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抉擇
太後收到那封信後的第三天,沈清婉回來了。
不是大張旗鼓地回來,不是敲鑼打鼓地回來,而是悄無聲息地回來。像一片落葉,飄進了攝政王府的後花園,沒有驚動任何人——除了君淩墨。
那天下午,君淩墨在書房裏批閱奏摺。門被推開,他以為是福安送茶進來,沒有抬頭。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茶香,不是檀香,是一種他太熟悉的香味——桂花。沈清婉最喜歡的桂花香。
他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衣裙,發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眉目如畫,笑靨如花。和五年前一模一樣,和畫像上一模一樣,和他夢裏一模一樣。
沈清婉。
她還活著。
君淩墨手中的筆掉在了桌上,墨水濺出來,洇開一小片黑色。他沒有在意,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那個女人,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清婉。”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清婉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眶慢慢泛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她沒有擦,就那麽哭著,笑著,一步一步朝他走來。
“淩墨,”她的聲音還是那樣,軟軟的,糯糯的,像春天的風,“我回來了。”
君淩墨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翻倒,發出一聲巨響。他沒有理會,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臉,手卻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他怕。怕這是一場夢,怕一碰就碎,怕五年的等待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沈清婉伸手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她的臉是溫熱的,她的眼淚是溫熱的,她的手是溫熱的。
“是真的,”她哭著說,“淩墨,我是真的,我還活著。”
君淩墨的手指觸到她臉上的淚痕,觸到她溫熱的麵板,觸到她真實的、活生生的存在。五年的思念、五年的痛苦、五年的愧疚,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像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一把將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清婉,”他的聲音在發抖,“你知不知道本王找了你多久?”
“我知道,”沈清婉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都知道。”
“為什麽不回來?”
“因為不能。”沈清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有人要殺我,我必須在外麵躲著。直到現在,我纔敢回來。”
“誰要殺你?”
沈清婉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聲說:“太後。”
君淩墨的瞳孔猛地收縮。
太後。又是太後。
他鬆開沈清婉,退後一步,看著她的眼睛。
“太後為什麽要殺你?”
“因為我手裏有她想要的東西。”沈清婉擦幹眼淚,聲音平靜了一些,“父親生前把一份佈防圖交給了我。太後想要那份圖,我不給,她就要殺我。”
佈防圖。
君淩墨的手指慢慢攥緊。
他聽說過那份圖。京城周圍的兵力部署,誰拿到它,誰就掌握了京城的命脈。太後想要,他也想要。但他沒想到,那份圖竟然在沈清婉手裏。
“圖呢?”他問。
沈清婉從袖中取出一隻錦囊,遞給他。“在這裏。我一直帶在身上,五年了,從未離身。”
君淩墨接過錦囊,開啟,取出裏麵的東西。
是一張羊皮紙,上麵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京城周圍的兵力部署、糧草倉庫、烽火台位置、暗哨分佈。每一處都標注得清清楚楚,精細到讓人心驚。
這就是佈防圖。
太後找了五年的東西。
君淩墨握著那張圖,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有了這張圖,他就能掌握整個京城的命脈。太後不再是威脅,皇帝不再是威脅,任何人都不再是威脅。
但他沒有感到高興。
因為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臉。
南宮詩傾。
他的王妃。
那個在雪地裏跪了一整夜、一個人扛過所有苦難、從不向任何人低頭的女人。
沈清婉回來了,她怎麽辦?
“淩墨,”沈清婉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在想什麽?”
君淩墨回過神,看著她的臉。
五年過去了,她變了一些。瘦了,也憔悴了,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眼神也不像從前那樣天真爛漫。但她的笑容還是那樣,暖暖的,甜甜的,像春天的風。
他曾經以為,隻要她回來,他的人生就圓滿了。
但現在她回來了,他卻發現,自己的人生已經不完整了。
因為那個空缺,已經被另一個人填上了。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
一小部分。
但那一小部分,怎麽也挖不掉。
“沒什麽。”他將佈防圖收進袖中,聲音恢複了平靜,“你剛回來,先休息。本王讓人給你安排住處。”
沈清婉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淩墨,我聽說你娶了王妃。”
君淩墨的手微微一頓。
“是。”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君淩墨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一個很聰明的人。”
沈清婉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沒有嫉妒,沒有不滿,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惆悵。“你從來沒有誇過別人聰明。”
君淩墨沒有回答。
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誇她聰明?那不是誇,是事實。她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女人。聰明到讓他害怕,聰明到讓他心疼,聰明到讓他不知道該怎麽麵對。
“你先休息。”他轉身走向門口,“本王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沈清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她注意到一件事——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五年前,他每次離開,都會回頭看她一眼,笑一下,說一句“等我回來”。
今天,他沒有。
沈清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心裏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回來了。
但好像,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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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淩墨離開書房後,沒有去霜華殿。
他去了後花園,站在那棵桂花樹下,站了很久。
桂花已經謝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秋風中瑟瑟發抖。他抬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椏,腦海中反複回放著兩個畫麵。
一個是沈清婉。五年前,她站在太傅府的後花園裏,手裏拿著一枝桃花,笑得像春天一樣明媚。她說:“殿下,等我們成親了,我要在你的王府裏種一棵桂花樹。每年秋天,我們就在樹下喝酒賞月。”
一個是南宮詩傾。幾天前,她坐在霜華殿的迴廊上,手裏拿著一串糖葫蘆,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點糖漬。她說:“臣妾小時候,很愛吃糖葫蘆。但嫡母說,庶女不配吃這種東西。所以臣妾從來沒有買過。”
一個是承諾。五年前許下的,還沒有兌現。
一個是虧欠。三個月來積累的,還沒有償還。
他該選哪一個?
君淩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沈墨白說的話——“你瞭解她之後,要麽會離她更近,要麽會離她更遠。不會停在原地。”
他瞭解南宮詩傾了。
然後呢?
離她更近,還是離她更遠?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的心很亂,亂到什麽都想不清楚。
“王爺。”福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君淩墨睜開眼,轉過身。
福安站在迴廊上,臉色有些古怪。
“什麽事?”
“王妃讓奴才來傳話。”
“什麽話?”
福安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麽重大的決定:“王妃說——沈姑娘回來了,臣妾知道了。恭喜王爺。”
君淩墨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知道。
她已經知道了。
“她還說了什麽?”
“王妃還說——王爺不必為難。臣妾是臣妾,沈姑娘是沈姑娘。王爺想選誰,就選誰。臣妾不會怪王爺。”
君淩墨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不會怪他。
這四個字,比任何質問、任何指責、任何哭鬧都更讓他難受。
因為不在乎,所以不會怪。
因為無所謂,所以不會怪。
因為他的心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福安。”
“奴纔在。”
“王妃現在在哪裏?”
“在霜華殿。她說今晚想一個人待著,讓王爺不用過去了。”
君淩墨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步伐比來時更沉。
福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
王爺啊王爺,您到底想要什麽?
您自己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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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君淩墨去了沈清婉的住處。
她住在後院的東廂房,是福安臨時安排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幹淨,桌上擺了一壺茶、兩碟點心。
沈清婉坐在窗前,手裏拿著一本書,但顯然沒有在看。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他,笑了。
“你來了。”
君淩墨走進去,在她對麵坐下。
“住得還習慣嗎?”
“挺好的。比我在外麵住的那些地方好多了。”
君淩墨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清婉,本王有話想問你。”
“你問。”
“這五年,你在哪裏?誰在幫你?”
沈清婉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複如常。
“我在青雲山上的青蓮庵裏。幫我的……是太後。”
君淩墨的手指猛地收緊。
太後。
果然是她。
“太後為什麽要幫你?”
“因為她想要佈防圖。”沈清婉的聲音很平靜,“她知道圖在我手裏,所以她派人救了我,把我藏在青蓮庵裏。她以為隻要對我好,我就會把圖交給她。但我不給,她就一直養著我,養了五年。”
“後來為什麽回來了?”
“因為太後等不及了。”沈清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給了我一封信,說如果我還不交出佈防圖,她就殺了我。我不想死,所以我回來了。我想把圖交給你,讓你來保護我。”
君淩墨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指,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心疼,是有的。愧疚,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疏離。
五年過去了,她變了。不是變壞了,是變了。變得不像他記憶中的那個沈清婉了。
記憶中的沈清婉,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會翻牆進來找他喝酒,會在屋頂上大聲唱歌,會在下雨天拉著他在雨裏奔跑。
眼前的沈清婉,會害怕,會退縮,會需要別人保護。
不是她的錯。是這五年,把她磨成了這個樣子。
但君淩墨發現,他喜歡的,是五年前的那個沈清婉。
那個敢愛敢恨、敢作敢當、敢跟全世界對抗的沈清婉。
而不是眼前這個——被歲月和苦難磨平了棱角的、普通的女人。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發寒。
他等了五年,等回來的,是一個陌生人。
“清婉,”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好好休息。明天本王再來看你。”
他站起身,走向門口。
“淩墨。”沈清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君淩墨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不是不喜歡。是不知道該怎麽喜歡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清婉坐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五年。
她等了五年,吃了五年的苦,受了五年的罪。
她以為回來就是團圓。
她不知道,時間會改變一切。
包括人心。
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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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淩墨離開東廂房後,不知不覺走到了霜華殿。
殿裏的燈已經熄了,隻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暈灑在台階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他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久久沒有動。
他知道她在裏麵。
他知道她一定還沒睡。
他想推門進去。
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說“清婉回來了”?她知道了。
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她不在乎。
說“我好像喜歡上你了”?連他自己都不確定。
君淩墨在院子裏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推門。
他轉身離開,步伐比來時更沉。
走到迴廊拐角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霜華殿。
月光照在殿頂的琉璃瓦上,泛著冷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
“王爺,您什麽都不用做。您隻要做您自己就好。”
做自己。
他自己是誰?
是沈清婉的戀人?是南宮詩傾的丈夫?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還是一個在感情裏迷失方向的普通人?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站在兩個女人之間,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而他最不想傷害的那個人,已經被他傷得最深。
君淩墨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睜開眼,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王府像一座水晶宮。
但他隻覺得冷。
從心裏往外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