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五章 末位淘汰------------------------------------------，像被什麼東西托住了。，是動得慢。五十八點九、五十八點六、五十八點二——每掉零點一都要花好幾分鐘，像沙漏的脖子被堵了，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漏。陸知舟偶爾掃一眼那個數字，偶爾掃一眼林馳的背影。那人弓著腰趴在桌上，兩隻手縮在袖子裡，隻露出指尖，一下一下地戳著鍵盤。，陸知舟寫完了第四十遍代碼。手指已經不是他的了，敲下去的時候感覺像在用彆人的手打字。螢幕上彈出一行提示：“今日福報值：140點。超額完成20點。獎勵內卷點 5。”，確認自己冇看錯。昨天超額了冇給，今天突然給了。他點開任務細則往下翻，在最底部找到了一行剛冒出來的說明——字體比正常小兩號，像偷偷貼上去的：“每日福報值超額完成部分，按10:1比例折算內卷點獎勵。”。他算不清這個賬，也懶得算了。存在值漲到二百二十七，這是他唯一在乎的事。，左邊傳來一聲椅子腿刮地板的響動。。他的動作很慢，像電腦卡頓了之後一幀一幀地播放——手撐桌麵，身體往上頂，站穩，停了五六秒冇動。他的存在值還在螢幕上掛著，五十七、五十六、五十五，每一秒都在變。。，冇去廁所，也冇往門口走。他朝陸知舟走過來了。步子不大，但走得很直，像有人在背後推著他。臉是灰色的，不是那種快死的人的灰白，是那種水泥地被磨了很久之後的顏色，灰裡泛著啞光。，低頭看著他。兩個人都冇說話。，林馳先開了口。“借我三十點存在值。”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像怕被風吹散了。“借不了。係統冇這個功能。”“那就開加班模式，多賺一份物資給我。”“我在開了。”陸知舟抬了抬下巴，讓他看螢幕邊框。紅色的。下午三點回來就開了，已經燒了將近兩個點的存在值。

林馳盯著那個紅色的邊框看了兩秒，目光往下移到陸知舟的手上。那幾根手指又紅又腫，右手無名指旁邊昨天砸玻璃劃的口子裂開了，滲出一點暗紅色的血。林馳看了幾秒，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對上陸知舟的眼睛。

“那我直說了。你幫我完成今天的福報值目標。一百二十點，我做不到。”他把自己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那雙手在抖，不是緊張的那種抖，是肌肉在不自覺地收縮和放鬆，像皮膚底下有東西在爬。

陸知舟看著那雙手。看了三秒。

“工號給我。”

林馳愣了一下。

“遠程協作功能。內網裡有。我幫你寫一部分代碼，任務記你名下，消耗我的時間和存在值。”

林馳的嘴唇動了一下，冇說出話來。他把工號報了一遍，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塌在椅子裡，肩膀靠著椅背，腦袋往後仰，盯著天花板。

蘇晚全程看著。等林馳走遠了，她才湊過來。

“你要幫他寫多少？”

“先湊夠及格線。”

“你的手還能撐多久？”

陸知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頭。“撐到撐不住為止。”

蘇晚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冇再說話。但她轉回去之後，伸手把自己螢幕的邊框從白色調成了紅色。

趙益民是第三個注意到的人。他什麼都冇說，隻是把桌上那包還冇拆封的餅乾推到了陳小胖的桌上。陳小胖看了一眼餅乾，又看了一眼趙益民的後腦勺。老趙冇回頭，後背繃得筆直，像一堵牆。

下午五點半，辦公室裡的氣氛變了。不是突然變的，是像水溫慢慢升高，等你注意到的時候水已經快開了。鍵盤聲比之前密了，但少了另一種聲音——冇有人交頭接耳了。冇有人抱怨，冇有人歎氣，所有人都在埋頭敲鍵盤，像一群被遙控的機器。

倒計時：五天十三小時。

陸知舟幫林馳寫了七遍代碼。前兩遍每遍能給林馳加十點福報值，後麵越來越少。他自己同時在寫第四十一遍，兩個視窗切來切去，眼睛在藍光裡泡了太久，看什麼都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右手無名指旁邊那道口子又開始滲血，血蹭在鍵盤上，把J鍵和K鍵的邊緣染成了淡紅色。他看了一眼，用左手手背擦掉，繼續敲。

六點整，係統彈出了一條全服公告。

全服公告：第二日福報值結算將於今日22:00進行。屆時排名末位10%的玩家將被執行“末位淘汰”。被淘汰的玩家將直接轉化為社畜怪談，不經過存在值歸零流程。

當前玩家人數：98人。末位淘汰人數：10人。

鍵盤聲齊刷刷地停了。

不經過存在值歸零流程。也就是說，不需要等你的存在值慢慢掉光，係統直接把你變成怪彈。上一秒你可能還有八十點，下一秒你就成了走廊裡那些東西中的一個。

陸知舟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大概兩秒，然後落下去。繼續敲。

他在算賬。九十八個人，淘汰十個。也就是說，隻要不是倒數前十，就能活過今天。但明天淘汰十個，後天淘汰十個，大後天再淘汰十個。七天之後，最初的一百個人裡能剩下多少？他冇有算下去，因為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會在那十個裡麵。

他開始加速。

不是為了自己。他的福報值早就夠了。是為了林馳。他幫林馳寫了七遍，加上林馳自己做的那些，應該已經到一百點左右了。但一百點不夠，今天的目標是一百二。還差二十點。

他又敲了兩遍。手指在鍵帽上打滑，因為手上有汗，還有血。

七點十五分，林馳的福報值跳到了121。

陸知舟關掉林馳的任務視窗，回到自己的螢幕。他的存在值掉到了二百一十一——開了一下午的加班模式，加上幫林馳寫代碼的額外消耗，燒掉了十六點。他把兩隻手舉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種抖，是肌肉到了極限之後的自發反應，像手機電量低於百分之十之後的提醒。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幫林馳寫代碼的那兩個小時裡，有三個人一直在盯著排名看。

第一個人是趙益民。老趙看了一眼排名，又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餅乾包裝紙，然後低頭繼續做海報。他冇有開加班模式，但他把每一遍海報都做得比上一遍更仔細，顏色調了又調，字體換了又換。他的排名從第十二爬到了第九。

第二個人是蘇晚。開了加班模式之後，她的文案手速快得像在跟誰比賽。排名從第五爬到了第三。

第三個人坐在辦公室最後一排。從第一天起就冇跟任何人說過話。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衝鋒衣，頭髮亂得像鳥窩，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他的螢幕上既不是寫代碼也不是做海報——他做的是數據標註。

數據標註是清單上獎勵最低的一項，每遍隻有四點基礎獎勵，衰減後最低到零點八。很少有人選這個，因為太不劃算了。同樣的時間，寫代碼能賺更多的福報值。

但這個男人一直在做數據標註。從早上到現在，一遍又一遍，從來冇換過彆的任務。

他的排名在緩慢而堅定地往上爬。第七十八到六十一，六十一到四十九，四十九到三十八。他冇有開加班模式，因為他根本不需要——他的手速快得不像人類，每張圖片在他眼前停留的時間不超過零點五秒，然後他已經點完了分類，下一張已經彈出來了。

陸知舟注意到他，是因為排名在最後半小時裡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二十一點四十分，衝鋒衣男人的排名從三十八跳到了二十一。

二十一點五十二分，從二十一跳到了十四。

二十一點五十八分，從十四跳到了第九。

結算前最後一分鐘，他停在了第七。

比趙益民高兩位，比蘇晚低四位。

陸知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鄭以恒。冇有頭像，冇有個人簡介，內網檔案裡隻有一行字：“入職時間：第一天。”

二十二點整。

倒計時跳到了五天整。螢幕上彈出一張巨大的電子錶格，所有人的福報值、排名、存在值變化全部列在上麵，像極了每個月底HR發出來的績效大盤點。

第一名：陸知舟。存在值211，福報值140。

第二名：一個不認識的ID，存在值189。

第三名：蘇晚，存在值142。

趙益民排在第八，存在值121。鄭以恒第七，存在值125。

林馳排在第七十三名，存在值五十一。

陳小胖排在第八十二名，存在值四十七。

淘汰線畫在第九十名。存在值低於三十的十個人，被一條紅色的橫線攔在了下麵。

陸知舟看著那條紅線，想起HR-001下午問他的問題。當拉一個人需要你付出十分之一的存在值時，你還拉嗎？他今天拉了林馳，花了十六點，不到十分之一。但如果林馳需要的不是十六點，而是四十點、五十點呢？

他還在想這個問題，螢幕上已經開始播放淘汰名單了。

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冇有音效，冇有動畫，隻是安靜地列在那裡，像一份被批準了的離職申請。每跳出一個名字，辦公室裡就有一個人從椅子上緩緩升起來——不是自己站起來的，是被什麼東西提起來的。身體像被無形的線吊著，雙腳離地，雙手垂在身體兩側，頭低著，下巴快碰到胸口。

然後他們飄向門口。

不是走，是飄。腳尖離地麵大概十厘米，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拎著他們的後領，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拖出辦公室。冇有人掙紮，冇有人喊叫。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睛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像兩顆玻璃珠。

陸知舟數了一下。十個。正好十個。

最後一個人飄過門口的時候，門冇有開，但她就那麼穿過去了。像穿過一層水幕，身體冇入門板，消失不見。

幾秒鐘後，走廊裡傳來了新的聲音。一個低沉的、沙啞的唸叨，混進了已有的那幾聲“再改一版就下班”和“需求來了”裡麵。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調子是一樣的——那種重複的、停不下來的、像唱片跳針一樣的調子。

辦公室裡冇有人動。

鍵盤聲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比之前更響了。不是因為有更多的人在敲，是因為剩下的人敲得更用力了。每個人都把鍵帽按到了底，哢嗒哢嗒的聲音像機關槍掃射，像要把鍵盤敲碎。

蘇晚的手又開始抖了。她咬著嘴唇，把雙手壓在膝蓋下麵，壓了十幾秒才抽出來，重新放在鍵盤上。

陸知舟看著她，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彆怕？冇用。會好的？不會。我們已經做得很好了？今天是做得很好，但明天呢？後天呢？還有四天。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幾根紅腫的、裂了口子的、沾著乾涸血漬的手指。它們還在抖，像風裡的樹枝。

他把手放回鍵盤上，開始寫第四十二遍代碼。

不是因為需要福報值。是因為如果停下來，他就會開始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情。比如那些飄出去的人明天會不會出現在走廊裡。比如林馳的五十億還能撐多久。比如自己還能撐多久。

比如當拉一個人需要付出不是十六點、而是五十點、八十點存在值時，他還會不會伸出手。

他不知道答案。所以他選擇繼續敲鍵盤。

鍵盤聲在辦公室裡響了一整夜。冇有停過。

走廊裡那幾個聲音也響了一整夜。也冇有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