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標本
劉阿乘戴好襆頭,抬手示意,請郗嘉賓領路。
後者上下掃了這大不了自己多少的北來楚子,點了下頭,便往裏走,稍微轉過一個側院,便進入一處應該是最少三間房打通的寬敞廂房內。
房內氣氛古古怪怪……除了靠著牆的榻上躺著一個中年男人外,還有一個婦女,兩個總角的小男孩,躺著的那男人隻是呻吟和歎氣,婦女則在一旁抹淚,兩個孩子一個七八歲一個四五歲,明顯受到情緒感染,顯得惶恐不安。
使女、奴客自然是不缺的,卻都不敢進去,隻在門外立了五六人。
此外,房間裏味道也不對。
倒不是說什麽東西可能沒清理幹淨呃,而是隔著一個掛簾門的臨窗耳房內,明顯還有人在煎湯藥。
“這是家母。”郗超進來後,先朝那婦女行禮,然後迴身與劉阿乘做介紹。
劉阿乘不敢怠慢,隨即行禮:“見過叔母大人。”
郗超欲言又止,到底沒有多說什麽,隻搶在自己母親詫異開口之前又指著榻上自己親爹來言:“趕緊勸他。”
“見過郗公。”劉阿乘再度拱手行禮,然後開門見山。“郗公,你用符籙的法子大錯特錯!最起碼不夠精進!”
榻上那人原本隻是躺著哼唧,聽到這話,不顧臉色蠟黃,直接奮力爬起來扭頭來看,見到戴著絳色襆頭的來人後大為驚詫:“你是何人,這般年紀便入了寶籙嗎?”
郗超此時轉到母親身後,聞言明顯臉色發黑,當場隔空冷眼來看說話這倆人,卻沒有吭聲。
“迴稟郗公,我自北方來,與天師道並無瓜葛。”劉阿乘繼續拱手道。“但我與北方道門領袖盧氏子弟盧悚上師一並南下,卻曉得北方道門許多規製禮儀,所以知道郗公修道不夠精進。”
床上那人,也就是郗家家主郗愔了,聞言這才鬆了口氣,乃是緩緩躺了迴去,然後喘了幾口氣,方纔慢慢來說:“原來如此,可你這個年紀,又不登寶籙,怎麽曉得什麽叫做精進?況且,南北流派不同,乃是尋常,我們南方也有道門明師的……”
一口氣說下來,便明顯有些發慌氣短,不得不停下辯駁。
而劉阿乘一直耐心等到對方到此時方纔出言駁斥:“郗公何其謬也?道家傳承有序,如天師道,起於漢中,魏武與劉先主爭奪漢中,張魯遂入鄴城-洛陽,道門便在北方大舉傳播,天下四方皆自北源,何況有些東西北方記載分明,南方用錯了就是用錯了,怎麽能說南北流派不同呢?”
郗愔聞言緊鎖眉頭,便要掙紮著要再說些什麽。
正好此時一個和尚端著一碗藥從耳房進來,郗超見狀直接接過來,然後搶在他爹開口前就嘴邊送。
那郗愔無奈,隻能喝了幾口藥劑。
“先說一個無關大礙,卻是南方以訛傳訛最明顯之狀,那就是這絳色……”這個時候,劉阿乘便已經趁機指著頭上幘巾說了下去。“我那北來友人盧悚盧上師家傳道門數代在青冀之間,說的非常清楚,之所以用絳色,乃是當初漢末時道統流傳,太平道最盛,卻號稱‘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以至於逆天而行成黃巾之亂;而天師道後起,素來與朝堂相合,乃是順天而行,自然要與之區分,所以才用了絳色……結果到了南麵,這些南方道人對此事早已經不曉得統序原委,隻是胡亂猜,有說代硃砂的,有說表心頭血的……”
“這還算好的,竟還有人說是天師道自荊州傳來,中間有武陵絳頭蠻,所以開始以絳色傳承的。”郗愔忍不住按著藥碗插嘴,卻瞥了眼自家兒子。“竟然是順天之絳,與逆天之黃分野嗎?”
“是,這事北方道門都該知道,到了南方反而混沌了。”劉阿乘言之鑿鑿。“其實這事還好,因為用絳色也不過數代,尚未有得道大能製定相關典儀,而有些事情,尤其是已經成型的齋醮儀式上做了缺失,那就很不應該了。”
“齋醮儀式有什麽缺失?”郗愔追問不及。
“最主要是缺少音樂……”劉阿乘依舊言之鑿鑿。“自古以來,未曾聞儀禮缺樂的,儒道合而不同,卻沒有相互抵觸的道理,北方各類齋醮儀式,全都有特定的音樂,還要道人吟唱經典,以通神靈,結果到了這裏,卻殊無此禮……我隻能猜度,是當年南渡時沒有通曉道家樂理的得道高人南下了。”
“那你曉得這個禮樂嗎?”郗愔推開自己兒子再度送上來的藥碗,依舊迫不及待。
“小子隻記得幾個曲調,不過小子的好友盧悚如今就依存在杜明師門下,他是知道的……”劉阿乘麵不紅心不跳。“但可惜,他已經做了琅琊郡戶曹,怕是輕易不能抽身。”
“這算什麽?況且這等北方道家高門,豈能做一個區區俗吏?”郗愔不以為然道。“我手書一封給道和(袁質),再與杜明師來講,讓他們放人……隻說仙家曲調,你現在可能演奏?”
“笛子落在郗公家中別館了。”劉阿乘趕緊推辭。“待郗公病好,我再試著與郗公演奏一二,現在隻說郗公不夠精進的事情。”
“你說。”郗愔認真了不少。
“郗公,我從嘉賓那裏曉得你生吞符籙後,想了一路,想破了腦袋都不明白,你為何要生吞?”劉阿乘是真的滿臉疑惑。“符籙是通神的,自古以來,焚表祭天,燃香通靈……北方自古以來都是焚掉符籙後以清水送服,天師道以米有奇療,所以也有以米粥送服的……這又不是胙肉,胙肉都還是熟的呢!”
郗愔愣了許久,方纔哎呀一聲,仰頭躺倒,以手扶額:“是這個道理,是這個道理……焚表祭天,燃香通靈,連祭祀天地祖宗的胙肉都是熟的……白米潔淨,天然為界,這是杜明師親口說過的,應該以米粥送服焚掉的符籙才對!”
“正好杜明師親傳弟子徐上師就在那邊別院,讓他給你寫個祛病的符籙,等郗公你稍微好轉,迴到別院,就燒給你來服用。”劉阿乘趕緊來言。
“也不是不行。”郗愔居然滿口答應。
劉阿乘還要再說什麽,這邊郗超已經放下碗直接過來,拽著前者的衣袖便往外走,一直來到最外麵院中,方纔質問起:“這便是你的法子?”
“是啊。”劉阿乘今日第二次兩手一攤。“嘉賓你看,符籙那麽大一團,吃下去是多大害處?燒成灰纔多少?更何況郗臨海現在這個樣子,正需要米粥來加餐,以保養身體,一舉兩得。你便是擔心燒成灰以後發澀,大不了再於米粥中加一些醋,用一些香茗,甚至草藥來滋補身體……”
“我不是說這個。”郗超不耐道。“我是說你這個法子不是治標不治本嗎?非止不治本,你還引著他進一步佞於道門之中,還要給你的北來友人盧悚在會稽尋位置,這算什麽?”
“其實,若隻是論嘉賓之前言語,我想法子讓尊父燒成灰再服用,雖隻是治標,也已經算是完成承諾了。便是說什麽盧悚之類的話,也可以推到取信於尊父這個道理上。”劉阿乘束手而立,似笑非笑。“但偏偏我與嘉賓一見如故,如何能不盡力為你們父子著想呢?嘉賓,你仔細想想,我難道真沒有盡力為你治本嗎?”
郗超剛欲發作,忽然一愣:“你想拿那個北方道門出身的盧悚來治本?!”
“嘉賓,你聽我說。”劉阿乘抬起手來,認真講解。“尊父鬧出這種事情,依然堅通道門,可見他佞道已經到了一定地步,根本不是外人能動搖的,這種時候,想要勸他放下信仰,宛若築堤阻攔浙江一般可笑,大禹治水,隻能疏,不能堵!這個時候,咱們想法子,把他身邊那些隻會騙錢害人的低劣本土道士,換成一個從北方來無根無基想要立足還願意聽我們言語的年輕道士,引著他不做傷害自己身體的事情,不做浪費錢財的事情,難道不算治本嗎?”
“錢財倒無所謂,隻望他不再禍害自己身體,不讓母親傷心。”郗超歎了口氣。
“這就取決於嘉賓你了。”劉阿乘正色道。“盧悚來了以後,你隻要許諾他個超出俗吏的前途,他肯定會對你言聽計從……你想讓尊父多聽音樂陶冶情操,那就讓他多為尊父舉行儀式來做音樂;想讓尊父強身體健,那就讓他勸尊父多吃米粥,多登仙山;想讓尊父多與尊母和諧,與幾位小郎君多相處,乃至於想讓尊父出山去當官,那也可以讓這些道士去說……何必一定要往那些道士嘴裏喂馬糞呢?過剛易折,事緩反成,就是這個道理。”
郗超以手扶額,竟有些慌張:“到底我親父,如何能這般操弄?而且,你那些儀式和說法,竟都是編的嗎?”
“當然是編的……不過還是那句話,想要做到什麽份上,隻取決於嘉賓你的心思。”劉阿乘笑道。“你若不想使尊父如何,咱們今日勸得他多吃米粥加紙灰,已經算是成了,其他的隨緣便是。”
郗嘉賓麵色發黑,就在這寺觀院中走來走去,還未下定決心,那邊忽然跑過來一個孩子,正是之前守在郗愔榻前較大的那個,遠遠便來喊:“大兄,大兄,阿爺讓你放這位北來客人迴去!他還要問北方道門的要害!”
郗超勃然大怒,卻硬生生又把怒氣收迴,隻強行擺著手吩咐:“曉得了,你去告訴阿爺,我一會帶人過去!”
小孩一走,郗超方纔迴身,以手點向劉阿乘:“可以先把那個盧悚弄過來再說其他!”
“能在尊家吃上飯了嗎?”劉阿乘認真詢問。
郗超隻是擺手催促對方跟他迴去糊弄自家親爹。
當日不提,到了翌日,迴到郗家莊園的劉阿乘到底是在郗家吃到了飯,而且還是難得的白米飯,還有魚,還有肉,還有醬湯……這還不算,他還有了自己的房間,有了新衣服,甚至還有一匹小馬,是郗嘉賓讓劉阿乘去學著騎乘用的。
一句話,好起來了。
當然,吃飽了的徐上師也得以在畫了幾個符後被要求在郗愔歸家前離開,劉阿乘送他迴去的時候就看出來了,這一趟經曆讓他飽受摧殘且終生難忘,怕是再不敢輕易來郗家騙錢了。
不過,接下來數日,理論上應該進入光榮書童生涯的劉阿乘卻沒有能夠隨從郗超做什麽學習,反而是迴來以後的郗愔整日將這個新來的小門客帶在身邊,時不時的參與一些聚會、儀式……說實話,郗愔這裏到底是正經士族高門,尤其是他們小時候估計還受過窮的那種,畫風跟杜明師堂上還是有些差別的。
劉阿乘也沒有逃避的意思,隻是確實無聊。
實際上,臘月中旬結束後,已經在郗家安定下來的劉阿乘隻有小小的兩個念想:首先是期待盧悚這個正牌子北方道門傳承趕緊過來,將自己從郗愔的各類道教儀式中解脫出來;其次,是他在寫了兩封信後,明顯注意到自己的字太差,之前在京口用木炭在小木板上學著劉任公、劉吉利寫字時還不覺得怎麽樣,到了會稽這裏,人均書法家,他真的就難堪起來了。
不說別的,郗超第一次看見他寫信給盧悚時的那個眼神,能讓劉阿乘記一輩子,比郗愔聽到這廝奏《世上隻有媽媽好》時的表情還讓人印象深刻。
“走。”郗嘉賓從外麵進來,打斷了正在認真臨摹練字的劉阿乘。“準備出行,要兩三日的遠路。”
“去何處?”劉阿乘一時不解。“尊父又要去見哪家靈媒嗎?”
“不是。”郗超看著劉阿乘的字,微微皺眉。“是年節將至,我姑父王江州邀請我們全家去山陰聚會,正好帶你見識一下會稽名士……你要是實在不行,就把字寫大點,寫大點,就好看多了……”
“寫大點就行嗎?”劉阿乘聞言精神一振,然後忽然又心下一慌,直接抬筆畫了個符出來。“哪個王江州?莫不是要我在他麵前寫字吧?寫大點他就覺得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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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高皇帝)複至會稽,不足數月,聲名鵲起,遂顯於江左名士。
——《舊齊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