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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寺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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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進入蘭溪縣

蘭若寺詭案 · 清溪河邊

天光剛擦亮,寧采臣便離了那間荒驛。

晨霧比昨夜淡了些,卻仍像一匹洗不幹淨的灰布,將山路、樹林、遠處的村莊都罩得影影綽綽。他摘了口鼻上浸過明礬的濕布,那布已被瘴氣染上一層淺黃的漬,散發著刺鼻的酸澀味。他將濕布翻麵摺好,塞進包袱最外層——這蘭溪縣的空氣,恐怕一時半會兒離不得這東西。

沿著驛道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地勢漸平,前方現出一排高高的城牆。

那便是蘭溪縣城。

城門洞開著,兩個皂衣兵丁拄著長槍打盹,槍頭紅纓褪成了髒兮兮的醬紫色。寧采臣從陰影裏走出,晨光斜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瘦長,直直投進城門洞裏。兵丁聽得腳步聲,懶洋洋掀開眼皮,目光在他青色的舊公服與腰間的仵作工具包上掃了一圈,又漠然垂下,連例行的盤問都省了。

進了城,街麵上的光景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別扭。

此時該是早市最熱鬧的時辰,沿街卻靜得反常。鋪子倒是開著門,賣大餅的、油條的、賣針線花粉的,都呆呆地坐在櫃台後,像一尊尊泥塑。偶有行人走過,腳步拖遝,鞋底擦著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寧采臣站在一家茶棚簷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來往的人——他們大多麵色青黃,眼窩凹陷,眼白上泛著渾濁的血絲,彷彿整夜整夜地睡不著,又彷彿剛從一個漫長的噩夢裏醒來,神魂還沒歸位。

一個挑著菜擔的老農從他麵前走過,扁擔吱呀作響。寧采臣開口,聲音不高:“老丈,請問縣衙怎麽走?”

那老農猛地一顫,彷彿被針紮了似的,扁擔差點脫手。他緩緩轉過頭來,脖頸轉動的角度僵硬得詭異,眼珠子遲緩地抬起來,對上寧采臣的視線。那眼裏沒有好奇,沒有戒備,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麻木,像兩口枯了多年的井。

“縣……衙?”老農的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往前……第三條街……右拐。”

“多謝。”寧采臣微微頷首,又問,“老丈可聽說過黑山娶親?”

“黑山”二字剛出口,老農的臉色驟然變了。那層麻木的麵具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底下撕裂,露出底下**裸的驚恐。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嘴角抽搐,挑著扁擔的手開始發抖,筐裏的青菜簌簌地落了幾片葉子。

“別……別問我……”老農猛地低下頭,幾乎是跑著逃進了旁邊的窄巷,扁擔上的菜撒了一路也顧不上撿。

寧采臣站在原地,目送那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伸手接住一片從空中飄落的菜葉,葉脈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紫黑色,像被毒汁浸透了。

縣衙坐落在縣城正中央,門臉修得氣派,朱漆大門,青石獅子,匾額上“蘭溪縣衙”五個金字擦得鋥亮,與這縣城死氣沉沉的氣象格格不入。

門子進去通報不久,一個身影便快步迎了出來。

“哎呀,貴客貴客!龍遊縣的寧仵作,久仰大名,快請快請!”

寧采臣抬眼望去。

來人約莫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一身簇新的七品縣令官服,補子上繡的鸂鶒(念xī chì)紋樣針腳細密,顯然剛換過不久。他生得一張麵團似的圓臉,麵板白淨,兩撇胡須修得整整齊齊,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細縫,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露出滿口保養得極好的白牙。那笑容熱絡得像是滾油,能燙得人一哆嗦。

可寧采臣站在台階下,居高臨下地看他,卻瞧見那細縫似的眼底,精光一閃而過,像蛇信子掠過水麵。

這便是蘭溪縣令,錢謙。

“寧仵作遠道而來,可是為了柳公柳大人的案子?”錢謙一把攥住寧采臣的手,掌心溫熱而潮濕,力道大得過分,“唉,那案子悲慘啊!山匪猖獗,柳大人忠良之軀,竟遭了那般橫禍。不過寧仵作放心,匪首已伏誅,案子早已結了,卷宗都在後堂,隨時可閱。”

寧采臣任由他握著手,麵色不動,鏡片後的目光卻冷得像秋潭水:“錢大人客氣。柳公遠柳大人,正是在下的恩師。學生此來,是想親眼看一看恩師的遺骸,以及……案發現場遺留的物證。”

錢謙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快得幾乎無法捕捉,隨即又堆起更濃的笑紋:“應該的,應該的!隻是……柳大人的屍骨早已收斂入棺,停在城外義莊。這停屍房裏,倒是有幾具近日的無主屍首,寧仵作若不嫌棄,可先驗驗手?”

他側身讓路,右手卻不著痕跡地擋在寧采臣左前方,那是一個下意識阻攔的姿態。

寧采臣將一切盡收眼底,淡淡道:“有勞。”

縣衙停屍房設在西北角,背陰,終年不見陽光。一推門,一股濃烈的石灰與艾絨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卻壓不住底下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腥。房內並排放著三具薄皮棺材,棺蓋都敞著。

寧采臣走到第一具棺前,俯身望去。

棺中躺著一具男屍,衣衫襤褸,看打扮像是流民。他麵色平靜,彷彿隻是睡著了。寧采臣取出薄手套戴上,指尖按在死者胸腹交界處,輕輕一按——

陷下去了。

不是肌肉塌陷,是整個胸腹腔陷下去了,像按在一個空癟的皮囊上。

寧采臣眉頭微蹙,從工具包中取出解剖刀,沿著胸骨中線輕輕一劃。麵板與肌肉向兩側翻開,露出下麵的體腔——

空的。

胸腔裏,心、肺、氣管,全都不見了。腹腔裏,肝、脾、胃腸,也全都不見了。腔壁光滑得詭異,沒有刀切的創緣,沒有撕裂的齒痕,彷彿那些內髒是被什麽東西……精準地溶解、吸幹了,隻剩一層薄薄的筋膜附著在骨骼內側。

寧采臣接連檢查了另外兩具。一具女屍,一具老叟,皆是如此。

中空屍體。

他取出一根細長的銀針,探入女屍的肋骨縫隙,再拔出時,針尖上沾著一層極淡的紫色黏液,在停屍房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與恩師骨骼上那層紫髓如出一轍的光澤。

“這三人,是在何處發現的?”寧采臣頭也不抬地問。

錢謙站在門口,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城郊亂葬崗。許是……餓殍,被野狗掏了內髒。”

“野狗掏食,骨骼上必有齒痕,創口參差不齊。”寧采臣舉起銀針,針尖在燭光下閃著幽光,“這三具屍體的骨骼上,沒有刀刃痕跡,沒有獸齒印,腔壁光滑如瓷。錢大人,蘭溪縣的野狗,莫非還會行醫?”

錢謙的臉色終於變了。那層麵團似的和氣迅速褪去,露出底下鐵青的本色。他盯著寧采臣,細縫般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鷙,隨即又強笑道:“寧仵作說笑了……本縣愚昧,不通刑名,既然寧仵作覺得有異,那……那便是有異。”

離開縣衙時,日頭已偏西。

寧采臣沒有回客棧,而是拐進了城中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諸葛藥鋪。

藥鋪掌櫃是個幹瘦老頭,見客人進門,勉強打起精神招呼。寧采臣目光在櫃台上一掃,落在幾包還未收起的藥材上——深褐色的幹花,花萼呈喇叭狀,正是曼陀羅。

“客官好眼力,這是上好的洋金花,止痛鎮靜有奇效。”老頭訕笑著,伸手要收。

寧采臣卻按住了藥包:“這曼陀羅,是官府統一收購的?”

老頭的手一抖,臉色瞬間煞白:“沒……沒有的事,小老兒自己進……”

“櫃後第三格,還有‘神榕皮’。”寧采臣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切進豆腐,“那東西不入藥典,民間隻用來……養蠱。錢大人要它做什麽?”

老頭的嘴唇哆嗦起來,渾濁的眼睛裏湧出恐懼。他猛地抽回手,將櫃台上的藥材一股腦掃進抽屜,砰地關上:“客官認錯人了!小店今日打烊,請回吧!”

寧采臣被推出了藥鋪。

他站在漸暗的街角,回頭望了一眼縣衙的方向。朱漆大門已經緊閉,門縫裏卻漏出一線燈光,像是一隻半睜半閉的眼。

他摸了摸包袱裏硬硬的佛牌,轉身沒入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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