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羲之
劉阿乘很快反應過來,王江州就是王羲之。
王羲之這個時候還沒有擔任會稽內史,並加右軍將軍,他之前被任命過的最高官職是他根本就沒有去赴任的江州刺史……至於為啥沒赴任,因為擔任那個位置意味著跟桓溫產生最直接的對立關係,這是王羲之不能接受的。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他才迴到了會稽,繼而有了“終焉之誌”。
轉迴眼下,從剡縣去山陰比來時輕鬆多了,這主要是因為郗家有大船,兩艘大一些的船,加上四五艘小船,自剡溪(即曹娥江上遊幹道)直入曹娥江,然後順流而下,下午出發,過一夜,翌日上午便能轉入鏡湖抵達山陰了。
路上都還順利,隻劉阿乘有些忐忑,便來問東問西。
問郗超他那姑父何等人,這廝隻說字寫得不錯……那倒應該是挺不錯。
問夜間撐船的累不累,撐船的便甕聲甕氣講順流不累……也隻好縮迴去睡覺。
到了翌日,進入山陰城南側的鏡湖渡口,早有兩名跟郗超差不多年齡,分別喚作王玄之、王凝之的表兄弟帶著車馬等在這裏,將郗愔夫婦迎入馬車,然後引匯入內。
郗超打馬落在後麵,見到劉阿乘依舊緊張,便來安撫:“不必理會這幾個王氏子弟,我那姑父最起碼稱得上厚道,可他家六七個孩子,全是愚鈍無能之輩,靠著琅琊王氏四個字招搖而已。”
劉阿乘本想問問那位王獻之,但考慮到不曉得對方到底幾歲,隻怕問了出笑話,便也隻好點頭:“如此說來,會稽這邊年輕一代竟是嘉賓你獨步居前嗎?”
“獨步這個字我可當不起。”郗超聞言似笑非笑。“江東獨步王文度……人家已經占了。”
“這又是誰?”劉阿乘自然好奇。
“王坦之,今年已經雙十了。”郗超努嘴示意。“會稽內史王藍田的長子。”
“哦。”劉阿乘愈發好奇。“那這王文度都江東獨步了,你郗嘉賓是什麽?”
“盛德絕倫……”郗超勉力應答。
“盛德……絕倫。”劉阿乘終於有些發懵。“這是誰評價的?”
“孫綽孫興公嘛。”郗超沒好氣道。“他最喜歡幹此類事,他還把本朝七個著名的僧人跟竹林七賢一一對照……”
“誰比嵇康,誰又比王戎?”劉阿乘是真好奇。
“嵇康是帛遠,王戎是竺法乘……”
“這都誰?”劉阿乘是真真好奇。
“你不用管這些。”郗超無力解釋道。“他說這個都是湊數,主要是為了把竺法潛比劉伶,把支道林比向秀。”
“那說你跟王文度是為了什麽?”劉阿乘趕緊來問。
郗超愈發無力的瞥了身邊少年一眼:“是為了做官,當時我父還在臨海任上,王文度爹也在會稽任上……他缺錢了,想去蒐括些傢俱。”
“所以真去章安做縣令了?”劉阿乘難免無語。“尊父對這個盛德絕倫還挺滿意?我要是能給你想到一個好評價,也能給我個縣令做嗎?”
郗超嗤笑一聲,不知道是尷尬還是嘲諷,直接扭過頭去了。
過了一會,走過一條街,郗嘉賓忽然再度開口:“王文度一家,都是愚笨、頑固又貪蠹的廢物,偏偏王文度(王坦之)確實是個厚重有學問的,隻在這山陰城裏來說,我那幾個琅琊王氏的表兄弟和他們太原王的幾個子弟,都遠遜於他,獨步還是當得起的。”
“哦。”劉阿乘應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麽。
郗超無奈,隻能繼續趕路。
又過了一條街,眼瞅著王羲之府邸已經在眼前,郗嘉賓實在是沒忍住,直接拽住劉阿乘小心翼翼騎著的馬匹韁繩,就在路邊來問:“所以,若阿乘你來評我,要用什麽詞句?”
劉乘當場失笑:“我確實在想這個,嘉賓你這人雖出自高門,卻素無那些高門子弟的毛病,行事極有主見,而且既聰明好學,又耐得住教育磨礪,是我見過最出色的江左士族門閥子弟……我也的確想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對你的鶴立雞群,但忽然又想到,這個詞在北方也有一人可用,不能襯你的‘絕倫’,所以可惜。”
“什麽詞?”郗超微微挑眉。
“古之遺愛。”劉阿乘脫口而言。
“你知道古之遺愛什麽意思嗎?”郗超蹙眉以對。
“知道,乃是至聖先師評子產之施政愛民,如古先賢一般。”劉阿乘脫口而對。“一般是用來評價當政者施政寬和的。”
“那你還……”
“今日用在嘉賓你身上,乃是借其當世稀有,不從俗風俗氣之意,宛若古之英雄被天地遺留在世一般。”劉阿乘脫口而對。“這本是文學引喻,何必計較本意?”
郗超沒有吭聲。
此時前麵車輛已經駛入王府,隨行人皆下馬,郗超將馬匹遞給門前奴客,步入其中,卻又忍不住迴頭:“北方可用的那個人是誰?”
“慕容恪。”劉阿乘坦蕩而對。“雖生鮮卑之種,卻文武兼才,既是大將之姿,又偏偏通曉儒典國政,也彷彿是鶴生於雞群一般……而且,如今石趙既崩,慕容氏奮三世之烈,經營穩固,河北已經是誌在必得,而若用‘古之遺愛’本意,他也要先你一步了。”
郗超閉嘴不言,直接步入院中。
劉阿乘也低頭跟了進去。
這是琅琊王氏的宅邸……甭管怎麽算,琅琊王氏都是南渡以來大晉朝第一名門,從王與馬共天下,到王敦之亂的鼎盛,稱之為權傾朝野,那是小瞧人家。
非隻如此,琅琊王氏的家族延續方麵也是當世難得。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乃是潁川庾氏,這個本朝第二當政家族雖然步步經營,權勢也一度到達過頂點,但無論是蘇峻之亂還是荊州那裏嚐試的北伐,全都一敗塗地,水平遠不如王導,而隨著當政幾兄弟的接連死亡,家族更是迅速衰落垮塌,子弟凋零。
而琅琊王氏卻一直保持著家門聲望,並且眼瞅著開枝散葉,將會一直將影響力延續下去。
當然,從王羲之全家離開建康,選擇在會稽生活,以及郗超對幾個表兄弟的不屑來看,這家人的政治影響力也的確在不停下降就是了。
於是,借著郗家的東風,劉阿乘得以從容踏入人家的門楣,而且很快親眼見到了王羲之。
說實話,劉阿乘對王羲之的第一印象便是平平無奇。
主要是他既然見過謝安,便忍不住拿來做比較……謝安年輕,往那裏一坐,膝蓋頂起來,手裏還拎著絳色麈尾,倒是一副符合刻板印象的標準魏晉名士做派,而王羲之呢,瞅著都快五十了,大冬天的,穿得也正常,往堂上一坐也正常,而且有些愁眉苦臉的,郗愔、郗超與他說話見禮什麽的,他才迴過神一般擠出一點笑意……委實比不上謝安姿態風流。
非隻如此,人家是正經親戚相會,劉阿乘也沒機會自報家門參與什麽的,隻跟著郗超在門外行了一禮後就立在門外廊下,以至於迅速無聊起來。
接著是吃飯,他更沒有資格參加人家家宴,隻跟著跟來的幾位管事一起在側院用了飯,結果又嘴碎,忍不住打聽王獻之什麽的,結果這時候才知道,王獻之今年才五歲,就是跟郗超幼弟郗衝在院中撕扯,被郗衝抓著頭發喊“官奴”的那個熊孩子。
至於什麽十八缸水,巧補春聯,扇子題字,入木三分之類的梗概,幹脆不敢問。
這年頭也沒有春聯啊?!就算有,也沒有人敢撕扯琅琊王氏家門口的春聯啊?真當這些奴客不拎斧頭的?
實際上,莫說是春聯,劉阿乘看的清楚,這個時代,連書法文藝市場都不存在的,所謂書法作品更多的是一種很私人的東西,侷限在高階士族的往來過程中,包括這個宅邸的主人,他的很多作品都是出於他日常寫信用貼之類的需求,就沒有那種專門的“書法”,隻不過大家又不傻,分得出好壞,自然會有親友珍藏。
而那些故事,想都不用想,必然是書聖成聖過程中曆代文人根據自己的想象附會上去的。
當然,鵝,劉阿乘是見到了,而且還吃到了。
這讓他很詫異,因為他真的在王府挨著鏡湖那邊的一個院子裏見到了很多鵝……這說明王羲之喜歡鵝這事是真的,鵝群換經的事情恐怕也有影子……但也真吃到了鵝。
“因為主人家服散。”一同用餐的一位王府奴客首領倒是沒有什麽遮掩的意思,反而頗為得意。“誰都知道,用散後旬日內肢體僵硬,隻吃鵝肉能解,所以我們家中要日常吃鵝肉,也為此養了極多的鵝,連帶著我們也能吃上這般好東西。”
劉阿乘倒沒有目瞪口呆,偶像幻滅的意思,反而直接點頭稱讚。
畢竟,來到這大晉朝已經一秋一冬,他也算長見識了,反而曉得,這可能纔是曆史真相……而且,這些都不耽誤人家王羲之字寫得好啊!
人家是因為字寫得好,成為了書聖,繼而被後世文人編排了無數關於書法的意淫段子,而不是因為這些意淫段子才成為所謂書聖的。
吃完飯,坐在廚房外麵的屋簷下,劉阿乘便繼續與這些管事的八卦,問東問西,什麽你家主人有沒有組織人修褉事的習慣啊?王家其他人會不會過來拜訪啊?過年不迴烏衣巷的嗎?包括你們有沒有俸祿?平素什麽待遇?
然後一路問到了王羲之夫妻感情如何,幾個兒女婚姻……一直到這個時候,劉阿乘才曉得,王家次子,也就是之前在渡口見過的王凝之竟然是與謝家約了婚姻,還是王羲之跟謝安定下的。
非隻如此,劉阿乘還知道連郗超這個年齡也有了婚姻,乃是王羲之大嫂孃家周氏的女兒。
隻是大家都不曉得這些女子的閨名,也不好稱呼哪個是哪個。
就這樣,正在廚房這裏談的高興外加暖和,結果還是有人過來,直接喊了劉阿乘,說是那邊堂上主人家喚他。
劉阿乘不敢怠慢,立即履行起一個好門客的職責,麻溜的就過去了,待到彼處,正見到王羲之與郗愔並坐在上方主位並列的榻上,然後一群王氏子弟坐著胡床在下方,而郗超本人則立在更外側來迴踱步。
這倒不是郗超被怠慢了,而是郗家到底是流民帥出身,早早有家規,喚作父坐子立,兒子要像軍隊下級一樣在父母麵前隨侍,是沒有座位的。
而見到劉阿乘過來,剛一彎腰行禮,郗嘉賓便迫不及待來問:“阿乘,剛剛姑父這裏說,前日有人從北麵來,說征北將軍褚季野剛剛亡故了,你從北麵來,不曾知道嗎?”
“我來時隻知道他要亡故,不曉得何時會亡故?”劉阿乘直起身來,有一說一,繼而疑惑。“京口的事情,郗公這裏竟不知道嗎?褚大都督果然已經亡了嗎?”
郗嘉賓背對著自己親爹,聞言明顯有些有氣無處撒的意思,卻隻是擺手追問:“那褚季野到底是怎麽迴事?”
劉阿乘倒沒有什麽遮掩的必要,便將京口所知所感所猜,從褚裒一敗而歸,到聽到哭聲沮喪失能,再到當日他親身在北固山下,猜測可能是荀羨逼宮的事情,一一說了一遍。
“這事是荀令則能幹出的事情。”郗超聽完直接下了結論。“但就像阿乘說的那樣,本身是褚季野皮裏春秋,先撐不住大局,自家神潰精敗在先。”
“竟然還有這種事?!”王羲之在主位上,愈發皺眉。“不管褚季野如何,荀令則也不該如此……這兩家號稱團結一心都這個樣子,荊州桓征西那裏難道要刀兵相見?雖說河北大崩,羯胡自取滅亡,可我們若不能團結一致,又談什麽北伐大成,一舉興複中原河北呢?”
“興複中原怕也難吧?”郗超聽到這裏,複又來看自己喚來的人。“阿乘,你將之前與我分析的北方形勢與我姑父再說一遍。”
劉阿乘自然再度朝王羲之拱手,然後將自己那一套石趙內裏必然徹底崩壞,慕容鮮卑必然能取河北立業,繼而生出野心,南下與大晉朝廷爭鋒的理論,混合著跟謝安說的北伐必敗的理論,以及跟劉吉利討論的氐人、羌人爭奪關中的理論,夾在一起扯了一遍,最後給出結論:
“非得本朝萬眾一心,北伐纔可能成功,而且必然不是成全功……最好的局麵是揚州這裏出青徐、兗豫,抵到黃河之南,然後桓征西搶在氐人、羌人之前一力先入關中,關中穩固後再出陝洛幫助黃河沿線穩固住局勢,最後與慕容氏從容相爭。”
“阿乘這番話隻是道理上最好的局麵,是自荊州到揚州,揚州內裏上下,全都團結一致,而且用兵必勝的局麵。”郗超冷笑總結道。“而如今,隻是揚州內裏,荀羨、殷浩等人便如此不能容人,褚季野更是一戰而身心俱崩,以至於身死北固山,又談什麽北伐必勝呢?要我說,桓征西要真是入關中,這些人又到了黃河邊上,隻怕慕容鮮卑沒有渡河,這些人便要先做決戰的。”
王羲之聞言,沮喪難耐,以至於連番在榻上拍向憑幾:“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郗愔在旁,無可奈何,想勸一勸也不知道怎麽開口,來說什麽。
——————我是如之奈何的分割線——————
昔,郗司空家有傖奴,知及文章,事事有意。王右軍向劉尹稱之。劉問:“何如方迴?”王曰:“此正小人有意向耳!何得便比方迴?”劉曰:“若不如方迴,故是常奴耳!”
後十數年,郗司空、劉尹皆去,王右軍與郗臨海會山陰,見其家有傖楚少年隨,知及文章、儀禮、典故,通北方內情時勢,事事有意,猶邁昔日傖奴。然念及故事,不敢稱。及走,暗索之。郗愕然:“是客也,嘉賓與我甚嘉之,何索也?”王大懊喪:“竟是客也!”
傖楚少年者,太祖高皇帝也。
——《世說新語》.品藻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