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背佛之夜

寺門在身後合攏的刹那，寧采臣聽見極輕的“哢噠”一聲。

不是門閂落下，像是某種機括咬合的動靜。他回頭推了推，朱漆大門紋絲不動，彷彿被澆鑄在了一整塊鐵石裏。門縫間最後一線天光被徹底掐滅，蘭若寺內沉入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墨黑，連他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了。

寧采臣立在原地，沒有貿然動彈。他閉上眼，讓聽覺接管身體——風穿過古柏的嗚咽，遠處溪流的悶響，還有……頭頂瓦簷間，某種細碎如蠶食桑葉的摩挲聲。

十息之後，他睜開眼，瞳孔已適應了黑暗。

那串赤足腳印還在。

腳印沾著水漬，在青石板上泛著極淡的幽光，像一條蜿蜒的銀蛇，引著他穿過甬道，直抵大殿。大殿的門敞開著，兩扇雕花門板向內洞開，門上的漆畫早已剝落，隻剩斑駁的底紋，在夜色中像兩張扭曲的人臉。

他跨過門檻。

殿內極深極高，穹頂隱沒在黑暗裏。正中本該供奉佛祖的位置，立著一尊泥塑。那泥塑約有丈二高，金漆剝落大半，露出底下灰褐的胎土。可最詭異的並非它的殘破——而是它的朝向。

佛像背對殿門。

它麵向牆壁，後腦勺朝著眾生，佛座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經文，那些字跡不是尋常的梵文，而是扭曲的、彷彿蟲子爬過的篆字，一筆一劃都透著猙獰。寧采臣走近幾步，仰頭望去，佛像的後頸處有一道極細的接縫，像是頭顱與軀幹被人為拚接上去。

他伸出手，指節叩了叩佛座。

“咚。”

聲音發空，發悶，帶著回響。

裏麵是空的。

寧采臣繞到佛座背後，發現蓮座底部有一個隱蔽的通風口，約莫拳頭大小，邊緣光滑，顯然經常有人進出。他俯下身，鼻尖湊近那風口，一股渾濁的氣流從裏麵湧出，帶著陳年香灰與某種腐敗植物混合的悶味。

他直起身，目光在殿內四顧。

偏殿的廂房陳設得一塵不染，供桌上擺著新鮮的果品，蘋果與橘子的表皮還帶著水珠，彷彿半個時辰前剛有人擦拭過。可殿角卻結著厚厚的蛛網，網上沒有蜘蛛，隻有幾具風幹的飛蛾，保持著撲火的姿態。

寧采臣在禪房的床板下，摸到了一頁泛黃的紙。

那紙被壓在床腳與地麵的縫隙裏，隻露出一個角。他蹲下身，用解剖刀尖將它挑出來，對著殿外透進的微光一看——是《洗冤集錄》的殘頁。

紙上的字跡他認得，是宋慈的親筆批註體，可墨跡旁卻添了幾行新字，筆鋒淩厲，像是用指甲蘸了墨倉促寫就。寧采臣的呼吸驟然一緊——那是恩師柳公遠的筆跡。

“血榕噬人，根須入腦，控屍為儡。寺中無僧，皆藥人也。慎之，慎之。”

寧采臣將殘頁收入懷中，指尖微微發涼。

子時將近。

殿外忽然起了風，不是尋常夜風的清涼，而是一股帶著濃香的熱浪，從門縫下湧入。寧采臣猛地抬頭，隻見窗外飄過一道白色人影，快得像一片被風捲起的紙，伴隨而來的，是那聲清脆的銀鈴——

“叮……”

隻響了一聲，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捂住了嘴。

寧采臣沒有追出去。他反身從包袱裏取出一小袋麵粉，這是他驗屍時用來顯現指紋的物事。他將麵粉細細撒在禪房門口的地磚上，薄薄一層，像落了一場雪。

然後他吹熄了唯一的蠟燭，隱入床榻後的陰影裏。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

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那聲音很奇怪，先是“嗒”的一聲，像是木屐或繡鞋點地，緊接著是“沙”的一響，像是赤足踏在青石上的摩擦。兩種聲音交替著，由遠及近，在禪房門口停住了。

寧采臣從陰影中俯視過去。

月光恰在此刻從雲縫裏漏下，照在門口的麵粉上。

那裏出現了兩行腳印。

一行是三寸金蓮，鞋尖纖細，繡著纏枝蓮紋，正是他白日裏在寺門檻外見過的那種。另一行卻是赤足，足弓優美，腳趾纖細，每一步都微微向內扣著，像是習慣了輕手輕腳地潛行。

兩行腳印，一鞋一赤，一左一右，彷彿有兩個女子並肩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這扇緊閉的門。

寧采臣握緊了袖中的解剖刀。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異響——

“哢。”

他猛地回頭。

那尊背對眾生的佛像，頭顱竟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泥塑的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原本朝向牆壁的麵孔，此刻偏向了左側，正好對著禪房的方向。

佛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