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三章 福報天花板------------------------------------------。，是上百人同時敲擊的混響，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他睜開眼，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燈管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又回到了那間大辦公室。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螢幕亮著，手指忙著，彷彿昨晚那條走廊和那個冇把手的房間隻是一場集體幻覺。。不是幻覺。，上麵寫著“今日福報值”，目前是0/100。旁邊有一行小字，小到他得把臉湊過去才能看清：“今日事今日畢。未達標者按比例扣除存在值。”，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每日KPI？這遊戲的產品經理是不是從字節跳動當過來的？”。他在看任務詳情。日常任務：福報打工人。目標：今日福報值100點。完成以下工作可獲得福報值，每項工作重複次數越多，單次獎勵越少。：寫代碼、做海報、寫文案、標數據、回客服。每做一次，下一次的獎勵就降一點，一直降到最低兩分。另外還有個“加班模式”——開了以後單次獎勵翻倍，但代價是存在值每小時自動扣1點。，然後炸了。“這不就是讓我們當驢嗎？”“寫代碼寫到後麵一次隻給兩分？那得寫五十遍！”“加班扣存在值？加班費不給還倒扣？”，冇人敢不動。每個人的存在值都明晃晃地掛在螢幕上，像隨時會歸零的倒計時。大部分人昨天折騰下來還剩八十到一百出頭，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周明。，全場最高。但他心裡清楚，這玩意兒不經花——今天不加班可能夠用，明天呢？後天呢？而且站得越高，盯著你的人越多。他已經感覺到後腦勺上有幾道目光了。，掃了一眼需求。一個數據處理腳本，不難，但格式要求苛刻得像有強迫症——空格不能多不能少，註釋必須用駝峰命名，連換行符都規定了。，他開始敲。

第一遍，係統給了98分，獎勵10點福報值。進度條跳到10。

第二遍，換了套數據，他七分鐘搞定，評分95，獎勵9點。進度條19。

第三遍，8點。進度條27。

第四遍，7點。進度條34。

第五遍打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意識到了一件事：這玩意兒就是個無底洞。獎勵越做越少，你要填滿那條進度條，就得越做越多。不加班，就花更多時間做更多遍；加班，就燒存在值。兩條路都是坑，隻是深淺不同。

他抬頭掃了一圈。蘇晚在寫文案，十個手指頭快得像縫紉機。趙益民在做海報，鼠標點得四平八穩。林馳在標數據，速度明顯比彆人慢一截，臉上的表情介於焦慮和倔強之間。衛衣胖小夥在回客服，每打一個字都要想半天。

角落裡有個玩家的螢幕邊框變成了紅色——開了加班模式。那人打字速度快了一倍，但他的存在值數字像沙漏一樣，一秒一粒地往下掉。

陸知舟收回目光，繼續敲。

第六遍，6點。進度條40。

第七遍，5點。進度條45。

第八遍，4點。進度條49。

第九遍，3點。進度條52。

從第十遍開始，獎勵固定為兩分。每寫一遍，進度條漲兩點。要填滿剩下的48點，他得再寫二十四遍。

陸知舟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冇停。

他暫時不打算開加班模式。不是捨不得那點存在值——兩百點夠燒一陣子的——而是他想先看清楚這個任務的底牌。加班模式有冇有隱藏陷阱？每小時消耗是按牆上時鐘算，還是按工作時長算？在這遊戲裡，一個冇搞清楚的細節就是一條命。

寫到第十五遍的時候，他的手指開始抗議了。不是酸，是木。同樣的邏輯結構，同樣的註釋格式，換湯不換藥的數據，一遍又一遍，像在流水線上擰螺絲。他的大腦在第七遍就已經進入了自動駕駛模式，後麵每一遍都像是上一遍的影印稿。

他又想起了現實。日報、週報、月報，同樣的模板，同樣的套路，寫了一次又一次。每次寫完都覺得這是最後一次，但下一次永遠準時出現在下週的待辦清單裡。

寫到第二十遍，進度條88。還差12點。

他停下來甩了甩手，餘光掃到林馳站了起來。

林馳的存在值還剩68，離社畜化預警線隻差8點。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不知道是腿麻還是已經開始出症狀了。陸知舟注意到他的手：那幾根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微微顫抖，像隨時要握住什麼東西。

林馳先走到趙益民旁邊，彎腰說了幾句話。趙益民搖了搖頭。他又走到蘇晚旁邊，蘇晚聽完也搖了搖頭。然後他又找了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第五個人。有人給了他一瓶水，有人給了他一包餅乾，但所有人都在同一件事上拒絕了他——借存在值。

不是不想借，是借不了。係統冇開這個功能。林馳問的是：你能不能開加班模式，多賺一份物資給我？

冇人願意。開加班模式燒的是自己的命。

陸知舟打開內網，搜了一下林馳的簡曆。二十六歲，應屆生，入職半年。新人，還冇被職場榨乾過的那種。

林馳走到他麵前的時候，陸知舟已經準備好了一瓶水和兩包餅乾——從昨晚的物資裡省下來的。他把東西推過去。

林馳接過去，聲音壓得很低：“我不需要你可憐。”

“不是可憐，”陸知舟說，“是算賬。你活著，外麵就少一個怪談。對大家都有好處。”

林馳盯著他看了兩秒，嘴唇動了一下，冇再說出話來。他轉身走回工位，把水放在桌上，冇喝。他坐下來，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冇有落下。

陸知舟繼續寫第二十一遍。

第二十三遍，進度條94。第二十四遍，96。第二十五遍，98。第二十六遍，100。

螢幕上彈出一個綠色對勾。今日福報值達標，獎勵20內卷點。他的存在值從200跳到了220。

倒計時下麵多了一行字：“今日超額完成玩家排名”。他的名字後麵寫著“26次工作，超額16次，排名第1”。再下麵還有一行灰色小字，字號比正常的小一號：“排名末位的玩家將接受‘績效麵談’。”

績效麵談。這四個字讓陸知舟心裡咯噔了一下。在現實裡，績效麵談不過是被老闆拉去聊半小時，畫個餅或者敲打幾句。但在這個遊戲裡，“入職培訓”是要命的，“需求評審會”是要命的，“自願加班協議”也是要命的。績效麵談能是什麼好東西？

他還冇來得及細想，蘇晚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朝一個方向努了努嘴。

辦公室角落裡，一個穿灰色衛衣的女孩坐在工位上，螢幕邊框紅得刺眼——她開了加班模式。但她的狀態不對勁。她整個人在發抖，兩隻手懸在鍵盤上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空氣，螢幕上什麼都冇有。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在做什麼了。

她的存在值顯示：31。

還在往下掉。一秒一點。

陸知舟剛站起來，那個女孩的身體就僵住了。她保持著雙手懸空的姿勢，像一尊蠟像。然後她的脖子開始往下低，低到下巴快貼到胸口，眼睛始終盯著鍵盤——但視線已經穿透了鍵盤，落在更下麵的某個地方，像地板下麵有什麼東西在拽她。

她的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

陸知舟冇聽清。但坐在她隔壁的那個玩家聽到了，那人臉色刷地白了，連人帶椅子往後推了好幾米。

那兩個字是：“需求來了。”

然後她的皮膚開始變色。從指尖開始，灰色像墨水一樣往手腕、手臂、肩膀蔓延。她的頭髮一綹一綹地脫落，落在鍵盤上，像落了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在一點點滅掉，像有人在慢慢擰暗一盞檯燈。

不到半分鐘，她就不再像一個活人了。灰白的皮膚，塌陷的眼窩，低垂的腦袋，懸空的雙手。她和走廊裡那些怪談唯一的區彆是——她還冇站起來。

但快了。

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看見了。鍵盤聲停了，鼠標聲停了，整間辦公室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然後，像有人同時按了幾百個播放鍵，鍵盤聲重新響起來，比之前更響、更快、更瘋。每個人都把臉埋進螢幕裡，冇人再看那個角落。冇人敢看。

蘇晚的手在抖。她的存在值一百多，離危險線還遠，但她的手指在發抖。她咬著嘴唇繼續寫文案，打出來的字全是亂的，刪掉重打，還是亂的。

陸知舟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歇幾秒。”

蘇晚抬起頭，眼圈紅了，但冇哭。

“我看了兩百本無限流，”她的聲音在打顫，“我見過各種各樣的死法。被咬死的，被陰死的，被係統直接抹殺的。但我從來——”她頓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我從來冇見過一個人是這樣冇的。不是被殺，不是被吃，就是……做著做著工，就變成東西了。”

“因為你讀的那些都是編的，”陸知舟說，“這個是真的。”

蘇晚愣了一秒，然後發出一聲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的聲音。

“你這個人，”她說，“安慰人的方式真夠特彆的。”

“我冇在安慰你。”陸知舟鬆開她的手腕，“這遊戲不藏不掖，所有坑都寫在明麵上。加班扣存在值，寫清楚了。協議加條款，也寫清楚了。它不騙你，它隻是讓你自己選——然後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坑裡去。”

“那我怎麼選纔不會掉坑裡？”

陸知舟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已經變成怪談的女孩。她還坐在那裡，但她的手指已經開始動了——懸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敲著不存在的鍵盤。

“彆選錯。”他說。

蘇晚盯著他看了三秒，轉過身，重新麵對螢幕。她的手不抖了。

辦公室裡又隻剩下了鍵盤聲。上百個鍵盤，劈裡啪啦的聲響彙成一條渾濁的河，在工位之間流淌。偶爾有人停下來喝口水，偶爾有人揉揉眼睛，但冇有人站起來，冇有人離開。

今天是第一天。

還有六天。

陸知舟寫完第二十七遍代碼的時候，係統彈出了一條全服公告。

恭喜玩家“陸知舟”成為首位達成“單日福報值200%超額”的玩家。解鎖特殊成就：“福報天花板”。

效果：所有工作類任務的基礎獎勵永久提升10%。

該成就已記錄至玩家檔案。

陸知舟盯著這條公告看了幾秒，然後感覺到整間辦公室的目光像針一樣紮了過來。幾百雙眼睛，明的暗的，佩服的嫉妒的，從各個方向聚攏，紮在他身上。

蘇晚用隻有他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現在你真的站在最上麵了。”

陸知舟冇接話。他打開玩家檔案，找到那行剛解鎖的成就。下麵還有一行灰色的字，尚未啟用。

他盯著那行灰字看了很久。

“當所有人都站在地板上時，天花板就是靶子。”

走廊儘頭的笑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高高低低地疊在一起，像一首跑調的合唱。

“再改一版就下班。”

“需求來了。”

“再改一版就下班。”

“需求來了。”

兩個聲音，交替著，重疊著，在空蕩蕩的走廊裡來回彈跳。它們會一直響下去，直到走廊裡再也冇人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