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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若寺詭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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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骨上磷語

蘭若寺詭案 · 清溪河邊

寧采臣投宿的客棧名叫“安歇居”,就在縣衙斜對過,二層木樓,臨著街。

他隻要了一間上房,卻特意選了最靠裏、背陰的一間。房門關上,他將門閂插好,又從包袱裏取出細繩,在門軸與門框之間布了一個簡易的警鈴——線頭係著一枚銅錢,隻要門被推開,銅錢便會落地作響。

窗欞外,天色徹底黑透了。

寧采臣沒有點燈。他坐在桌前,從懷中取出一塊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物事——那是白日裏在停屍房,趁錢謙不注意,從第二具女屍的肋間削下的一小片骨膜與附著物。

他將骨片置於掌心,湊到眼前。

起初,什麽都沒有。

可當他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那骨片的邊緣,竟隱隱泛起一層幽綠的微光。那光極淡,像夏夜墳地裏飄動的鬼火,一閃一閃,彷彿有生命般呼吸著。

寧采臣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

他取出火摺子,沒有點燃,隻是用指尖輕輕摩挲骨片表麵。一層極細的粉末沾上了他的指腹,湊到鼻端一嗅——那股甜膩後味發苦的異香,又來了。

“生物熒光真菌……與神經毒素共生。”他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這與恩師骨骼中的紫髓結晶,是同源之物。隻是恩師生前位高權重,毒素已深入骨髓,化作結晶;而這些流民死得倉促,毒素隻來得及侵蝕骨膜表層,與某種寄生真菌形成了共生體。

他正沉思,門外傳來腳步聲。

“客官,送熱水來了。”是小二的聲音。

寧采臣迅速將骨片包好,塞入枕下,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個十七八歲的後生,麵皮白淨,眉眼靈動,手裏提著一壺熱茶——不是熱水。他見寧采臣開門,臉上堆起殷勤的笑,目光卻像泥鰍一樣,從寧采臣肩頭滑入房內,在桌麵、床榻上快速掃了一圈。

“客官,夜裏涼,掌櫃的讓送壺熱茶暖暖身子。”

寧采臣側身讓他進來。小二將茶壺擱在桌上,壺嘴冒著嫋嫋熱氣。他轉身時,袖口不經意地拂過杯沿,指尖抖落了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白色粉末。

那動作快得很,尋常人絕難察覺。

可寧采臣站在他身後,居高臨下,鏡片後的眼睛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有勞。”寧采臣淡淡道,待小二退出去,他掩上門,從工具包裏取出一枚銀針,探入茶杯。

銀針拔出,針尖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烏黑。

不是劇毒,是微量鎮定劑——曼陀羅與酸棗仁的混合物,能讓人昏睡不醒,對外界的動靜毫無知覺。

寧采臣盯著那杯茶看了片刻,忽然端起杯子,湊到唇邊,做出飲下的姿態。實則他舌下早已壓著一枚辟穢丹,嘴唇微張,茶水盡數流入袖口暗藏的棉布裏。他將濕布擰幹,湊到鼻端嗅了嗅,確認了成分。

隨後,他吹熄了桌上的油燈,和衣躺在床上,將解剖刀壓在腰側,呼吸放得綿長而均勻。

一更天。

二更天。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嗚嗚作響,像有什麽東西在窗外低聲啜泣。

三更剛過,窗縫下忽然飄進一縷極細的煙。

那煙是淡粉色的,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甜香,比那茶水中濃了十倍不止。煙霧如蛇,貼著地麵蜿蜒而行,緩緩攀上床榻,纏繞上寧采臣的鼻端。

寧采臣閉著眼,呼吸平穩,彷彿已陷入最深的夢境。

可他的心跳穩得像鼓點,右手無聲地握住了刀柄。

窗紙被一根蘸了水的手指輕輕捅破,一隻眼睛貼在破洞上,向房內窺視。那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確認床上的人沒有動靜後,窗欞發出極輕的“吱呀”一聲,被人從內裏撬開了。

一道黑影翻了進來。

動作極輕,像一片葉子落地。黑影穿著夜行衣,身形纖細,卻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敏捷。她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寧采臣,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她抬起的手腕上——

那隻手腕上,戴著一隻銀鈴手鐲。

鐲身是鏤空的花紋,綴著三隻小鈴,卻被人用棉絮塞住了鈴舌,走動時不發出半點聲響。

黑影盯著寧采臣看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他是否真的昏迷。然後,她緩緩伸出手,五指成爪,向寧采臣的咽喉扼去!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麵板的刹那——寧采臣的雙眼驟然睜開。

那眼中沒有半分睡意,清醒得像兩口寒潭。他左手如電,一把扣住黑影的手腕,指腹精準地按在脈門上,右手解剖刀的刀鋒已抵住對方的頸側動脈。

黑影猛地一僵。

兩人四目相對。

月光恰好在此刻大亮,照清了黑影的臉——那是一張極年輕的女子麵孔,蒼白,清秀,眉眼間帶著驚惶,左眉角有一顆小小的紅痣。她的瞳孔因震驚而急劇放大,嘴唇微張,卻沒有喊出聲,彷彿被訓練過,即使在最危急的時刻也不準發出聲音。

寧采臣沒有立刻動手。他扣著對方脈門的手指微微一緊,感受到那麵板下急促而紊亂的跳動——沉而澀,與那日他在荒驛中,從驛丞手腕上摸到的脈象,如出一轍。

長期服藥的跡象。

“你是誰?”寧采臣低聲問。

女子不答,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一掙,竟不顧頸側刀鋒,向後急退。刀尖在她頸上劃出一道血線,她卻像感覺不到疼,翻身便向視窗撲去。

寧采臣沒有追。他鬆開手,任由那道黑影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那裏沾著一點從對方手腕上蹭下來的粉末,淡金色,在月光下閃著細微的光澤,與蘭溪縣界那瘴氣中的孢子,一模一樣。

寧采臣起身,將銀鈴手鐲上殘留的氣息記在心裏,隨即收拾好工具,推門而出。

他沒有去追那女子。那女子逃走的方向,是城東。

寧采臣沿著牆根,在陰影中疾行。他記得白日裏經過城東時,那裏有一座城隍廟,香火早斷了,門扉破敗。如果有人在暗中操控這些“藥人”,城隍廟這種陰森之地,最適合作為聯絡點。

城隍廟果然沒有關門。

兩扇朱漆剝落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裏漏出一點幽幽的綠光。寧采臣貼在門邊,從縫隙中望進去——

廟內沒有神像。

原本該供奉城隍爺的正中央,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塔狀木架,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牌位。那些牌位都是嶄新的楠木,每個上麵都刻著女子的姓名與生辰八字。

寧采臣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清了——每一個牌位上的名字,都被硃砂筆狠狠地劃掉了,像是某種惡毒的詛咒。而在被劃掉的名字下方,都用濃墨寫著四個小字:

“已嫁黑山。”

燭火搖曳,那些牌位在牆上投下無數扭曲的影子,像一群被束縛的幽靈,在無聲地掙紮。

寧采臣站在廟門外,夜風吹動他的衣擺。他緩緩從懷中取出那枚青銅佛牌,指腹摩挲著“蘭若”二字,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黑山……蘭若……”

他抬頭望向縣城西北方向。

那裏,濃霧最深處,彷彿有什麽東西正在沉睡,又彷彿正在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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