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蘭若寺鍾聲
寧采臣回到客棧時，天邊已經泛起蟹殼青。
他沒有再睡，坐在窗前，將這幾日所得的證據一一擺開：恩師骨骼中的紫髓結晶、荒驛紙紮人上的人皮、流民中空屍體的骨膜真菌、藥鋪裏的曼陀羅與神榕皮、城隍廟中“已嫁黑山”的長生牌位，以及那枚始終冰涼的青銅佛牌。
他取過一片白紙，用炭筆在上麵勾畫。
紫髓結晶的成分與骨膜真菌同源，皆含致幻神經毒素；曼陀羅是常見的致幻輔料；神榕皮則是培養那種共生真菌的基質；而佛牌上的“蘭若”二字，指向了同一個地方。
蘭若寺。
寧采臣在《蘭溪縣誌》的殘卷中讀到過，蘭溪縣西北潦溪橋邊，原有一座古寺，建於前朝，香火曾盛極一時。十年前一場無名大火後，寺僧盡數死絕，此後便荒廢了。縣誌記載，那寺後山多生古榕，樹齡動輒數百年，根係盤錯，當地人稱之為“神榕”。
喜陰濕、腐殖質、與特定植物共生——這正是那種寄生真菌最理想的生長環境。
他將證據收好，用油紙包了，縛在貼身內袋裏。天光大亮時，他結清房錢，出了蘭溪縣城，向西北方向行去。
越往西北走，人煙越稀少。
官道漸漸變成了碎石小徑，兩側的古木參天，樹冠遮天蔽日，將天光濾成慘綠色。走了約莫十裏，空氣中那股甜膩的瘴氣又濃了起來，灰紫色的霧氣在林間流動，像一條條無形的蛇。
寧采臣重新戴上了明礬濕布。
忽然，他停下腳步。
前方的山道旁，倒伏著數十棵巨大的古樹。那些樹顯然剛被砍伐不久，斷口處還泛著新鮮的木色，可流出的樹液卻不是清亮的樹脂，而是一種濃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像血，一滴滴滲入泥土，將周圍的草根都染成了赭紅色。
寧采臣蹲下身，俯視著最近的一個樹樁。
樹樁的橫截麵上，布滿了細密的啃咬痕跡。那不是斧劈的，也不是鋸子的齒痕，而是……牙印。人類的牙印。齒距、弧度、深淺，與成人門齒完全吻合。彷彿有什麽人，在極度饑渴或癲狂的狀態下，撲在這樹樁上，用牙齒啃咬樹皮，吮吸樹液。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點那暗紅色的樹液，湊到鼻端。
那股甜膩後味發苦的異香，濃烈得幾乎讓人眩暈。
寧采臣站起身，目光順著被砍伐的古樹望去——它們排列的方向，直指濃霧深處。彷彿有人刻意清理出一條通道，通向某個不可告人的所在。
又行了半裏，水聲漸起。
那是潦溪河的一條支流，水聲本該清越，此處聽來卻沉悶渾濁。寧采臣撥開灌木，隻見一條人工開鑿的引水渠，將一股黑沉沉的汙水從山林深處引出，排入山澗。
水麵上漂浮著一層油膩的七彩光膜，像是誰打翻了一鍋熬化的油脂。光膜間纏繞著幾縷烏黑的長發，還有幾片慘白的碎屑——寧采臣用樹枝挑起一片，對著天光細看，那是一片被泡得發脹的指甲，甲床上還殘留著一點蔻丹的紅。
他鬆開樹枝，任由那指甲漂回汙水中。
前方，霧氣忽然散開了一角。
一座古寺，像一頭蹲伏在陰影裏的巨獸，靜靜臥在山坳之中。
那便是蘭若寺。
寺門是朱漆的，漆色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朽壞的木紋。兩扇大門緊閉著，門環上生著厚厚的綠鏽，彷彿已百年無人觸碰。
寧采臣的目光落在門檻上——那裏有一層極薄的灰，灰上卻有幾個淩亂的腳印。
女子的腳印。三寸金蓮，鞋尖繡著纏枝蓮紋，是近日留下的。
而在那女子腳印旁邊，交錯著幾個男子的靴印，靴底紋路清晰，是官靴的樣式。
寧采臣站在寺門前，仰頭望去。
寺門上方，一塊傾斜的匾額上，“蘭若寺”三個字早已模糊不清，卻被什麽東西重新描過一遍，墨跡漆黑，在暮色中透著一股新鮮的濕意，彷彿剛被人用血重新寫過。
他伸出手，指尖剛觸到門環。
“吱呀——”
門，自己開了。
沒有風。兩扇沉重的木門，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裏麵緩緩推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門軸上的鏽屑簌簌落下，在門檻上積了一層暗紅的粉。
門內，是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甬道兩側的古柏森森，樹幹上纏滿了灰白色的氣根，像無數條僵死的手臂。甬道盡頭，是大殿的飛簷，簷角掛著一口巨大的青銅古鍾。
寧采臣跨過門檻，步入寺中。
就在他雙足踏上甬道的瞬間——
“當——”
一聲鍾鳴。
那鍾聲沉悶、渾濁，不像金屬撞擊的清越，倒像是什麽巨大的生物在胸腔裏發出的共鳴。聲波撞在耳膜上，震得人心頭發慌，眼前景物微微扭曲，彷彿整個地麵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寧采臣猛地扶住身旁的古柏。樹皮濕滑，觸手冰涼，竟像摸到了一塊浸在冷水裏的麵板。
他抬頭望向那口古鍾。
鍾下無人。鍾槌懸在半空，緩緩晃動，彷彿剛才確實有人撞擊過它，又彷彿是它自己，在歡迎來客。
寧采臣緩緩直起身，鏡片後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他沒有退，反而向著大殿的方向，又邁了一步。
月光從雲縫裏漏下來，照在甬道的青石上。
他看見，在自己方纔立足之處的前方，還有另一串腳印。
那腳印小巧纖細，是女子的赤足，從寺門內側開始，一直延伸向大殿深處，在青石板上留下淡淡的濕痕，彷彿那女子剛剛走過，又彷彿……她正赤腳站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裏，靜靜地看著他。
寧采臣握緊了袖中的解剖刀，沿著那串腳印，一步步走了進去。
身後，兩扇寺門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緩緩合攏。
“吱呀——”
夜霧，徹底吞沒了蘭若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