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過去的恩恩怨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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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鬆樹林回到二狗叔家的水泥小院時,客人們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幾個抬棺回來的叔叔伯伯們還在用餐,平安穿著孝衣在他們中間來回走動,送酒水,二嬸忙著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平安過來,手比畫著示意她,沈小棠不明所以。
“棠棠姐!屋裡頭那個是你親戚?一直賴著不肯走呢,說是想你得很,要見見你。”平安端著酒水吃食,悄聲說。
“還……冇有走嘛?”沈小棠看了一眼趙長今,雙手搓了一下自己的肩旁,驚得瞳孔塌了下去。
“看那樣子是不走了。”趙長今冷冷地看著廂房內,脫口而出。
“趙長今……長今……我……”沈小棠磕磕巴巴看著他。
“該來的總要來的,我陪著你。”趙長今握了一下她的手。
沈小棠雖不情願,也艱難地點點頭,挽著趙長今的手往老廂房走,酒席從老廂房擺到水泥院子裡,沈小棠繞過桌子,對著正在用餐的叔叔伯伯們點頭,他們一見到沈小棠便笑著說:“沈老二家嘞二姑娘有出息了,聽你大伯孃說,你在貴陽開了公司?”
“冇有幺伯,亂說的,我就在那裡打工而已,幫人家打工,冇有開公司,要是開公司就不會混成這樣嘍。”沈小棠麵露難色,她還未見大伯孃的麵,便下不來台。
“哎喲,啷個謙虛,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咱們寨子裡,就出了你這麼一個有出息嘞人,不要忘了根啊?”
沈小棠僵著臉,點點頭,走上石階,抬腿邁過門檻,往廂房大廳裡去了,一進門便瞧見大伯孃坐在桌子旁和一些寨子裡的婦女閒聊,沈小棠對大伯孃的印象,還停留在棍棒加身的年紀,她背對著沈小棠,頭上戴著的頭巾依然是印象裡那一塊,有點粉又帶點藍青的布料,她總是重複地戴同一款式的頭巾,哪裡壞了爛了,修修補補,直到爛到不能再爛,纔會重新製作一條新頭巾,大伯孃的手很巧,繡花打布做盼盼鞋,十分精美,隻是她冇有為沈小棠做過一塊頭帕子,一身繡花衣,甚至是一雙破布縫的盼盼鞋。除此之外,家裡的大小活幾乎是大伯孃一個人操持,她十分能乾,沈小棠想不出,除了家裡的母親,還有誰能和大伯孃一較高下。當她幻想著眼前的人,是否還像年輕時那般不近人情,大伯孃早已轉過身來,笑意盈盈地喊了她好幾句,她甚至冇有抬頭看一看,眼前蒼老的像一團腐肉似的婦人,隻覺得她的笑聲裡,依然藏著猙獰。
“這還是棠棠嘛?”大伯孃拖著聲音喊著。
“你是大伯孃嘛,我是棠棠的男人!”趙長今見沈小棠還在發呆,伸出手去打招呼,大伯見到趙長今,先是一愣,然後開口道,“喲不容易,不容易,棠棠,你就結婚了,我冇有聽你爸媽說啊,哎喲,怎麼是個瞎子,這個臉咋了嘛,也是天生嘞嘛,我家棠棠也是殘疾人,這年頭,像她這樣嘞,確實也隻能找個殘疾人嘍,正常人,肯定不會要她嘞,現在嘞人挑的很,能結婚就算不錯了,好在是你還能要她嘞,我以前還以為她以後要當老寡婆嘞,結了婚就好,省得我操心嘍。”
趙長今一聽,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沈小棠的大伯孃說話苛刻,隻是冇有想到這麼難聽,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小棠,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大伯孃,你說的什麼話,我家沈小棠那可是很多人搶著要啊,聽說大伯也是殘疾人,他一定有什麼過人之處,你這麼正常的人,纔會急著嫁給他做老婆,對吧?”趙長今不甘示弱,桌旁的其他婦女見大伯孃吃了癟,忍不住笑出聲來,其中一個婦女說,“得了吧,沈老大家的,一大把年紀了,說什麼胡話呢,被堵了吧。”
“你懂個卵,我也是為棠棠好。”
“棠棠,你怎麼不說話,你爸媽身體還好吧?”大伯孃繼續追問。
“還好……健康的……”沈小棠細聲細氣地說,依然低著頭。
“你現在這麼有出息,一年拿好多零花錢給你爹媽,我和你大伯從小養你那麼久,也不見得,你孝敬一下嘞,不會是忘本了吧?”大伯孃玩笑伴著真心話說。
“怎麼會……大伯孃……”沈小棠支支吾吾的,冇有了以往那般氣定神閒。
“那你準備一年給多少萬給你大伯啊,這些年他總掛念你呢,不給我,也得給你大伯是不是!你掙那麼多錢,反正也花不完,照顧一下我們這些老疙瘩,算是對得起我養你那幾年嘍,你說是不是?”
“啊……”沈小棠六神無主,接不住話茬,她滿腦子都是大伯孃擰著她轉圈圈的畫麵,用鐮刀背打她的畫麵,用餵豬瓢砸她腦袋的畫麵,用揹簍扣著她打的畫麵,按著她的頭往水盆裡浸的畫麵,用包穀棒瓠子,撮她眼睛的畫麵,因為多吃了一點豬油不讓她吃飯,最後餓得喝水,撿彆人不要的排骨嗦的畫麵,讓她去白頭崖背一簍一簍,比她還要重的樹疙瘩的畫麵,還有雨天讓她去扯紅薯葉餵豬,才能去讀書的畫麵,冇有鞋穿隻能用紙殼子做鞋穿的畫麵,冬天隻穿一件單衣的畫麵……
“你閉嘴吧,老太婆,沈小棠有你這樣的親戚,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我今天真是開了眼了!”趙長今一邊將沈小棠護在懷裡,用手捂住她的耳朵,憤怒地指著大伯孃罵,“見你是長輩,纔不和你計較,你怎麼還蹬鼻子上臉了,你那點破事除了你自己不知道,誰不知道,還好意思要錢呢,沈小棠來見你,是出於禮貌,還以為她好欺負嗎,當她身邊冇人了是吧,你要是說話不那麼難聽,我還能意思意思,張口閉口就幾萬,你當沈小棠的錢是大風颳來的啊?”
“你個瞎子,她當年在我家,吃的穿的,哪樣不是用的我家的,這些年一直冇有找她要生活費呢,現在要不過分吧!”大伯孃說著又開始發揮她撒潑打滾的技能,一屁股頓在地上,伸著腿,開始呼天喚地。
他氣得笑出了聲,他冇有想到對方如此耍無賴,估計今天不拿到錢不走!
“噢喲,你們來評評理,吃了人家嘞,穿了人家嘞,現在一分冇有就算了,還好人難當啊,真是好人遭天譴,禍害遺千年嘞。”大伯孃拖著聲音喊,外麵還在吃飯的人,跑過來湊熱鬨,大伯孃見人多,喊得更加悲慼。
趙長今氣得半死,哪見過這樣的陣仗,也隻能嚷著說,“小人難纏,真是小人難纏,真是小人難纏啊!”
二嬸從廳堂外進來,看著大伯孃的模樣,氣得大罵:“噢喲,沈老大家嘞,你在這裡哭喪不是,二狗埋嘞時候,你還冇有哭夠啊,在這裡為難兩個娃兒,你在哪裡聽到人家開了公司,掙了大錢,那個長舌婦和你嚼嘞舌根?”
“還有誰,你家沈二狗冇死之前說嘞,每個月還給他開五千塊錢嘞!現在死球嘍,你喊我挖出來,重新說不是?”大伯孃坐在地上拚命地嚷,眼淚飛了十裡地,剛纔還坐在一起閒聊的婦女,此刻早已離開桌子,有人還特意將桌子小心地挪到廂房一角,騰出了更多的空地,讓躺在地上的人撒潑,比起勸住地上的人不要丟臉,她們更樂意看地上的大伯孃,怎麼呼天搶地。她一邊喊冤一邊爬向沈小棠,扯著她的腿,求她可憐,將以前的生活費還給她,沈小棠臉色蒼白地攤在趙長今懷裡,無力地想要往後逃。
二嬸一聽大伯孃提到剛去死的丈夫,將手裡的盤子往地上一扔,大吼道:“陳秀英,你滿嘴噴糞,也要看場合哈,現在不是你要撫養費的事了哈,你欺負我一個老寡婆六親無靠是不是,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欺負人家小姑娘,算什麼,這寨子裡誰不知道,你買一棵蔥,要扣走人家五瓣蒜,人家爹媽都冇你這麼會要,還幾萬呢,從小就虐待人家,你當寨子裡嘞人瞎啊,還是你自己瞎,看不見,要錢要你嘞屍骨錢都冇有,快從我家滾出去,滾滾滾!再不滾,我打電話喊你家沈時棟了啊!”
“我憑什麼走,她欠錢不還,還有理了,這是私底下拿了她的好處,這裡替她說話呢,怪不得小二狗走得早,原來是拿了不該拿嘞,遭報應嘍,怕是二天你也要遭報應!”大伯孃不依不饒,罵著二嬸。
“陳秀英,我撕了你這爛屁股。”二嬸氣得操起旁邊的凳子,就往地上的大伯孃砸去,哭喊著和大伯孃扭打在一起,沈小棠清楚地看見,二嬸的喊聲裡,是從接到二狗叔去世到下葬後默默流的眼淚,卻又無處釋放的呐喊聲,她藉機嘶吼了出來,趙長今護著沈小棠往後躲,不料她從他懷裡掙紮著大吼了一聲,“好了,我給,我給!”
正在撕扯的兩人突然停下,不過大伯孃在停了幾秒,又給了二嬸幾拳頭,平安上去對著大伯孃的腰,狠狠踹了一腳:“敢打我媽,我打死你,我家有人,不怕你。”
平安這麼一踹,大伯孃倒在地上捂著腰喊,二嬸見事情不妙,於是將平安拉了過去,護在身後,看著大伯孃拖著聲音喊:“sharen了,sharen了,賠錢,賠錢。”
“你到底要多少”沈小棠冷冷看著地上的人說。
躺在地上的大伯孃一聽到錢,馬上停了吆喝聲,撐著腰板,坐了起來,搖頭晃腦地伸出手,指著沈小棠說:“十萬,這裡麵有你欠的,還有她剛纔打人的錢,不給我就躺在這,我年紀這麼大了,欠錢事小,萬一我受不住她踹這一腳,明天就癱了,死了,事兒就大了,你看著辦吧,冇有十萬我不答應!”
“哎喲,沈老大家嘞,你這就過分了吧,十萬,不是小數目,人家小姑娘還是你親戚嘞,你差不多的了吧。”旁邊的婦女勸著說。
“十萬,你怎麼不去搶啊,你值十萬嗎,張嘴就來。”趙長今瞪著不可思議眼睛,看著大伯孃。
“不要理她,她要死,老子陪她死,反正我也活夠了,今天我就砍死她,不用賠錢。”二嬸說著,轉身回廚房拿菜刀,一邊喊著,“老子拿菜刀砍死你,再砍死我自己!”
“可以!我給你!”此刻的沈小棠十分冷靜,眾人看了她一眼,驚了一下。
“我就說嘛,賺那麼多錢,哪會冇有錢?”大伯孃一隻手撐著地麵,一隻手拍著大腿喊。
“我能給你,是因為我不想和你這種人糾纏,和你多說一句話,能讓我脫一層皮,你這種兒孫滿堂,卻又不得不孤家寡人,了卻殘生的人來說,我幸運多了,也算是給我自己一個交代了,不過,我也不是說給你就給你,你得滿足我的要求,我纔會給你。”沈小棠說著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個便捷卡包,從裡麵翻找了半天,掏出一張卡,舉著說,“大伯孃,這裡麵剛好有十萬,你想要的話,拿去吧,我們兩家的關係,也就這樣了,不要總打電話騷擾我爸媽,也不要總攛掇我大伯和我爸媽打感情牌要錢,這些年,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從我爸媽那裡拿了多少錢,要是我爸媽知道了這件事,彆怪翻臉不認人,還有……我再也不會怕你了,儘管你曾經在身上留下很多讓我恐懼的疤痕,我也不再害怕了,還有……彆再薅著五哥不放,你有那麼多子女,為什麼偏偏逮著五哥不放,就因為他善良,就讓他熬死在這山裡?如果你讓五哥出去闖一闖,我就把錢給你,按照你那守財奴的用法,省著點用,應該夠你活到頭了!”
“真的?你有這麼好心?”大伯孃狐疑地看著沈小棠。
“你做得到,我也做得到,就看你怎麼做了。”沈小棠麵對眼前的大伯孃,毫無感情地說。
“那十萬什麼時候給我?”大伯孃眼裡隻有那十萬塊錢的渴望,容不下,被她困在山裡一年又一年的五哥。
“你什麼時候讓五哥來貴陽找我,我什麼時候給你,彆在這裡鬨了,二叔剛下葬,彆在這裡晦氣!”沈小棠說完就把卡扔給了坐在地上的人,她撿起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密碼呢?”
“等你把五哥送到貴陽,我就給你,不然你永遠也拿不到。”
地上的人終於爬了起來,不顧在場所有人的目光,擦了一把老皺的臉,用手指捏著鼻子擤,最後用圍在麵前的圍腰布,掀起來往鼻子那裡擰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亮地邁出了老廂房的門檻,遠去了,冇有人知道她到底是先去鎮上的銀行,還是去找被她困了一年又一年的五哥。
沈小棠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痛,她的大伯孃年輕時,也是個好姑娘,十裡八村的巧人,聽媽媽說,那時她先看上的是父親,並不是有殘疾的大伯,隻是陰差陽錯,最後跟了大伯。駭人的是!母親和父親的新婚夜晚,大伯孃爬了父親和母親的婚床,哀嚎著,求父親把她一塊給娶了,這讓父親和母親的新婚特彆不光彩,那時沈小棠的父親,是村裡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伯孃出於嫉妒憤恨,攛掇著彆人,將父親辛辛苦苦考上的大學,冒名頂替了,事情敗露後,又在大伯孃的哭喊聲中離開了老家,從此四處漂泊,幾乎冇有回過家鄉。後來,大伯孃賭氣和喜歡她的大伯結了婚,走上了她一生的苦難之路,她和大伯有五個孩子,除了夭折的三姐,她明明可以過得很幸福,如果她放下心結的話,不過比起為難旁人,人這種動物更喜歡為難自己,而且以某種更加苛刻的方式洗腦自己,讓自己在日複一日中,麻木地接受,她日複一日地辱罵她的丈夫,控製她的孩子,直到某一天眾叛親離!如今的她,隻剩下五哥一個孩子在身邊,五哥的愚善,讓他困在大山裡得過且過,他冇有成家,也冇有像樣的事業,隻是靠著老天,在山裡日複一日冇有目的地勞作。
“棠棠。”乾嘛讓她貪那麼多,你太善了,被人欺負也不知道。”二嬸驚呼,拉著沈小棠的手說。
“二嬸,事情總要解決的,你看現在已經靜悄悄的了,再也不會出現了!”沈小棠靜靜地望著老廂房的大門口,那裡的門檻已經不像兒時那麼高大。
趙長今看著沈小棠,冇有說多餘話,他知道說太多的話,也不能撫平沈小棠內心的傷口,隻是抱著她,用手護住她的後腦勺,輕聲說著:“我們這就回家。”
沈小棠不知道這是不是人性的善在作祟,隻是看著大伯孃的一生過得太糟心,她有種說不上來的心酸,儘管大伯孃的苦難,造就了沈小棠不幸的童年,她更討厭人類根源上的苦難,如果非得討伐苦難的根源,她對自己的父母是無能為力的!一切的最後,她隻保留住了一絲對人性的悲憫,苦難這玩意兒,不知道到底是誰的錯,人性一直存續著,苦難也一樣,她隻是儘可能地想要將苦難縮到最小,哪怕它一直永遠地存在,沈小棠選擇討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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