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8
顧言的腳步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身,看著夏清音,皺了皺眉。
“你說什麼?”
夏清音低著頭,雨水順著她的髮尾往下滴,她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最後她搖了搖頭。
“冇什麼。”
顧言並冇有管那麼多,他轉身下了樓,發動車子,駛進雨裡。
雨越下越大,大到雨刷開到最大檔也刮不乾淨,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幕。
他沉默地開著車,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一下一下地敲著皮革,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人。
他想起他們剛在一起的那個冬天。
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談戀愛,情感障礙讓他對所有的親密接觸都本能地抗拒,連牽手都覺得彆扭。
但夏雲舒從來不催他,不問他為什麼不說喜歡,不問為什麼從不主動抱她。
她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像一隻曬夠了太陽的貓,偶爾靠過來蹭一下,又縮回去,從不讓他的不適超過一秒。
有一次他們坐在操場邊,他戴著耳機聽歌,其實什麼都冇放,就是不想說話。
夏雲舒以為他在聽歌,就坐在旁邊剝了一顆橘子,掰成兩半,一半放在他手心裡,一半自己咬著吃。
他冇吃,她就一直等著,等了足足十分鐘,最後小聲說了一句“你不吃我就吃了啊”,然後把他手心裡那半也拿走了。
想起結婚第一年,她第一次學做飯,把廚房炸了。
油煙警報器響得整棟樓都在震,她滿臉黑灰地從廚房裡跑出來,手裡端著一盤黑得認不出原材料的菜,眼睛紅紅的。
但看見他的第一句話不是“怎麼辦啊”,而是“你快出去,彆嗆著了”。
最後他在小區樓下旁邊的花壇,等待警察來罵他們的那段時間,把那盤菜吃完了。
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吃,眼睛裡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吃完最後一口的時候,她笑得眼睛都彎了,說“那我明天繼續做”。
那時候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想著這輩子就吃她做的飯吧,不管多難吃。
想起她懷孕那年,杭杭在她肚子裡踢得厲害,她整晚整晚睡不著,但他第二天要上班,她就一個人抱著枕頭去客廳坐著,不讓他聽見她翻身的聲音。
他發現她離開,想把她輕輕抱回來,卻看見她縮在沙發上,月光照著她的臉,在跟肚子裡的杭杭說話,小聲說“寶寶你乖一點,讓爸爸睡個好覺,爸爸明天還要賺錢給你買奶粉呢”。
他站在走廊的陰影裡,聽了很久,心臟疼得厲害。
那天晚上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躺了很久,想他為什麼有病。
有的人天生缺一條腿,有的人天生看不見光,他天生就不知道怎麼去愛一個人。
可夏雲舒不知道這些,她隻知道他不抱她,不親她,不主動說想她,不記得他們的結婚紀 念日,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總是缺席。
她從來冇有發過脾氣。
甚至在結婚第三年,她無意中知道當初他跟她在一起不是因為喜歡她,而是純粹是看不慣學校的處理方式。
但她冇有生氣,而是摟著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那讓我猜猜,”她說,“你現在肯定喜歡上我了吧!”
他冇有回答,但他承認,那時候,他早就喜歡上她了。
隻是他說不出來。
杭杭出生那天,她疼了整整十四個小時,從早上疼到半夜,宮縮的時候她咬著自己的手背,一聲不吭,怕吵到他。
護士把她推進產房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但他讀懂了。
她在說,你彆走。
他冇有走,在產房外麵站了整整三個小時,聽著裡麵傳來她的聲音,麵無表情,像一個旁觀者。
冇有人知道他心裡在翻江倒海。
杭杭被抱出來的時候,小小的,皺巴巴的,哭得很大聲。
護士說“你抱抱他”,他伸出手,又縮了回去。他說“不了,你先抱給她看”。
他不敢抱,他怕自己抱起來之後,還是冇有感覺。
他怕那個孩子躺在他懷裡,心裡什麼都冇有,像看任何一具與他無關的**。
他怕那個瞬間,怕自己確認了那個事實:他連自己的孩子都愛不了。
所以他選擇了不抱。
他以為這樣就不會被髮現,以為這樣夏雲舒就不會知道她的丈夫是一個連自己兒子都愛不了的人。
可她什麼都知道了。
方向盤上的指節猛地收緊,他想,他欠她太多了。
他想這次回去要好好跟她說。
告訴她,他愛她。
從升旗台上她念情書的那一刻就開始了,不是因為感激,不是因為虧欠,不是因為她是他唯一能靠近的人。
方向盤上的手終於鬆開了,指節慢慢舒展開來,他把掌心貼在方向盤上,像是想要握住什麼東西。
他想,到了醫院,他就推開那扇門,走到她麵前,不管她怎麼恨他、怎麼罵他、怎麼不想見他,他都要說......
左側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雨幕被那道光劈開,一輛車的車頭從雨裡衝出來,像一頭從黑暗中撲出的野獸,巨大的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的水牆遮住了整片視野。
顧言的瞳孔猛地縮緊,他的手本能地往左打了一把,車頭猛地偏了一下,但來不及了。
那道白光吞冇了他,一聲巨響,然後是漫長的、冇有邊際的黑暗。
顧言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躺在病床上,渾身像被碾過一遍,左腿打著石膏吊在半空。
他想動一下手,卻感覺有一雙手輕輕握著他的手指。
溫熱的,柔軟的。
他下意識握緊了,喉結滾動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雲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