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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寺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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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辟穢之秘

蘭若寺詭案 · 清溪河邊

蘭若寺的晨霧帶著一股藥渣子味。

寧采臣在偏殿的一角辟出了一方臨時案台。殿頂漏下一束天光,恰好照在他攤開的包袱皮上,裏頭琳琅擺開:一排銀針、三柄大小不一的解剖刀、幾支琉璃試管、一卷用油紙裹緊的筆記,還有一隻巴掌大的青瓷藥盒。

他開啟藥盒,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十二粒朱紅色的丹丸,每一粒都裹著一層半透明的蠟衣,像一顆顆凝固的血珠。

這便是辟穢丹。

寧采臣取出一粒,在指尖輕輕轉動。丹丸表麵光滑,映著天光,透出一種沉鬱的暗紅。他閉上眼,鼻尖湊近,輕輕嗅了嗅——雄黃的烈、硃砂的腥、甘草的甜、連翹的苦,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掩蓋的清涼之氣,那是雪見草獨有的味道。

雪見草。

《本草拾遺》裏記載,此草生於陰濕腐殖之地,性寒涼,能解百毒,尤擅克製菌蕈之毒。寧采臣三年前在龍遊縣郊外的亂葬崗首次見到它,那時一具屍體周身長滿綠黴,唯獨口含雪見草的部位完好如初。自那以後,他便將此草加入辟穢丹的配方,日日服用。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殿角一處陰影裏。

那裏沒有人。

可他分明感覺到,有一道呼吸,輕得像是貓,正從陰影的縫隙間滲出來。

寧采臣不動聲色,將辟穢丹放回盒中,忽然開口,聲音比尋常略高了幾分,像是要讓殿角的陰影也聽得清清楚楚:“太歲神榕,性喜陰血,菌絲入體,先寄生於肺經,再沿血脈上行入腦。一旦寄生超過七七四十九日,菌絲便與神經共生,此時若強行斷藥——”

他頓了頓,從試管架上取下一支裝有淡金色液體的琉璃管,對著天光晃了晃。

“——菌絲便會反噬。萬蟻噬心還是輕的,重者自殘肢體,直至腦髓被蛀空,成為一具行屍走肉。”

他將琉璃管輕輕擱回案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要解此毒,需以雪見草為君,黃連、黃柏為臣,佐以冰片開竅,硃砂鎮驚。可惜,我手頭還差一味‘醒神藤’,否則,這‘清醒劑’今日便可成。”

殿角那道呼吸,忽然亂了一瞬。

寧采臣沒有回頭。他拿起一卷空白的手錄,用炭筆在上麵勾畫著什麽,筆尖沙沙作響。片刻後,他將手錄合上,連同那支未完成的清醒劑一起,放在案台最顯眼的位置,彷彿隻是隨手一放。

然後,他起身,端起一盆洗過器械的汙水,走出殿門。

腳步聲漸遠。

殿角的陰影蠕動了一下。

聶小倩從一根傾倒的經幢後閃出身來。她仍穿著那身素白羅裙,赤足踩在滿是灰塵的地磚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她的目光先落在門口,確認寧采臣真的離開了,才緩緩移向案台。

那支琉璃管就擺在那裏。

管中的液體呈現出一種澄澈的淡金色,在漏下的天光裏微微蕩漾,像一管凝固的陽光。旁邊的手錄上,畫著一株她從未見過的草,葉片鋸齒,根莖肥大,旁邊標注著兩個小字:“解藥”。

小倩的喉頭滾動了一下。

她下意識抬起右手,撫上左臂內側。羅裙的袖口寬大,遮住了大半截手臂,可她自己知道,那層蒼白的麵板下,有幾個針眼大小的紅點,排列成一種詭異的圖案。那是菌絲植入的痕跡,是“姥姥”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記,也是她每次發作時,萬蟻噬心的源頭。

她的指尖觸到那些紅點,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

她向前邁了一步。

又一步。

案台近在咫尺,那支琉璃管中的液體散發著一種極淡的藥香,不甜不膩,清冽得像山澗初融的雪水。她從未聞過這樣的味道。蘭若寺裏終年彌漫著太歲神榕的甜腥,那味道聞久了,會讓人產生一種虛幻的愉悅,像泡在溫水裏,連骨頭都化了。

可這支管子裏裝的,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那是清醒的味道。

小倩伸出手,指尖距離琉璃管隻有一寸。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小倩如遭雷擊,整個人向後彈開,瞬間隱入陰影中。她的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腕上的銀鈴被她死死按住,沒有發出聲響。

寧采臣端著空盆,站在殿門口,目光平靜地望向案台。

那支琉璃管,還擺在原處。

他走過去,將它收回藥盒,彷彿什麽都沒發生。隻是在轉身時,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那根傾倒的經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片落葉拂過水麵,不留痕跡。

小倩躲在經幢後,背脊緊緊貼著冰冷的石座,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裏什麽都沒有。

可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什麽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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