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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沈小棠的抑鬱症(上)

刻道 · 七貓煙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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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貴陽一段時間後,沈小棠一直悶悶不樂,趙長今知道她身心疲憊極了,冇有挑明,隻是默默地換著花樣哄她開心。

二狗叔的葬禮過後,遲遲不見五哥來貴陽找她,這讓沈小棠更加抑鬱,那天撞見五哥時,他依舊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常年乾著農活,他的樣子變得粗獷呆笨了很多,不過在沈小棠印象裡,他還是那個愛乾淨,喜歡把家裡家外,收拾得一絲不苟的五哥。

刻道館的訂單在兩人離開這段時間,積壓了很多,員工們都忙不過來,沈小棠不得不考慮招新員工。讓她頭疼的是,總有人因為各種原因離職,穩定不下來,除了從公司調配員工過去幫忙,她也想不到什麼好辦法。時間長了,公司的員工也叫苦連天,自從上次婚禮過後,刻道棍的市場,不再是單一的,以婚慶和中小學合作為主,更加多元化。當地zhengfu也關注到了刻道館,對於刻道文化這方麵的宣傳,邀請沈小棠和趙長今做了一個相關訪談,當地一些文化組織也遞來橄欖枝,邀請刻道館演出,趙長今和沈小棠兩人,忙得暈頭轉向,冇有想到小小的刻道棍,能有這麼大的收穫。

不過,公司裡隻容得下無休止的忙碌,冇有儘頭的忙碌,像個無底洞永遠的忙碌,沈小棠的心也麻木地像個陀螺不停地旋轉,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她偶爾也會在辦公室停下來,打開四四方方像牢籠一樣的窗戶,盯著外麵的水泥大街發呆,她已經脫離了貧窮,吃得上飯,穿得上好衣服,甚至也買了好車,也不用再住出租屋,父母的養老錢也給得不少,也有一個愛她的趙長今,可她心裡總有一處空空蕩蕩的地方,不知道那是什麼。臘月的風從外麵透過窗戶向沈小棠吹來,也吹著她空空蕩蕩的心。

“為什麼我現在該有的都有了,還不開心,我到底要什麼?為什麼還不滿足?人為什麼那麼貪?想要的抓不到,得到的又不敢放?”沈小棠靠著窗戶自言自語。

相比在公司這個貪慾無窮儘的鋼筋水泥房裡,沈小棠更喜歡呆在刻道館,每天跟在趙長今身後,處理刻道館的事情。

每當拿起雕刻刀,一筆一劃地將客人的需求,刻在木棍上時,就像在寫主人的故事,沈小棠可以在工具桌麵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伴隨著一堆堆木頭,木屑,雕刻刀劃木頭香味的聲音,就像在山林間,聽年邁的外婆,講了一場又一場彆人的故事!她又開始幻想了,最好外婆還在放山羊,有牛也不錯,騾子也行,如果這些都冇有,那可以是天邊飛的鳥,草地上爬的蟲,總之要有小動物纔好,山林間最好也有一條小溪,如果冇有,一汪小甘泉也行,沈小棠就坐在外婆的對麵,盤著腿,用小手扣著腳丫子,她的襪子是外婆用她的圍腰布,做成的襪套,左腳上的小腳趾頭那裡,還被她自己扣了一個小洞。不過外婆一邊講故事,一邊拍著她的腦袋說,“不要緊,襪子有洞很正常,外婆總會給你補上,棠棠的腿不好也很正常,以後總會有人心甘情願做你的墊腳石!”小小的沈小棠依舊扣著腳丫子,聽外婆說故事,儘管她笨笨的,聽不懂外婆說的話,她還是喜歡聽。除此之外,外婆會趁沈小棠聽故事睡著的時候,到處兜著圍腰布漫山遍野地采野果,紅的紫的,甚至有七彩的,她翻了一座又一座山,圍腰布的兜子越來越鼓,不過外婆還是想多為沈小棠采一點野果,以免她不在的時候,又去嗦彆人吐口水的雞腿骨,丟棄的骨頭,等沈小棠睡醒時,她的身邊隻有紅的,紫的,七彩的果子,堆得像山一樣高,她知道,那是外婆留給她的東西,除此之外,再也冇有外婆,小小的沈小棠,晃動了一下胳膊,抬起頭看那山一樣高大的果子山,手腕處突響想起清脆的銀片聲,四周靜得也有點可怕,除了銀片聲,果子山,冇有山羊,冇有牛,冇有騾子,甚至冇飛鳥,也冇有爬蟲!沈小棠試著喊了一聲外婆,她的聲音像波浪一樣,往果子山撲去,果子山震動,上麵紅的,紫的七彩的果子,向她砸來,最後變成了灰撲撲的,帶有棱角的石頭,將她砸得頭破血流……

“救命!救命!外婆!外婆!救命……”

“棠棠!你怎麼了?”趙長今被旁邊睡著的沈小棠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裡正在製作的刻道棍,往她旁邊挪過去,抱住她。

她被嚇醒後,大口喘著粗氣,驚恐地抬起頭往天花板看去,嘴裡唸叨著:“冇有紅果子,冇有紫果子,也冇有七彩果子,冇有,什麼都冇有……隻有大石頭!”

“又做噩夢了?”趙長今關切地問。

“你怎麼不救我,冇人救我……你去哪裡了?”沈小棠帶著哭腔,撲到趙長今懷裡。

“我就在你旁邊啊,你在夢裡冇有夢到我嗎?要是你夢到了,我一定會救你!”趙長今護著她,拍著她的後背說。

“都怪你。”

“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下次做夢,一定把我給夢上,不然我冤啊,好了,冇事了,好了,我開車帶你出去轉轉。”

“嗯。”沈小棠滿頭大汗,柔軟無力地說。

“想去哪裡轉,我帶你去。”趙長今收拾著工具桌上的東西,準備去抽屜拿鑰匙。

“我想上天。”沈小棠眼睛像年久失修的機器,好半天,才從左移到右,冇有一絲生氣。

“行……那咱就上天!”趙長今大笑著附和沈小棠,起身拿起外套,將沈小棠裹得像粽子一樣,抱著她就出了刻道館,往停車的地方走去。

她縮在趙長今的懷裡,小聲問:“趙長今,今天可以不吃藥嗎?”

“不可以,醫生說抑鬱症,得吃!咱們聽醫生的,好不好。”

“可是我很討厭吃藥。”沈小棠靠在他的胸膛處,用手去揪趙長今許多天冇有刮的鬍子。

“那就不吃了,等你想吃了,再吃。”趙長今溫柔地說著。

“不吃,冇有等,冇有等!冇有等!冇有!”沈小棠暴躁地喊了起來,手腳並用捶打趙長今。

“好好好,以後都不吃,咱們自己慢慢好起來。”趙長今將沈小棠放下來後,她跛著腳發瘋似的往回跑,嘴裡嚷著,“走開,走開,走開,哪裡也不去,哪裡也不去,不去,滾開,滾開!”她嚎叫著跑回刻道館的辦公室,將門反鎖起來,趙長今無可奈何,同時又心疼她,紅著眼眶,站在辦公室門口,平複心情,過了許久,沈小棠纔給趙長今發了一條訊息,“我是不是讓你很煩,我快把你的耐心磨完了,你還能撐多久,告訴我,趙長今。”

趙長今隔著反鎖的門,對著裡麵的沈小棠說:“傻瓜,你隻是生病了,等好起來了,就不會這樣了,這不是你本意知道嗎?”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又不想這樣,我看什麼都不順眼,卻又要裝作看什麼都很順眼,還喜歡對你發脾氣,因為知道你對我好,更加喜歡肆無忌憚地發脾氣,可是……現在我已經不知道,你還能撐多久,我簡直就是個神經病,神經病,神經病,我討厭我自己,討厭,討厭,討厭!”

沈小棠發完這些話,激動地用頭去撞桌子,發出砰砰的聲音,把門外的趙長今嚇壞了,瘋狂地拍著門,喊她不要做傻事,勸阻無果後,動用了暴力,纔將門砸開,沈小棠晃著鮮血直流的腦袋,笑著流著眼淚看著他,嘴裡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又要麻煩你了,我怎麼一直在麻煩彆人,總是在麻煩彆人,我就是個麻煩,從小到大……完了,我真成神經病了,我終於成神經病了。”沈小棠又哭又笑地嚷著。

“冇有,冇有,你已經做得夠好了,真的,你已經做得夠好了,你看看這個刻道館裡麵所有的東西,哪一件不是你精心打造的,冇有你,我現在還窩在出租房裡度日如年,真的夠好了,真的夠好了。”趙長今哭著,胡亂用袖子去擦沈小棠冒血的額頭。

“那我為什麼還是不滿足,我甚至不知道我要什麼,一切都很虛無,你知道有多可怕嗎?”

“我知道,我知道,棠棠,彆傷害自己,你這樣我不知道怎麼辦了,真的,你看看我,為了我也不行嗎?”

沈小棠看著眼前哭得涕淚橫流的男人,混沌的腦袋,才慢慢清醒過來,她皺著眉,低著頭,懊惱自己剛纔像個魔鬼般衝動,讓趙長今為她擔心,後悔地捧著趙長今的臉說:“對不起,藥呢,看來我又給你惹麻煩了,趙長今。”

“不吃,不想吃,就不吃了。”

“得吃,我要快點好起來,公司最近剛簽了一個合作項目,我得頂起來。”沈小棠爬起身來,到處找抗抑鬱藥瓶。

“什麼破項目,咱不做了。”

“要做的,我要做電子刻道棍,總部那邊都批了,以後刻道館又有很多訂單嘍。”沈小棠突然又變得輕鬆起來,趙長今心疼極了,他的沈小棠又開始戴麵具了。

“沈小棠,你能不能,為自己考慮一下,為什麼總是彆人。”趙長今抓住到處亂翻東西的沈小棠說。

“好奇怪噢,趙長今,我好像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我厭惡它,卻又每天不得不重複過著這樣的生活,我每天都在這個怪圈裡,來來回回的走,它有時候看起來很輕,卻在我要放下的時候,壓得我粉身碎骨。”

“你太累了,試著丟掉包袱裡一些不要的東西好嗎,我知道一時半會丟不完,我們慢慢來,總有丟完的那一天,可以嗎?我永遠都在呢,沈小棠,我就是你的墊腳石,會墊著你一輩子,直到老死那一刻!”趙長今一字一句地說著。

“墊腳石……墊腳石!夢裡有墊腳石……我……好像在夢裡夢見你了,有墊腳石的……”沈小棠抑製不住內心崩潰,哭了出來,二月的刻道館冰冷至極,沈小棠的哭聲像雪崩,將整個刻道館淹得蕩然無存。趙長今流著眼淚,聽著沈小棠像個小孩兒,癱坐在地上,發出雪崩一樣的哭聲,給她包紮撞破的額頭。

風平浪靜後,道館隻剩下沈小棠斷斷續續的悶哼聲,她不再流淚,隻是靜靜地把臉,埋在趙長今的懷裡,一言不發,趙長今像長輩拍晚輩那樣,摟著沈小棠拍她的背,時不時低頭用下巴蹭蹭她的額頭。

“趙長今,我想辭職。”

趙長今先是愣了幾秒,然後結結巴巴地問:“辭職……你要辭職?你不是剛批了一個項目嗎?”

“我就是不想乾了,天天加班加點地乾,明明已經掙了那麼多錢了,總部那邊一直不滿足,一直不滿足,我好累,我好累啊趙長今,我就想歇歇,就停一停!”沈小棠淡淡地說。

“那辭職吧,以後就經營咱兩地刻道館,不需要那麼多的錢,就平平凡凡的生活,好嗎?”

“我……過完年再說吧……”她又冇底氣,猶豫地說著。

“可以不用等過年,明天就提。”趙長今握著她的手說。

“可是我的項目都伸上去了,我得把框架搭好,找個合適的接班人才行,不想給彆人添麻煩……再熬一熬吧。”沈小棠歎息一聲說。

“你看,你又是這樣,總是在考慮彆人,不考慮自己,明明自己夠難受了,還要考慮彆人會不會有麻煩。”

“那怎麼辦呢?”

“沈小棠,你素質太高了,有待降低啊,你看看那些個活得通透的人,誰不是自掃門前雪,適當自私點。”

“我……再好好想想。”沈小棠摸了摸額頭上的傷口道。

兩人在一團糟的地麵坐到天黑,趙長今才爬起來收拾辦公室,沈小棠坐在簡易的小床上,看著趙長今一瘸一拐地打掃地麵上的水杯玻璃碴,纔想起來,自己剛纔瘋癲的狀態下,對著他又咬又啃,拳打腳踢,十分愧疚,於是想下床去幫他。正在打掃的趙長今見她貓著腰,伸手去撿床邊的鞋,大聲製止:“沈小棠,把手縮回去,老實在床上呆著!”

“噢……那你快點,我有點想你了。”

“你想個屁,你剛纔還對我下狠手來著!”趙長今說著撩起自己的袖子,肚子上的衣服,褲腿子,讓沈小棠瞅瞅,床上的沈小棠隻能尷尬地陪笑。她盤著腿,雙手撐著下巴,看著趙長今進進出出,認真地掃著地麵上的東西,像在掃雜亂的煩惱,她的心得到了片刻安寧。

再次回憶果子山噩夢,她打了個激靈,幸運的是,自己有一塊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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