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妖姬挫敗
紙人被毀的次日,蘭若寺安靜得可怕。
沒有鍾聲,沒有霧氣,甚至沒有鳥鳴。陽光反常地穿透了雲層,照在大殿的殘破瓦簷上,將那些青苔與蛛網照得無所遁形。
寧采臣沒有離開大殿。他將紙人的殘骸一一檢查,把有用的竹篾、絲線、齒輪分類收好,像一位整理標本的學者。他知道,對方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入夜後,那股異香又來了。
這一次,香氣裏多了一絲腥甜,像是新鮮的血。
子時三刻,大殿的門再次被推開。不是破窗,是推門——那白衣女子自己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素白羅裙,而是一襲血紅紗衣,襯得她的臉慘白如紙。她的頭發披散著,濕漉漉的,發梢滴著水,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赤足上沾著泥,腳踝處纏著一圈細細的鐵鏈,隨著她的走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站在殿門口,背對著月光,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透著一種瀕臨斷裂的緊繃。
“你不怕鬼。”她開口,聲音沙啞,不再是白日裏的柔媚,而是一種被砂紙磨過的粗糲,“那你怕不怕死?”
寧采臣坐在蒲團上,膝上橫著解剖刀,抬頭看她。
從她的角度,隻能看到寧采臣的頭頂,他束得一絲不苟的發髻,以及那片在燭光下泛著冷光的琉璃鏡片。他的表情隱藏在鏡片後的陰影裏,看不清。
“怕。”寧采臣的聲音很平靜,“但我更怕不明不白地死。”
女子冷笑一聲。
她忽然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猛地抓向自己的左臂!指甲劃過麵板,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鮮血瞬間湧出,順著她慘白的手臂蜿蜒而下,滴在青磚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緊接著,她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眼珠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嘴唇張開,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喉嚨。她的身體緩緩軟倒,像一條被抽去了骨頭的蛇,癱在地上,不動了。
血,還在流。
她的胸膛不再起伏,體溫迅速下降,麵板呈現出一種死人纔有的青灰色。
寧采臣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她“死”得很徹底。
沒有呼吸,沒有脈搏,身體開始僵硬。她的右手還保持著抓撓的姿態,指尖沾著血,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倒映著殿頂的橫梁。
寧采臣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頸側。
那裏有一道極淺的勒痕,顏色發暗,邊緣模糊,是舊傷,至少已有數月。勒痕的位置與角度,符合自縊或被繩索懸掛的特征。
他的視線移向她的雙足。
赤足沾滿泥汙,可腳背與腳趾縫間,卻有幾處潰爛的傷口,麵板發白起皺,邊緣泛紅,是長期浸泡在汙水或藥汁中的典型症狀。
“龜息功。”寧采臣忽然開口。
他伸出兩指,按在女子的人中穴上,力道不輕不重,向上一頂。
“呃——!”
女子猛地吸了一口氣,像一條離水的魚,整個人從地上彈了起來!她翻白的眼珠迅速回落,瞳孔聚焦,渙散的生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重新湧入身體。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青灰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潮紅。
她驚恐地看著寧采臣,像是看著一個能看穿她所有秘密的魔鬼。
“閉氣、停脈、降低體溫,再配合雞血包製造流血假象。”寧采臣從袖中取出一塊幹淨的白布,遞到她麵前,“姑孃的龜息功練得不錯,能維持至少三十息。可惜,假死時肌肉雖僵,關節卻沒有真正屍僵的不可逆性。而且——”
他指了指她手臂上的“傷口”:“雞血比人血黏稠,流動性差,凝固也快。你臂上的血,現在已經發黏了。”
女子沒有接那塊布。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臂上的血跡,那暗紅的顏色在燭光下確實已經開始發暗發稠。她的肩膀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像是被人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裏。
“你不是鬼。”寧采臣的聲音低了一些,像一塊溫熱的玉,“你是人。你的頸部有長期束縛的舊傷,你的足部有藥物腐蝕的潰爛,你的脈象沉澀無力——這些都是長期遭受虐待、服用毒物的痕跡。”
他將白布輕輕放在她膝上。
“我不知道他們怎麽稱呼你,也不知道他們逼你做過什麽。但我知道,一個真正的鬼,不需要用龜息功來裝死,也不需要用雞血來扮慘。”
女子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眶紅了。
那不是偽裝的水霧,而是真正的、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她的嘴唇哆嗦著,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一排慘白的齒痕。
“你……”她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你為什麽要說出來……”
寧采臣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背對著她,望向殿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因為骨頭比肉誠實。你騙得了人,騙不了骨頭。”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嗚咽又像是冷笑的氣音。
寧采臣回頭時,隻看見一道血紅的背影,踉蹌著衝向殿後的屏風,消失在幽暗的夾道裏。她逃得太急,甚至忘了帶走那塊白布。
寧采臣沒有追。
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片她“流血”時遺落的物事——那是一小塊被剪開的羊皮囊,裏麵還殘留著少許幹涸的雞血。他將羊皮囊收入懷中,作為證物。
然後,他取出炭筆,在女子方纔躺倒的青磚地麵上,畫了一個隻有他自己才懂的記號。
那是一個扭曲的“倩”字,被一條蛇纏繞著。
他直起身,望向那條幽暗的夾道,目光落在夾道入口處的石壁上——那裏有一道新鮮的擦痕,是赤足蹬踏留下的,痕跡的方向指向地下。
“暗道。”寧采臣低聲自語。
他沒有立刻跟進去。他知道,今夜他已經撬開了那女子心防的一道裂縫,而裂縫,往往比刀劍更有用。
殿外,風聲驟起,古柏嗚嗚作響,像無數人在黑暗中低聲哭泣。
那口青銅古鍾,再次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
“當——”
這一次,鍾聲裏再沒有輕笑,隻有一種沉甸甸的、彷彿來自地底的回響。
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