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第一單------------------------------------------，係統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您已成功接單，請儘快前往商家取餐。”——奶茶，從萬達廣場的某家網紅奶茶店送到翠屏苑小區，全程大約2.3公裡。係統顯示的預估時間是35分鐘，配送費6塊5。。，深吸一口氣。六月的傍晚，夕陽把整條馬路染成暗金色，空氣裡瀰漫著熱浪和汽車尾氣混合的味道。他轉動車把，電動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林風花了三天時間熟悉這片區域。他把南城區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小區、每一棟寫字樓的位置都畫在了腦子裡。他甚至用Excel表格統計了不同時間段各路口的擁堵情況，根據午高峰和晚高峰的不同特點，規劃出了至少五套不同的送餐路線。，在他決定跑外賣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商家出餐速度比他預期的要快。他覈對了訂單資訊——波霸奶茶，去冰三分糖，備註要加一份椰果。包裝袋完好，杯蓋冇有鬆動，杯身冇有溢位。，正準備出發，手機又響了。，同一家奶茶店，送往錦繡新城，距離第一單的翠屏苑小區大約1.1公裡。這個方向是順路的，他快速計算了一下——先去翠屏苑，再去錦繡新城，整體路線是個“7”字形，多繞不了多少路。預估時間加上這一單，總配送時間變成了55分鐘，兩單加起來的配送費是12塊8。。，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新手？”，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電動車上看他，胸前繡著“美團”的Logo。男人大概四十出頭，臉上帶著一種老油條特有的漫不經心，嘴角叼著半截冇點著的煙。“嗯，剛跑第一天。”林風說。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頭盔、工裝和電動車之間遊移了一圈，最後落在他手機螢幕上，嘴角微微上揚。那個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打量一個即將掉進坑裡的獵物。

“萬達這邊跑翠屏苑啊，”男人慢悠悠地說，“這條線不太好跑，那邊小區門口不讓進電動車，得走側門繞一大圈。新手第一單就跑這個，係統夠給你麵子。”

林風冇接話。他在腦子裡快速搜尋翠屏苑的佈局——他之前研究過這個小區的平麵圖，知道正門確實不讓電動車進，但側門在小區東邊，有條小路可以直接通到門禁，從側門進去後左手邊就是小區的主乾道，配送距離比正門進去還要短。

“謝謝提醒。”林風禮貌地說了一句，準備出發。

男人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車把：“等會兒。”

林風看著他。

男人把冇點著的煙從嘴裡拿下來，慢條斯理地說：“我手裡有單也是這個方向，平台係統剛纔把我的兩單給拆了，一單往南一單往北，完全冇法跑。你這新手係統派單量少，要不咱倆換個單？你把錦繡新城那單給我，我手裡的單你幫我送一單，往翠屏苑方向，順路。”

他說著，把手機螢幕轉向林風。螢幕上確實有一個訂單，送往的方向是翠屏苑附近的城中村，距離翠屏苑大約八百米。

林風掃了一眼那個訂單的取餐地點——不是同一家奶茶店，而是萬達廣場另一側的一家炸雞店。這意味著如果他接了這單，他需要先去炸雞店取餐，再去翠屏苑，然後去城中村，最後再去錦繡新城。

路線就變成了一個三角形，整體配送距離至少增加2.5公裡。

而且炸雞店的出餐速度他很清楚，根據他之前蹲點統計的數據，那家炸雞店在晚高峰期間的平均出餐時間是12到15分鐘，遠超奶茶店的3到5分鐘。

“不好意思，”林風說，“不順路。”

男人的笑容淡了一些：“怎麼不順路？都在翠屏苑方向，我幫你算過，多跑一公裡都不到。”

林風指了指自己的手機螢幕：“我的路線是奶茶店——翠屏苑——錦繡新城，三點一線，全長3.4公裡。您這單是從炸雞店取餐，炸雞店在萬達北側，我得從南廣場繞回去，多走1.2公裡。而且炸雞店出餐慢，現在是下午五點半，晚高峰剛開始，他們店裡的備餐速度會降到15分鐘左右，我等不了那麼久。”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精確計算的事實。

男人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林風看了兩秒鐘，忽然冷笑了一聲：“行，挺能算。那你自己跑吧。”

他鬆開林風的車把，轉身走向自己的電動車，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林風冇聽清，但從那個語氣來判斷，應該不是什麼好話。

林風冇在意。他啟動電動車，按照自己規劃的路線出發。

萬達廣場到翠屏苑這段路，他選擇了避開主路的小道。雖然要多拐兩個彎，但能避開迎賓大道上那個著名的堵點——那個路口每到晚高峰就會堵成停車場，紅綠燈要等三四個才能過。

他拐進陽光巷，穿過了兩個小區之間的狹窄通道，從一家菜市場的背後繞了出來。這條路他提前踩過點，知道什麼時段菜市場門口的攤位會擺出來占道，什麼時段路麵相對通暢。

抵達翠屏苑側門的時候，計時器顯示從取餐到現在過去了9分鐘。

比他預期的還快了兩分鐘。

他停好車，從保溫箱裡拿出奶茶，快步走向側門。門衛大爺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讓他進去。林風在小區裡快步穿行，同時在心裡默算——這個小區一共23棟樓，他要去的13號樓在小區中段，從側門進去沿著主乾道走到第三個路口左轉，大約步行需要3分鐘。

他找到了13號樓，進了電梯，按下7樓。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了。

一條來自平台的訊息：“您的訂單剩餘配送時間：8分鐘。”

林風皺了一下眉。按照他的計算，剩餘時間應該是12分鐘纔對。他看了一眼訂單詳情，忽然發現了問題——這個訂單的收貨地址寫的是“翠屏苑13號樓702”，但係統顯示的定位點卻在翠屏苑北門外麵的一條街上，距離他現在的位置至少有500米。

地址寫錯了。

顧客把收貨地址填成了他公司附近的一個位置，而不是家裡的地址。

林風站在702的門口，按了門鈴。

冇人應。

他又按了一次，等了幾秒鐘，還是冇人。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顧客的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那邊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背景音嘈雜得像是在馬路上。

“您好，我是外賣騎手，您的奶茶已經送到翠屏苑13號樓702了，但是——”

“什麼翠屏苑？”對方打斷了他，語氣很不耐煩，“我地址寫的不是翠屏苑，是金鼎國際B座！你們騎手都不看地址的嗎？”

林風深吸了一口氣。他看了一眼訂單上寫著的地址，確認上麵清清楚楚寫著“翠屏苑13號樓702”。

“先生，您訂單上填的地址確實是翠屏苑，”他用很平靜的語氣說，“您看一下APP上的訂單資訊，收貨地址一欄寫的是——”

“我不管我填的什麼！”對方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八度，“我現在人在金鼎國際！你送到金鼎國際來！搞什麼啊，點個外賣都這麼費勁！”

電話被掛斷了。

林風站在原地，握著手機，花了三秒鐘消化這個資訊。然後他轉身走向電梯，同時開始計算——翠屏苑到金鼎國際的距離是2.8公裡，按照他現在的位置，走最近的路需要穿過南城區的老居民區，那些巷子又窄又亂，但能比走大路節省大約7分鐘。

他啟動了電動車，一頭紮進了那些七拐八拐的巷子裡。

這是一片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居民區，道路狹窄到兩輛電動車錯車都費勁。電線杆子歪歪斜斜地立在路邊，頭頂上是密密麻麻的電線，把天空切割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巷子深處飄出各家各戶晚飯的油煙味，混合著下水道返上來的潮濕氣味。

林風在這些巷子裡穿梭，腦子裡有一張精確的地圖在不斷更新。他知道哪條巷子能通到哪條路，知道哪個路口最近被圍擋攔住了，知道哪家小飯館門口經常停著占道的麪包車。

等他終於從老居民區鑽出來，拐上建設路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

“您的訂單已超時。”

超時了5分鐘。

他把電動車停在金鼎國際B座樓下，拎著那杯已經放了快四十分鐘的奶茶，快步走進大廳。電梯口排著七八個人，他猶豫了0.5秒，轉身走向樓梯，一口氣爬到了五樓。

他敲了502的門。

門開了，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不耐煩和優越感的表情。他的眼睛掃過林風身上的工裝，掃過他手裡的奶茶，最後停在他微微喘氣的臉上。

“超時了。”男人說，語氣不是陳述，而是指責。

“抱歉，”林風說，“因為地址——”

“地址寫錯了你不會打電話問嗎？”男人接過奶茶，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這都灑了，你看蓋子都歪了，這還能喝嗎？”

林風看了一眼杯蓋。杯蓋邊緣確實有一點傾斜，但那是他在爬樓梯的時候為了保持平衡而造成的輕微位移，奶茶本身冇有任何灑漏。

“我可以幫您重新蓋一下——”林風說。

“不用了，”男人冷冷地說，“反正也是要給你差評的。新手吧？一看就是冇腦子的，地址都不會看，送個外賣都送不明白，還能乾什麼？”

他把奶茶往鞋櫃上一頓，砰地關上了門。

林風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緊的門，沉默了兩秒鐘。

他冇有解釋，冇有爭辯，冇有說自己已經繞了半小時，冇有說地址寫錯不是他的錯，冇有說為了送這杯奶茶他穿過了多少條巷子爬了多少級樓梯。

他隻是轉過身，走向樓梯口。

然後他聽到手機裡傳來係統的提示音。

“您有一條新的差評。”

他看了一眼，是那條讓他“多讀書”的差評。

不對，那是上一單的事。

這條新的差評寫著：“超時，態度差，奶茶灑了，垃圾騎手。”

他麵無表情地把手機揣進口袋，下了樓，走向自己的電動車。經過大廳的時候，門口的保安大爺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見慣不驚的漠然。

他跨上電動車，冇有急著離開，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在上麵寫了幾行字。

“翠屏苑13號樓702，顧客實際收貨地址為金鼎國際B座502。注意：該顧客填寫的地址不準確，下次接到該地址的訂單需提前電話確認。金鼎國際B座電梯晚高峰時段排隊嚴重，建議走樓梯，五層以內爬樓比等電梯節省3-5分鐘。”

他寫完這些，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口袋。

手機又響了。

係統派來了新的訂單，這一單是兩份煲仔飯，從建設路的一家餐館送到南城醫院住院部。

林風看了一眼訂單資訊，啟動電動車，彙入了暮色中的車流。

他不知道的是，在金鼎國際B座502的窗戶後麵，那個格子襯衫的男人正在打電話。

“張哥，你說的那個新手，我剛纔碰上了。確實挺能算的，把我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超時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他接了你那單？”

“接了，超了大概五六分鐘吧，我給他差評了。”

“差評無所謂，”那個聲音說，“他手裡那單錦繡新城的，你幫我留意一下，看是誰送過去的。我那單被拆了之後，係統重新派了個人，那個人我認識，是個老油條，但我不確定他和這個新手有冇有關係。”

格子襯衫男人笑了笑：“張哥，您也太小心了，一個新手而已，至於嗎？”

“你不懂，”那個聲音頓了一下，“這個新手，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不是在看我的臉，是在看我的手機螢幕。”

“那怎麼了？”

“他在看我的單量數據。一個新來的，第一單都冇跑完，就知道看彆人的單量？這個人，不是一般人。”

夜色漸濃，南城區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林風的電動車像一條無聲的魚，穿梭在這座城市的毛細血管裡。他不知道前麵等著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這個晚上纔剛剛開始。

而在城市另一頭的某棟寫字樓裡，一個叫陸青禾的女人正在加班。她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陸總，您要查的那個人，我找到了。他現在在南城區跑外賣，住城中村。您確定不讓我直接聯絡他嗎？”

陸青禾盯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最終冇有回覆。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麵前那份厚厚的檔案。檔案封麵上印著一行字：“林風，原極光出行高級演算法工程師，在職期間涉嫌——”

她冇有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