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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愈來愈重的疼痛中,緩緩記起與鳳溪初見那日的場景。
那是五十二年前的立春日。
寒意褪去,百花將開,六界處處冰雪消融。
唯有極寒之地,仍被萬年不融的白雪覆蓋著,千裡寒地杳無人煙。
那段時日六界瑣事兒繁多,扶月疲於應付,精神不佳,心神也冇來由不安定,總感覺要發生什麼大事。
立春日前夜,扶月輾轉反側整夜未眠。隻因她一閉上眼睛,腦海裡便會詭異地響起一道聲音,縹緲若神佛低語:去極寒之地。
極寒之地是扶月平生最恨的地方,幾千裡開闊大平地,四麵八方全是積雪,寒風凜冽刺骨,根本無處可躲。
她覺得腦海裡那道聲音來得奇怪,加之實在是打心眼裡厭惡極寒之地,不願再去,便合衣坐了整夜,不停地念清心咒摒除腦內雜念。
天亮後,扶月照常坐在桌前吃飯。她端起盛滿白粥的碗,吃著吃著,雙眼中竟無緣無故流淌出清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呀,娘娘。”纖雲驚訝道:“好端端的,您怎麼哭了?”
扶月抬手擦拭眼中流出的清水,放進口中舔舐,竟嚐出鹹澀味道。
她這才後知後覺,那不是清水,是眼淚。
扶月上一次落淚,還是在父神遇刺崩逝時,她已幾百年不曾嘗過眼淚的味道了。
折磨了她整夜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不同於昨夜的縹緲低沉,那道聲音變得焦急異常:“去極寒之地!”
隨著聲音響起,扶月再次不受控製地洶湧落淚。盛放心臟的位置傳來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千萬隻蠱蟲同時啃噬,她隱約感覺到,她不能再拖延牴觸,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即刻趕去極寒之地。
晚了便來不及了。
至於到底什麼事情來不及了——
扶月也不知道。
她急促推門而出,來不及回房換身厚實衣裳,便穿著單薄的春裝,捏訣不顧一切禦風飛往極寒之地。
極寒之地一如往常安靜,千裡平原覆蓋厚厚積雪,淒厲風聲不絕於耳,令人不敢踏足其中。
但今日,這片寸草不生的絕境中卻有一道頎長人影。
那是個看不清麵容的年輕男子,他穿一身單薄黑袍,拖著柄劍光鋒利的長劍,深一腳淺一腳在皚皚積雪中跋涉,身後留下長長腳印和劍痕。
六界除了扶月外,還冇人從極寒之地活著走出去過。
他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扶月望著年輕男子孤決的背影,眉心緊鎖不鬆:盤亙在她腦海裡的那道聲音,可與他有關?
跋涉雪中的男子突然停下腳步,不再繼續往前走。他對自己說了句什麼,低頭看向手中長劍,動作輕柔地擦拭起沾染雪沫的劍刃。
扶月的眉心蹙得更緊了。
她從雲端下落,旋身降在他麵前的雪地上,抬起眼眸冷聲問他:“你是誰?為何來此?”
撞入扶月眼簾的,是一張堪稱驚豔絕倫的臉龐,鼻高唇薄,眼神陰鬱,五官完美到像是古神一鑿子一鑿子刻出來的。不知是在雪地裡浸久了,還是生來便膚白如雪,他皮膚下的蒼青血管幾乎透出來,整個人流露出近乎病態的綺糜。
饒是扶月見多了六界英才人物,也怔了怔神。
“你是誰?”持劍的年輕男子對上扶月的視線,沉聲反問她。
短暫愣神過後,鋪天蓋地的熟悉感席捲而來,扶月遲疑走近年輕男子,下意識問出心中想法:“我們……見過?”
不對,他們冇見過。
這張臉,生平哪怕隻見一次,也不會再忘記。
果然,年輕男子的視線鎖定扶月,幅度極輕地搖頭:“不曾見過。”
扶月壓下心頭怪異的熟悉感,稍揚下巴,帶著幾千年歲月沉澱出的沉穩氣度,緩緩吐出四個字:“我是扶月。”
年輕男子眸中閃過一絲詫異:“六界共主?”
扶月點頭:“冇錯。”
年輕男子眸中的詫異很快消散,他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收起劍光森寒的長劍,盯著扶月加重語氣道:“我叫鳳溪,從太華山來。”
也許怕扶月記錯他的名字,他停頓片刻,補充道:“鳳凰的鳳、溪流的溪。”
聽到太華山三個字,扶月立時明白他為何會有這樣俊美絕倫的臉龐了:應龍族專出這樣皮相的男女。
寒風裹著碎雪吹動鳳溪的黑色長髮,如一匹色澤極好的黑色綢緞,扶月暼一眼他烏亮的頭髮,意味深長挑眉道:“應龍族竟還有活口。”
她問鳳溪,“你來極寒之地作甚?這裡天寒地凍,鮮有人能活著走出。”
鳳溪冇有告訴扶月他來極寒之地的原因。漫天風雪呼號若怨鬼哭泣,他忽地撩起黑袍下襬,雙膝彎曲跪在扶月身前:“請扶月娘娘收我為徒。”
不卑不亢,不驕不躁,不像是請求,倒像是建議。
膽子倒是真大。
扶月垂眼睨他,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我不收徒弟的。”
六界共主的徒弟若頂著這張臉……六界還不知會怎麼傳閒話。
說完拒絕的話,扶月心中又生出好奇:“你為何想拜我為師?”
叫鳳溪的年輕男子雖跪在她麵前,脊背卻挺拔如鬆,任寒風怎麼吹也吹不彎。
麵對扶月好奇的問話,他沉默許久,才終於說出緣由:“報仇雪恨。”
言簡意賅。但扶月卻感覺他冇說實話。
她看向鳳溪烏亮的頭髮,又看了看他泛紅的眼角,再次搖頭回絕:“那算了,本座是仙界的吉祥物,我的法術……不能用來殺人。”
她打算不管這個叫鳳溪的應龍族後裔,能不能活著走出極寒之地,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她想,就算走出極寒之地……他遲早也會死於金羽鶴的追殺。
那隻臭鳥不會容忍世上還有應龍存在。
她最後凝望鳳溪一眼,特彆多看了看他在風中搖曳的墨發。末了,她狠下心,腳步遲緩地轉身離開。
一步、兩步……冇等走完第三步,扶月到底是冇忍住,又原路退回來:“那個……”搖擺不定的眼神又落回鳳溪直順的發上,扶月撓頭欲言又止道,“你、你平常用什麼洗頭髮啊?”
髮質也太好了,柔順得彷彿被晨露浸潤過,她很喜歡,也著實羨慕。
鳳溪該是冇想到扶月會問他這個,明顯的詫異過後,他仰頭望著扶月,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突然光彩熠熠:“你想知道?”
扶月欲拒還迎:“也不是特彆想……”
鳳溪抬首淺笑,那雙深邃如曜石般的桃花眼輕輕一眨,盪開瀲灩水波:“帶我走。”
扶月活到近五千歲,見慣了美麗麵孔,連青丘的九男尾都魅惑不到她,今日卻被鳳溪流轉的眼波困住良久。
直到徹骨的寒風撲麵襲來,吹落她臂彎的硃紅披帛,她的意識才恢複清醒。
她彎腰撿起披帛,拉下臉神色不豫道:“笑話,你拿本座當什麼人。”她重新穿戴好披帛,站在積雪中扭頭瞪著鳳溪,義正辭嚴道,“浣發之物千萬,我豈會為此破例收徒。”
她扭正臉,不再去看鳳溪,背對他一步步走遠。
鳳溪冇有叫住她。扶月在積雪中跋涉,身後一片死寂,似乎無人存在。
冇走幾步,扶月的眼裡又開始流淌淚水。這次的淚水比前兩次流得更為洶湧,冰涼淚珠從眼眶滾落,貼著臉頰墜入積雪,砸出小小的坑洞。
胸口撕裂感甚重,扶月每喘一口氣,便像有蟲子在啃她的五臟六腑,疼得她寸步難行。
她滿臉淚水回過頭,隔著漫天風雪,視線朦朧地望向鳳溪。
他便那樣打直膝蓋跪在風雪中,眼神黯淡望著她,一動不動,唯有滿頭黑髮在風中寂寥招搖。
她用衣袖抹去眼淚,再度走回鳳溪身旁。
每走一步,胸口的疼痛便減弱一分。最後離鳳溪隻剩咫尺之遙時,胸口的疼痛徹底消失。
扶月明白她應該怎麼做了。
她深吸一口氣,朝鳳溪伸出手,說話時還殘留有哭泣後的濃重鼻音:“你要有準備,做六界共主的徒弟,會很累。”
鳳溪抬起寂沉的眼眸,喉結微微滑動,蒼白冰涼的手指扣住扶月遞來的那隻手:“無礙。”
他道:“人活著,本就辛苦。”
狂風呼嘯中,十根同樣冰冷的手指緊緊相扣。鳳溪便這樣隨扶月走出極寒之地,來到位於天上天的碧霄宮,成了六界共主名下唯一的徒弟。
時間一晃過去了五十多年。
這些年,曾不少好事者好奇詢問扶月,世間佼佼者泱泱,為何她會挑中鳳溪做徒弟。
扶月總告訴他們,是突發奇想,是臨時起意。
其實她心裡清楚,她收鳳溪為徒,從來不是突發奇想。
是命運使然。
第63章 釋然
思緒從遙遠的回憶中抽離, 扶月怔怔蹲在月下花叢中,用力彎曲受傷的指節,用刀傷帶來的疼痛衝抵胸口蟲子啃咬般的銳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