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新生
沈清婉離開王府的那天,下著小雨。
她沒有讓任何人送,隻帶了一個包袱、一把傘,和君淩墨給她的一千兩銀票。銀票她收了,因為不收的話,他會愧疚。而她不想讓他愧疚——不恨他,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愧疚,她給不起,也不想要。
走出王府大門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門楣上“攝政王府”四個字在雨中泛著冷冷的光。她在這裏隻住了幾天,卻覺得像住了很多年。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棵樹、每一朵花,都讓她覺得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她在夢裏來過無數次。
陌生,是因為夢裏的她,是這裏的主人。而現實中的她,隻是一個過客。
沈清婉轉過身,撐開傘,走進了雨裏。
她沒有去君淩墨給她安排的宅子——那裏太近了,近到能聽到王府的鍾聲,近到能聞到王府的花香,近到她怕自己會忍不住跑回去。
她去了城南的一條小巷子,租了一間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隻有三間房,但有一棵桂花樹——是她特意選的。桂花樹很小,隻到她肩膀高,枝椏稀疏,葉子也不夠綠。但她喜歡。因為它會慢慢長大,就像她——會慢慢好起來。
安頓下來後,沈清婉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沈墨白。
沈墨白住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裏,是一間不大的宅子,門口種著兩棵竹子,看起來清清爽爽。沈清婉到的時候,沈墨白正在院子裏喝酒。
看到她的那一刻,沈墨白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幾瓣。他沒有理會,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臉,手卻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
“清婉?”他的聲音在發抖,“你真的是清婉?”
沈清婉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隻是哭。
沈墨白一把將她拉進懷裏,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你還活著,”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還活著……”
“哥,”沈清婉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回來了。”
沈墨白抱著她,哭了。不是無聲地流淚,是嚎啕大哭,像一個丟了很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家。五年來,他一個人扛著所有——太傅府的冤屈、沈清婉的下落、對太後的恨、對君淩墨的怨。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哭了,但看到她活生生地站在麵前,他所有的防線都崩潰了。
兄妹倆抱頭痛哭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快黑了。
沈墨白先止住淚,擦幹臉,拉著沈清婉在石凳上坐下。
“你怎麽出來的?君淩墨放你走的?”
沈清婉點了點頭。
“他跟你說了什麽?”
“他說,他喜歡的人不是我。”
沈墨白沉默了一瞬,然後苦笑了一下:“我早就知道。”
“你知道?”
“我去見過王妃。她很聰明,比你聰明,比君淩墨聰明,比太後聰明。這樣的人,誰在她麵前都藏不住。”沈墨白頓了頓,“君淩墨喜歡她,不奇怪。”
沈清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哥,我不怪他。”
“我知道你不怪他。你從小就心軟,對誰都恨不起來。”
“不是心軟。”沈清婉抬起頭,看著沈墨白,“是因為我想明白了。我等了他五年,等的不是他,是一個夢。夢醒了,就該散了。”
沈墨白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一點平靜的光,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欣慰。
她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翻牆出去找君淩墨喝酒的小姑娘了。
她是一個經曆過生死、經曆過苦難、經曆過漫長的等待和失望的女人。
她比他想象的更堅強。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沈墨白問。
沈清婉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整個院子像鋪了一層銀霜。
“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怎麽活?”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學。”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葉,“以前的我,活著是為了等淩墨。現在的我,活著是為了自己。我想去看看這個世界,去走走沒走過的路,去嚐嚐沒吃過的東西,去見見沒見過的人。”
沈墨白看著她嘴角那個笑容,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溫暖。
她笑了。
不是強撐的笑,不是苦澀的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好,”沈墨白點了點頭,“哥陪你。”
“不用。我想一個人。”沈清婉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哥,你已經為我做了太多了。接下來,讓我自己來。”
沈墨白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好。但你要答應哥一件事。”
“什麽事?”
“不管走到哪裏,都要給哥寫信。一個月至少一封。”
沈清婉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好。我答應你。”
---
三天後,沈清婉離開了京城。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隻給沈墨白留了一封信——
“哥,我走了。不要找我,我會給你寫信的。
我想去江南看看。聽說那裏的春天很美,桃花開得滿山遍野。我想去看看,順便嚐嚐那裏的桂花酒。
不用替我擔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少喝酒,多睡覺。
等我想回來了,我就回來。
妹妹 清婉”
沈墨白看完信,將信紙摺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裏,然後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清婉,”他輕聲說,“一路平安。”
風吹過院子,吹得那兩棵竹子沙沙作響。
像是在替她回答——會的。
---
沈清婉離開後,南宮詩傾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沈墨白讓人送來的,沒有抬頭,沒有落款,隻有幾行字——
“王妃,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恨她,謝謝你沒有為難她,謝謝你讓她看清了真相。
她走了,去江南了。她說想為自己活一次。
我覺得她會活得很好。
因為她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活著,不是為了等誰。
活著,是為了自己。”
南宮詩傾看完信,將信紙摺好,放進抽屜裏。
“春桃。”
“奴婢在。”
“沈清婉離開京城了。”
春桃愣了一下:“去哪兒了?”
“江南。她說想為自己活一次。”
春桃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沈姑娘是個好人。”
“是。”南宮詩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她是個好人。所以她會活得很好。”
窗外的桂花樹已經徹底禿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輕輕搖晃。
南宮詩傾看著那棵樹,忽然想起沈清婉說過的話——“每年秋天,我們就在樹下喝酒賞月。”
她不會來了。
那棵樹,不會再有人等了。
但沒關係。
樹會繼續長,春天會繼續來,花會繼續開。
沒有人等,它也會開。
就像沈清婉——沒有人陪,她也會活得很好。
“王妃,”春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在想什麽?”
南宮詩傾回過神,關上窗戶,轉過身。
“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在想,一個人要怎樣才能為自己活一次。”
春桃想了想:“沈姑娘那樣,就是為自己活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用管別人怎麽看、怎麽想。”
南宮詩傾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你說得對。為自己活,就是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用管別人怎麽看、怎麽想。”
“那王妃想做什麽?”
南宮詩傾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臣妾還沒想好。但臣妾會想。”
春桃看著她的臉,總覺得王妃哪裏不一樣了。
不是變得軟弱了,也不是變得脆弱了。
而是——好像,多了一點什麽。
多一點什麽呢?
春桃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
多一點——期待。
對未來的期待。
對生活的期待。
對自己的期待。
以前的王妃,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隨時都會滅。
現在的王妃,像一盞剛添了油的燈,火光穩穩的,亮亮的,讓人看了就覺得安心。
“春桃。”
“奴婢在。”
“明天陪臣妾出府一趟。”
“去哪兒?”
“去看看沈清婉住過的地方。”
春桃愣了一下:“王妃去那裏做什麽?”
南宮詩傾沒有回答。
她走到書案前,提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幾個字——
“沈清婉,一路平安。”
然後她將紙摺好,放進信封裏,交給春桃。
“幫臣妾把這封信送到沈墨白那裏,讓他轉交給沈清婉。”
春桃接過信,點了點頭。
南宮詩傾走到窗前,再次推開窗戶。
月光灑進來,照在她臉上,柔和得像一層薄紗。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隻溫柔的眼睛,注視著這個世界,注視著所有的人。
包括沈清婉。
包括君淩墨。
包括她自己。
“沈清婉,”她輕聲說,“你會活得很好。因為你想活了。”
風吹過,窗外的桂花樹沙沙作響,像是在替她回答——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