑壓壓的兵馬鋪展原野,將整座交瓜鎮層層合圍,水泄不通。
農闞一路急行軍趕路,心氣浮躁,又急於奪回這座戰略重鎮,並未派遣斥候細緻探查城內虛實,也冇有放緩攻勢謀劃穩妥戰術。兵馬列陣完畢,他當即下達攻城指令,先鋒步兵推著雲梯、撞木直奔城牆發起強攻,一輪又一輪人海攻勢連綿不斷。
城頭程秉親自坐鎮指揮,麾下三千騎兵棄馬登城依託工事死守。這支兵馬常年追隨程秉征戰,上下級羈絆極深,軍心穩固韌性極強。
初次交鋒,攻城的淮南士兵傷亡慘重,數次衝鋒都被箭矢與滾木擊退,冇有因為敵軍人數懸殊而萌生潰敗之意。
鏖戰緩緩推移,時間一點點消耗下去,人數上的巨大差距開始顯現致命劣勢。守城將士不斷出現傷亡,箭矢存量逐步縮減,士兵體力消耗透支,戰局的天平,緩緩朝著城外農闞的五萬大軍傾斜。
繼續被動困守城池,待到守軍消耗殆儘,最終難逃城破覆冇的結局。絕境之中,程秉橫下心腸,決意鋌而走險。
他挑選剩餘一千餘名尚且完好的騎兵,披甲執矛整裝列隊,猛然下令打開內城城門,放下厚重吊橋。
戰馬嘶鳴震天,千餘鐵騎如同出鞘利刃,破開城外層層圍城陣線,矛頭直指曠野中央農闞高聳的主帥大旗。擒賊先擒王,隻要斬殺敵軍主帥,五萬大軍群龍無首,圍城攻勢自然不攻自破。
陣前觀戰的農闞望見這支人數渺小的騎兵貿然突進,嘴角泛起一抹譏諷冷笑。區區千餘騎兵,貿然衝擊五萬大軍的主營大陣,無異於飛蛾撲火。
他從容揮動令旗,早有籌備的防禦陣型迅速運轉,外圍步兵散開,一排排手持鉤鐮槍的士卒列成嚴密方陣,後方弓兵列隊壓陣,嚴陣以待阻攔衝鋒騎兵。
鉤鐮槍乃是騎兵最大的剋星,槍頭彎鉤專門鎖絆馬腿,一旦戰馬失衡,馬上騎手便會淪為砧板魚肉。
程秉率領騎兵全速衝刺,奔襲勢頭已然無法戛然而止,等到策馬衝到方陣近處,他才驟然看清前排密密麻麻的鉤鐮長槍,心底驟然滋生一股寒意,慌忙嘶吼傳令全軍勒住戰馬減速。
衝刺慣性早已積蓄到頂峰,戰馬剎不住奔騰步伐,硬生生狠狠衝撞在步兵方陣之前。
慘烈的一幕瞬間上演。
鋒利鉤鐮精準勾住馬腿發力橫掃,駿馬轟然倒地折斷骨骼,戰馬悽厲悲鳴響徹戰場。斷肢飛濺,血肉橫飛,馬匹與騎手一同傾覆在冰冷大地之上,鮮血順著土地縫隙蔓延流淌。
盾牌層層銜接拚接構築而成的外圍防禦陣,浸染淋漓鮮血,化作一道令人膽寒畏懼的血色高牆,阻攔了鐵騎衝鋒的所有鋒芒。
衝鋒攻勢折戟受挫,一千餘名騎兵折損大半。農闞見狀打算趁熱打鐵摘取程秉首級,立刻派遣麾下幾名得力副將,帶領精銳步兵壓上前收割殘局。
身陷重圍的程秉冇有半分慌亂怯懦,此人能成為陳鳳祥心腹先鋒將領,自身武道武藝登峰造極,一桿寒鐵長矛在手,於密密麻麻的敵軍人海之中輾轉廝殺。
長矛吞吐寒光,格擋劈刺招招淩厲,接連數名淮南中低級將領接連殞命在他矛鋒之下,憑藉強悍武力硬生生收攏殘餘倖存部下,拚死調轉馬頭朝著城門方向回撤。
戰局局勢已然惡化到極致,淮南攻城部隊分出三支兵力,從左右以及後方合圍,徹底截斷了返程城門的通路。
程秉環顧周遭,方纔一同出城的千餘騎兵歷經這場絕境衝殺,如今伴隨在身旁的倖存者僅剩寥寥數十人,人人身披創傷,戰馬渾身染血。
一股悲涼湧上他的心頭,莫非今日自己將要隕落在此處交瓜鎮城外?
求生之路徹底封鎖,程秉褪去所有顧慮,懷揣必死之心調轉矛頭,帶領殘存數十名親兵發起最後的絕地反衝。
刀槍碰撞鏗鏘刺耳,鮮血浸染甲冑,親兵一個個接連倒下,廝殺到最後,偌大戰場之上,僅僅餘下孤身一人的程秉。他周身佈滿深淺不一的創口,戰袍撕裂破損,鎧甲佈滿刀痕箭傷,體力消耗瀕臨枯竭,依舊緊握長矛屹立沙場。
遠處陣中的農闞愛惜這名猛將過人的勇武,有心將其生擒招降,不願下令將士近身搏殺白白造成不必要傷亡。
他傳令弓手拉開長弓,箭矢瞄準戰馬四肢與軀乾非要害部位,漫天羽箭破空射出,馬匹中箭轟然栽倒,程秉隨之跌落塵土,重傷失去行動能力,被士卒當場俘獲。
城頭固守的守軍親眼目睹主將落馬被俘,軍心瞬間轟然崩塌。主將被俘,外線騎兵全軍覆冇,城外敵軍攻勢絲毫未曾停歇,攻城壓力越來越沉重,殘存守軍鬥誌瓦解殆儘。
待到暮色浸染天地,夕陽染紅整片郊野,城內副將萬般無奈之下,為保全餘下兵士性命,最終打開城池大門,率領剩餘守軍出城投降。
農闞順利入主交瓜鎮,他深知此地戰略價值非凡,不敢滯留休整。休整一夜之後,五萬大軍拔營啟程,徑直推進至蕭牆河沿岸駐紮。
他登高眺望河麵對岸,並未發現陳鳳祥主力大軍渡河紮營的蹤跡,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落地。
隨即號令全軍沿河安營紮寨,挖掘壕溝、構築壁壘、搭建防禦工事,依託蕭牆河天然河道防線,死死扼守渡口要道,阻攔陳鳳祥大軍渡河挺進揚州腹地。
長夜流轉,翌日破曉晨光破開雲霧,浩浩蕩蕩的陳鳳祥四十萬主力大軍終於跋涉抵達蕭牆河對岸。
陳鳳祥佇立河岸高地遠眺,河麵防線壁壘林立,農闞五萬重兵嚴陣以待,渡口儘數被封鎖管控。這一刻他心中瞭然,經由交瓜鎮、蕭牆河這條直線進軍揚州的計劃已然徹底破滅,強行渡河攻堅隻會損耗海量兵力,得不償失。
興師動眾遠道而來,絕不可能半途罷兵無功折返。陳鳳祥腦海迅速更改行軍謀略,他在蕭牆河畔留下一小部分兵力佈設伏兵,佯裝主力依舊駐紮對岸迷惑農闞視線。
大部隊趁著夜色悄然撤離河道沿線,繞道奔赴地勢偏僻的箐山山道,繞行長途奔襲,迂迴直擊揚州主城。
大軍在箐山山道跋涉兩日路程,終於兵臨揚州厚重城牆之下。一路繞行憋壓滿腔怒火的陳鳳祥,不願再循序漸進圍城消耗,抵達城下當日便下達全線猛攻軍令。
他劃分七輪輪換攻城梯隊,源源不斷調配兵士輪番進攻,攜帶齊全雲梯、撞城錘、投石機各類大型器械,做好長久圍困、強攻破城的萬全打算。
預想之中慘烈的守城抵抗並未如期降臨,第一輪衝鋒梯隊搭上雲梯攀爬城牆,竟然輕易撕開外層城門防線,城門洞豁然敞開。
陳鳳祥心底暗自揣測,想必章丘抽調主力滯留脌縣,來不及抽調兵力回防揚州主城,城內守軍兵力空虛無力抗衡。
一念至此,他不再謹慎觀望,催動中軍主力大隊源源不斷湧入揚州城門,萬千兵士順著寬闊街道向內縱深推進。
當半數兵馬踏入城池腹地之時,一股詭異死寂縈繞整座揚州城內。昔日繁華喧鬨的水鄉城池,大街小巷空空蕩蕩,尋常市井百姓蹤跡全無,家家戶戶門戶緊閉,街巷之中聽不到半點人聲,死寂壓抑得讓人胸口發悶。
濃烈的危機感猛地攫住陳鳳祥心神,汗毛驟然豎立。他立刻勒住胯下戰馬,倉促傳令放緩全軍進城速度,勒令前部兵馬暫緩深入,收攏陣型戒備周遭異動。
指令剛剛層層傳遞下去,潛藏在兩側街巷閣樓、院牆之後的伏兵驟然發難。
密密麻麻的羽箭如同傾盆大雨傾瀉而出,箭矢裹挾破風銳響,朝著入城的部隊橫掃覆蓋。行進中的兵士猝不及防,成片中箭倒地,狹窄城門通道之內瞬間屍橫遍野,慘叫聲此起彼伏。
陳鳳祥幡然醒悟,這根本不是兵力空虛,而是章丘早已佈下的誘敵空城陷阱。
對方早早算準自己繞行箐山奔襲揚州的路線,主動放棄外城門引誘大軍入城,待到兵馬深陷街巷牢籠,即刻發動合圍伏殺。
眼下最緊要的事情便是撤出這座死亡圍城。可災難已然成型,大批人馬擁擠狹窄城門出入口,後方後續部隊依舊不斷向內湧動,攻城大型器械橫堵通道,人流相互衝撞擠壓,進退兩難,挪動分毫都無比艱難。
箭雨還在持續收割士兵性命,傷亡數量飛速攀升。困在城池中段的陳鳳祥處境岌岌可危,隨時都會被伏兵箭矢鎖定。
萬般危急關頭,他麾下貼身親兵衛隊拔刀出鞘,不顧一切朝著擁堵在城門通道的己方兵士揮刀劈砍,硬生生劈開一條逃生血路。親兵簇擁著傷痕累累的陳鳳祥,借著這條倉促開闢的通道,拚死衝破城門封鎖,狼狽撤出揚州城外的陷阱牢籠。
僥倖脫身立於城外曠野之上,陳鳳祥望著依舊不斷從城門湧出潰敗逃竄的部下,身後揚州城頭旌旗高懸,伏兵吶喊之聲震徹雲霄。
一場雄心勃勃的征伐計劃,剛踏入揚州地界便遭遇毀滅性重創,四十萬大軍折損前部人馬,銳氣遭受重創。
蕭牆河有農闞五萬大軍扼守河道,揚州城內章丘早已設下天羅地網,脌縣戰場的主力隨時可以抽身回援。陳鳳祥站在荒郊之下,凝視著巍峨厚重的揚州城牆,臉色陰沉如水。
戰事的走向徹底偏離最初規劃,他手中握著數十萬江南西道將士的性命,接下來該如何破局突圍,如何扭轉眼下被動的戰局,一場更為凶險的博弈,纔剛剛拉開序幕。
而千裡之外的五蓋山盆地,五十餘萬勞役積攢的反抗怒火,也即將衝破官軍血腥鎮壓的枷鎖,兩處戰場一南一北,共同譜寫著晚唐天佑年間亂世流離的血色悲歌。
硝煙瀰漫在揚州城外十裡郊野,僥倖從空城陷阱脫身而出的陳鳳祥一身戎裝沾染塵土與零星血漬,胯下戰馬尚且驚魂未定,不斷刨動腳下泥土。
身後潰兵如同潮水一般源源不斷湧出城門,原本整齊劃一的四十萬大軍前鋒,經過一輪伏擊損耗早已陣型大亂。
箭傷、踩踏傷、兵刃創傷交織在一起,傷員哀嚎遍野,散落的兵器甲冑鋪滿城外土路。親兵衛隊牢牢結成一圈人牆,將陳鳳祥圍護在中央,隔絕後方潰敗亂兵的衝撞。
他緩緩抬手按住胸口起伏的氣息,壓抑住胸中翻湧的怒火與悔恨。自己急於速戰速決,輕視了章丘盤踞揚州多年的城府謀略,本以為對方主力深陷脌縣無暇分身,殊不知對方早已預判兩條行軍路線。
蕭牆河佈下農闞五萬重兵扼守水道要道,揚州城內捨棄外城佈設空城伏局,一阻一誘,直接重創自己的先鋒主力。
「傳令下去,鳴金收束殘部,全線後撤三十裡紮營」。
陳鳳祥聲音低沉沙啞,眼底寒光凜冽,短短一句軍令,便壓下了潰兵之中慌亂躁動的氛圍。
身旁幾名隨軍副將連忙領命,傳令騎兵四散奔走,悠長的鳴金號角響徹曠野。
潰散在外的敗兵聞聲逐步收攏隊伍,不再漫無目的逃竄。陳鳳祥即刻劃分權責,派遣執法親兵沿著各處防線整頓逃兵,但凡擅自脫隊、擾亂軍心者,就地軍法處置,以雷霆手段穩住瀕臨崩塌的軍心。
待到暮色垂落,後撤三十裡的臨時大營已然初具規模。篝火連綿成片,營帳沿著丘陵地勢層層排布,傷兵集中安置在後方醫務營帳,陣亡將士遺體統一收斂掩埋,避免滋生瘟疫禍亂全軍。
中軍大帳之內燭火搖曳,帳內氣氛壓抑到極致。一眾文武幕僚與殘存將領分列兩側,無人敢率先開口。
方纔交瓜鎮折損猛將程秉,揚州伏擊葬送數萬前鋒兵馬,兩場失利接連打擊大軍士氣,眾人心中皆是沉甸甸的陰霾。
陳鳳祥端坐上首,指尖叩擊著案幾上的輿圖,目光反覆遊走在江南、淮南各處山川要道之上。
「諸位暢所欲言,如今戰局受挫,前路該如何謀劃」。
帳下一名幕僚率先躬身開口說道。
「都督,眼下兩大死局橫亙眼前。其一,農闞五萬兵馬固守蕭牆河,水路渡河強攻代價太大,短時間難以突破。
其二,揚州城池陷阱密佈,章丘守城兵馬充足,倉促強攻隻會再度折損兵力。我軍遠道而來,補給線綿長,不宜長久僵持耗在此地」。
另有行軍將領上前獻策。
「不如暫且放棄直取揚州的計劃,分出一支偏師侵擾淮南邊境附屬縣城,掠奪糧草物資牽製對方兵力。主力大軍原地休整整訓,收攏潰散兵員,等候後方補給輜重運送抵達。同時派人打探程秉下落,能營救便設法將其贖回」。
幾番商議推演過後,陳鳳祥敲定重整方略,一道道軍令接連從中軍大帳派發出去。
第一,全軍就地駐紮休整三日,重新整編打散的隊伍,剔除老弱傷兵精簡編製,把潰敗的零散兵馬重新整合為規整作戰梯隊,從嚴整肅軍紀,恢復軍隊作戰士氣。
第二,抽調兩萬兵馬化作三路遊騎,遊走淮南邊境外圍州縣,不攻堅池重鎮,隻截斷章丘各處糧草轉運支線,蠶食外圍補給根基,逼迫對方分散守城兵力。
第三,加急傳信後方的洪州城,催促糧草、箭矢、攻城器械火速向前線補給輸送,拉長對峙消耗週期。
第四,暗中派遣密使潛入農闞駐守的蕭牆河防線周邊,暗中探查河道佈防漏洞,伺機尋找迂迴渡河的隱秘渡口。
第五,安排細作滲透揚州城內,一邊蒐集城內佈防情報,一邊打探被俘大將程秉的生死處境,尋找暗中營救的契機。
部署完畢之後,陳鳳祥提筆寫下密信,快馬送往江南西道腹地,調動後方預備兵力緩緩向邊境靠攏,為下一輪戰事積蓄後手。
此番征伐不會就此半途作罷,隻不過他摒棄了原先速攻冒進的打法,改為穩紮穩打,慢慢蠶食淮南全境。
空城伏擊大獲全勝的訊息傳遍揚州全城,城頭守軍士氣大振。待到城外陳鳳祥大軍後撤三十裡安營紮寨的情報送入節度使府邸,章丘站在巨型山川輿圖之前,神情沉穩,並未因一場勝仗滋生輕敵之心。
他心裡十分清楚,陳鳳祥坐擁四十萬主力大軍,僅僅折損前鋒部隊,根基實力尚且完好。對方短暫撤軍隻是休整蓄力,後續必然還會掀起更大規模的攻勢。
如今自己身處雙線壓力之中,脌縣叛匪王明未曾剿滅,外部又有陳鳳祥虎視眈眈,絲毫不敢鬆懈防線佈置。
章丘當即召集麾下核心文武官吏,開啟軍政議事,敲定內外雙線防禦佈局。
東線:脌縣圍剿戰線,穩紮收尾,杜絕後患
脌縣乃是東線重中之重,數萬兵馬依舊圍困王明殘餘叛匪。他即刻寄出親筆軍令送往圍城主帥手中,勒令暫緩強行攻堅,改為圍而不攻的封鎖戰術。
切斷城外所有糧道水源,縮小包圍圈壓縮叛匪活動空間,消耗對方城記憶體糧與軍心,待到敵軍彈儘糧絕再一舉收網剿滅。同時分出小股兵力佈防脌縣外圍要道,防止陳鳳祥派出遊騎暗中勾結叛匪,形成南北夾擊的隱患。
並且傳令農闞所部五萬蕭牆河守軍,無需抽調兵力回援揚州主城,繼續牢牢駐守蕭牆河沿岸防線。依託河道天險修築永久工事,增設暗哨、浮橋封鎖線、沿河箭塔,死死卡死陳鳳祥渡河西進的路線,將敵軍主力阻隔在河道南岸。
農闞手握重兵扼守水路,既是抵禦外敵的第一道屏障,也可隨時根據戰局動向,擇機馳援東線脌縣或是揚州主城。
針對陳鳳祥下一步的進攻動向,章丘對揚州城池進行全方位改造佈防。
第一層,捨棄城外近郊村落,清空所有外圍民居百姓向內城遷徙,拆除郊外房屋,清空視野範圍,不給敵軍留下隱蔽駐紮、挖掘地道的依託空間。近郊地帶埋設陷馬坑、荊棘壕溝、暗埋地雷陷阱,拖延敵方攻城推進速度。
第二層,加固內外兩道城牆,增補滾木、火油、巨石、重型床弩囤積城頭,輪換增加守城兵士執勤班次,晝夜不間斷巡邏提防夜襲。街巷之間劃分區域駐守預備兵馬,一旦城門防線告急,內部梯隊可以快速奔赴缺口支援。
第三層,管控全城糧草物資,統一收納官府糧倉統籌分配,杜絕糧草外流。動員城內青壯百姓簡單操練編組,充當後勤輔兵,運送守城物資、救治傷員,擴充城池整體防禦承載力。
章丘深諳權謀博弈之道,戰事從不止於沙場拚殺。他即刻派遣多名心腹密探,分兩路潛行。
一路奔赴江南西道境內,散播流言,挑撥陳鳳祥麾下各路將領之間的隔閡,暗中拉攏心懷異心的中層武官,擾亂其後方軍心根基。
另一路聯絡周遭其餘中小型藩鎮勢力,闡明陳鳳祥悍然興兵吞併鄰地的野心,唇亡齒寒的道理讓各方藩鎮心生戒備,無形之中孤立陳鳳祥,使其無法向外尋求盟友助力。
對於被俘的大將程秉,章丘並冇有將其斬殺泄憤。他下令將人嚴密關押牢獄之中,悉心醫治外傷,打算將此人當作日後談判博弈的籌碼,必要之時用來牽製陳鳳祥的決策。
議事落幕,文武官員各自領命離去,整座揚州城有條不紊運轉起來。外有蕭牆河五萬雄兵扼守天險,東線脌縣圍堵叛匪收縮戰局,內有揚州堅城層層縱深佈防,外加情報流言暗中牽製敵軍後方。
章丘這套雙線連環佈局,進退有度,防守滴水不漏,硬生生將戰場主動權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