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塵埃落定
太後離開京城的那天,下著綿綿細雨。
雨絲細得看不清,卻密密地織成一張網,將整座皇城籠罩在煙灰色的水汽裏。天還沒亮透,東方的天際隻透出些微的青白色,像一塊浸了水的舊錦緞。
她沒告訴任何人。
卯時三刻,一輛青布小車悄無聲息地從皇宮側門駛出。車子很普通,拉車的馬也普通,趕車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太監,佝僂著背,時不時用袖子抹一把臉,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車內,太後——不,現在該叫她芸娘了——安靜地坐著,膝上放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很輕,裏頭隻有兩套粗布衣裳、一根素銀簪子、幾塊碎銀,還有一把半舊的油紙傘。
此外,便是李公公求守衛轉交的那盒桂花糕了。
車子駛到城門口時,守衛例行盤查。老太監遞上腰牌,守衛借著燈籠光一看,臉色驟變,連忙躬身退開,連頭都不敢抬。
車內的人始終沒有露麵。
出了城門,車子又行了一段,在一處岔路口停下。芸娘掀開車簾,對老太監說:“就到這兒吧,你回宮去。”
“娘娘……”老太監跪在泥水裏,重重磕了三個頭,老淚縱橫,“奴才、奴纔不能再伺候您了,您、您千萬保重……”
芸娘沒說話,隻從包袱裏取出一個荷包遞給他:“裏頭有些銀兩,你拿去做個小買賣,往後好好過日子。”
老太監接過荷包,哭得渾身顫抖。
芸娘撐著傘下了車。細雨打在油紙傘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她站在路邊,看著馬車調頭,緩緩駛回那座困了她三十年的皇城。
直到馬車消失在晨霧裏,她才轉過身,朝著南邊走去。
包袱裏那盒桂花糕,還帶著李公公的體溫。她開啟油紙包,取出一塊,咬了一小口。
甜,軟,糯,桂花的香氣在唇齒間化開。和她三十年前第一次進宮時吃到的一模一樣。
那天她剛滿十六,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花轎裏,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先帝——那時還是太子——掀開轎簾,遞給她一塊桂花糕,笑著說:“吃點兒甜的就不怕了。”
她信了。後來才知道,甜吃多了,就嚐不出苦了。等終於嚐出苦的時候,已經太晚。
芸娘又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三十年了。從太子妃到皇後,從皇後到太後,從豆蔻年華到兩鬢斑白。她在這座皇宮裏鬥了三十年,爭了三十年,算計了三十年。到頭來,帶走的不過一盒桂花糕,一身粗布衣。
可她不覺得可惜。
她撐開傘,沿著官道往前走。雨絲斜斜地飄,打濕了她的裙角,可她不在乎。路邊的柳樹剛抽出嫩芽,在雨中綠得透亮。遠處有農家的炊煙嫋嫋升起,混在雨霧裏,分不清是煙是霧。
身後,長安城的輪廓在雨幕中漸漸模糊。那座她住了三十年的囚籠,終於被甩在身後了。
芸娘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皇城的輪廓在雨中若隱若現,像一張巨大的、沉默的嘴。她曾在那張嘴裏掙紮、嘶喊、求生,也曾在其中歡笑、哭泣、愛恨。如今,她終於從那張嘴裏爬出來了。
“再見。”她輕聲說,不知是對誰說。然後轉過身,再不回頭。
雨還在下,她卻覺得心頭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蒙塵三十年的鏡子,終於被這場春雨洗淨了。
從此天大地大,她終於可以為自己而活了。
訊息傳到攝政王府時,君淩墨正在霜華殿和南宮詩傾用早膳。
四碟小菜,一鍋碧粳米粥,兩副碗筷。很簡單的早飯,可南宮詩傾吃得極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再嚥下去。
君淩墨吃得快些,但也不急。他時不時給她夾菜,夾一筷子清炒蘆筍,又夾一筷子桂花糖藕,都是她愛吃的。
殿內很靜,隻聽得見碗筷碰撞的輕響,和窗外沙沙的雨聲。
福安就是在這時來的。他站在門外,猶豫了很久,才躬著身子進來,聲音壓得低低的:“王爺,太後娘娘走了。一個人,坐馬車走的,往南邊去了。李公公想送,被攔下了,隻遞了一盒桂花糕。”
君淩墨手中的象牙筷頓了一下。
就那麽一下,很輕微,輕微到幾乎看不見。可南宮詩傾看見了——她坐在他身邊,看見他指尖微微泛白,筷子在空中停頓了那麽一瞬,然後才繼續伸向那碟糖藕,穩穩夾起一塊,放進碗裏。
他咀嚼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品嚐什麽珍饈美味,又像是在拖延時間。
“知道了。”他終於說,聲音平靜無波。
福安退了下去,輕輕帶上門。
殿內又靜下來,隻剩下雨聲,和碗筷偶爾碰撞的輕響。南宮詩傾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卻偷偷瞄著君淩墨。
他吃得依舊從容,可她知道,那從容是裝的。他夾菜的頻率慢了,咀嚼的速度也慢了,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飄向雨幕深處,不知在看什麽。
“王爺不去送送?”她輕聲問。
“她不讓送。”君淩墨說,又夾了一筷子菜,“她讓李德全轉告,誰也不許送,她想一個人清靜靜靜地走。”
南宮詩傾放下碗,認真看著他。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眸子裏,此刻空蕩蕩的,像一間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搬空了,隻剩下回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裏來回碰撞。
“那王爺在心裏送了。”她說。
君淩墨的手又頓了一下。
這一次,他沒再繼續吃。他放下筷子,轉頭看向窗外。雨絲斜斜地打在窗欞上,匯成細流,蜿蜒而下。院子裏的那株紅梅,花已經謝了大半,隻剩下零星幾朵殘紅,在雨中瑟瑟發抖,像是捨不得離開枝頭。
“送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說,聲音有些澀,“送到城門口,看著她上車,看著她走遠,看著她……一次都沒回頭。”
他說完,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沒笑出來。那表情比哭還難看。
“南宮詩傾,你知道嗎?”他看著窗外,目光沒有焦點,“小時候,本王很怕打雷。有一年夏天,雷打得特別響,本王嚇得睡不著,偷偷跑到母妃宮裏。可母妃不在,隻有太後——那時候還是皇後——在佛堂念經。”
南宮詩傾屏住呼吸,靜靜聽著。
“她看見本王,什麽也沒說,就讓本王在她身邊坐下。外頭雷聲滾滾,她就握著本王的手,一遍一遍地念經。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念著念著,本王就睡著了。”
他頓了頓,喉嚨滾了滾。
“第二天醒來,本王還在她身邊。她說,怕打雷不是丟人的事,但男子漢大丈夫,要學著不怕。從那以後,本王就真的不怕打雷了。”
雨下得更大了,劈裏啪啦打在屋頂上,像誰在敲鼓。
“可後來本王才知道,”君淩墨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語,“那天晚上,本王的母妃在冷宮裏嚥了氣。她到死,都沒等到本王去見她最後一麵。”
南宮詩傾的心狠狠一揪。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涼,涼得像浸了冰水。
“王爺……”她想說些什麽,可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事。”君淩墨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深得像一潭古井,看不見底,“都過去了。她走了,也好。江南暖和,適合養老。她這輩子都在鬥,算計了先帝,算計了本王,算計了所有人。如今終於能歇歇了,也好。”
他說“也好”,可南宮詩傾聽得出,那兩個字有多重,重得像兩塊石頭,壓在他心上,也壓在她心上。
“王爺。”她握緊他的手,輕聲說,“太後能在江南看到桃花的。江南的春天來得早,再過一個月,桃花就開了。開得滿山遍野的,風一吹,花瓣像下雨一樣,香噴噴的。”
君淩墨聽著,眼前彷彿真的出現了一片桃花林。粉的,白的,層層疊疊,如雲似霞。樹下站著一個婦人,穿著粗布衣裳,頭發用木簪鬆鬆綰著,仰頭看著花,嘴角帶著笑。
那是太後,也不是太後。那是脫去了鳳冠霞帔、卸下了三十年枷鎖的芸娘。
“那就好。”他低聲說,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要從她這裏汲取一點暖意,“能看到桃花,就好。”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像是永遠也下不完。可南宮詩傾知道,雨總會停的。雨停了,天就晴了。天晴了,花就開了。
一切都會好的。
太後離開後的第三天,朝堂上開始了新一輪的洗牌。
那天的早朝,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金鑾殿上靜得可怕,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鼓一樣響。
禦史台的十幾個人跪在殿中央,瑟瑟發抖。他們知道,清算的時候到了。太後走了,樹倒猢猻散,他們這些依附太後的,要麽死,要麽流放,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罷官免職,滾回老家種田去。
可他們等啊等,等來的不是君淩墨的震怒,而是一段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君淩墨坐在龍椅旁的輔政王座上,一身玄色蟒袍,襯得他麵如寒玉。他沒有看那些跪著的人,而是望著殿外出神。殿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有鳥飛過,撲棱棱的,翅膀劃破空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敲在每個人心上:
“你們跟著太後做的事,本王都知道。”
跪著的人抖得更厲害了,有兩個年老的,幾乎要癱軟在地。
“貪贓枉法,結黨營私,陷害忠良,把持朝政。”君淩墨一條一條地數,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按律,該斬的斬,該流放的流放,該抄家的抄家。”
有人哭出了聲,是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君淩墨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到他們身上,一個一個地看過去。那些曾經意氣風發、趾高氣揚的臉,此刻都灰敗得像死人。有個頭發全白的老臣,跪在那裏,背佝僂著,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這個老臣也曾手把手教他寫字,教他“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那時老臣的手很穩,字寫得方正,一筆一劃,都是風骨。
可現在,那雙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了。
君淩墨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種深重的疲憊,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憊。
“但本王不殺你們。”他說。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跪著的人。他們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君淩墨,像在看一個瘋子。
君淩墨站了起來,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他們麵前。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大殿裏回蕩,像敲在每個人心上。
“本王不殺你們,不是因為你們無罪。”他站定,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是因為本王不想變成太後那樣的人。”
他掃視著每一個人,目光銳利如電,卻又帶著一種深切的悲憫。
“太後這輩子,殺的人太多了。她殺對手,殺政敵,殺不聽話的,殺看不順眼的。殺到最後,身邊一個真心人都沒有,隻剩下一群怕她、恨她、等著她倒台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裏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
“本王不想那樣。本王不想坐在這個位置上,天天算計著誰該死,誰該活。本王累了,也厭了。”
跪著的人呆呆地看著他,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君淩墨轉過身,走回台階上,卻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兒,俯視著整個朝堂,俯視著那些或驚恐、或茫然、或懷疑的臉。
“從今天起,你們有兩條路。”他說,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第一條,繼續跟著太後——太後已經走了,你們可以去江南找她。本王不會攔,還會給你們盤纏,讓你們體體麵麵地走。”
“第二條,留下來。”他看著那些人,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清晰,“好好做官,為百姓做事。本王不會因為你們以前跟過太後就為難你們,也不會因為你們是太後的人就打壓你們。過去的賬,一筆勾銷。”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你們記住——”君淩墨的聲音陡然轉厲,像一把出鞘的劍,寒光凜凜,劃破殿內凝滯的空氣,“從今天起,你們效忠的不是太後,不是本王,是天下百姓!你們的俸祿,是百姓的賦稅;你們的權力,是百姓的信任;你們的烏紗帽,是百姓的血汗!誰要是再敢貪贓枉法、魚肉百姓——”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張臉:
“本王決不輕饒!”
話音落下,餘音在大殿裏回蕩,久久不散。
跪著的人愣在那裏,久久沒有人說話。然後,那個頭發全白的老臣第一個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裏湧出淚來。他顫巍巍地直起身,然後重重磕下頭去,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臣……老臣……”他哽咽著,說不下去,隻是不停地磕頭,一下,又一下。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十幾個人,全部跪伏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泣不成聲。
君淩墨看著他們,看著那些花白的頭發、佝僂的背脊,心裏沒有得意,隻有一片空茫的悲涼。這種收買人心的事,他做過無數次了,每一次都覺得虛偽,覺得惡心。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說的是真心話。
他不想變成太後那樣的人。
他想做一個好人。
一個能讓南宮詩傾不必再擔驚受怕、不必再機關算盡的好人。
“退朝。”他說,聲音有些啞。
福安高唱:“退朝——”
百官山呼萬歲,陸續退去。君淩墨還站在那兒,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看著那把高高在上的龍椅,忽然覺得累極了。
累得想丟下這一切,回霜華殿去,抱著南宮詩傾,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想,就這麽待著。
可他不能。
他是攝政王,是這萬裏江山的掌舵人。他肩上擔著的,是千萬百姓的身家性命。
“王爺。”周明遠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低聲說,“王妃派人來問,您何時回府用膳?”
君淩墨回過神來,看向殿外。不知何時,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漏下來,金燦燦的,照亮了濕漉漉的漢白玉台階。
“現在就回。”他說,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南宮詩傾沒有去朝堂,但朝堂上發生的一切,她都知道了。
周明遠每天都會把朝堂上的事寫成密報送到霜華殿,事無巨細,一字不落。她看完就燒,燒完就寫批註,批註完讓春桃送回去。
起初,她的批註隻有寥寥數語,或讚同,或質疑。漸漸地,批註越來越長,越來越細,越來越一針見血。她會指出某條政令的疏漏,會分析某位大臣的用心,會提出更好的解決之法。
周明遠看完她的批註,沉默了很久,然後去見君淩墨。
“王爺,”他躬身,語氣裏帶著由衷的欽佩,“王妃之才,遠勝於臣。這幾日的批註,臣看了又看,自愧不如。”
君淩墨正在批摺子,頭也沒抬,隻淡淡“嗯”了一聲。
周明遠等了等,不見他說話,忍不住又道:“王爺,王妃如此大才,若隻困於後宅,實在可惜。何不……”
“明遠。”君淩墨打斷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她若願意,這天下沒有她不能去的地方。她若不願意,這霜華殿就是她的天地。本王要的,從來不是她的‘才’,是她這個人。”
周明遠怔了怔,隨即恍然,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君淩墨揮揮手讓他退下,目光重新落回摺子上,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他想起南宮詩傾坐在窗邊寫信的樣子,想起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樣子,想起她說到某處時眼睛發亮的樣子。
他知道她有多聰明,多通透。那些彎彎繞繞的朝堂爭鬥,那些錯綜複雜的人心算計,在她眼裏就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幼稚。她不是不懂,隻是不屑。
可如今,她願意為他看那些枯燥的密報,寫那些費神的批註,不是因為她喜歡,而是因為她想幫他。
這個認知讓君淩墨心頭一暖,暖得發燙。
那天晚上,他處理完政務回霜華殿時,已是亥時。殿內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窗紙透出來,在濕漉漉的石階上投出一方暖色。
他推門進去,南宮詩傾正坐在窗邊寫信。燭光映在她臉上,柔和得像一幅暈染開的水墨畫,眉眼溫婉,唇色淺淡。她寫得很認真,微微低著頭,一縷碎發從鬢邊滑落,她也渾然不覺。
君淩墨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低頭看。
信是寫給沈清婉的。
“清婉姐姐:見字如麵。江南的桃花快開了吧?京城還在下雨,又冷又濕,哪裏都不想去。我讓春桃在廊下養了幾盆茉莉,這幾日竟開了,香氣細細的,倒是衝淡了些雨天的黴氣。”
“王爺最近變了很多,比以前安靜了,也比以前溫柔了。他開始學做點心了,雖然還是很難吃,但比上次好一些。至少不黑了,也知道放糖了。前日做了桂花糕,甜得發膩,我吃了一塊就吃不下了,他倒好,自己把一盤都吃了,說是不能浪費。”
看到這裏,君淩墨嘴角抽了抽。什麽叫“甜得發膩”?他明明是按照禦膳房的方子做的,一分糖都不多。
南宮詩傾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吐絲:
“我也在變。變軟了,變弱了,變愛哭了。前日看話本,看到一處生離死別,竟掉了眼淚。王爺回來瞧見,笑我傻,可笑著笑著,又把我摟進懷裏,說‘哭吧,我在呢’。清婉姐姐,你說奇怪不奇怪?從前我覺得,哭是頂沒出息的事,是弱者的表現。如今卻覺得,能哭出來,是福氣。因為還有人願意看你哭,還有人願意幫你擦眼淚。”
“清婉姐姐,你在江南好好過。桃花開了,替我看幾眼。若有機會,我也想去看一看,看看你說的‘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到底是什麽模樣。”
“勿念。詩傾拜上。”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擱下筆,輕輕吹了吹未幹的墨跡。一抬頭,纔看見君淩墨站在身後,不知站了多久。
“王爺什麽時候來的?”她有些慌,下意識要去遮那封信。
君淩墨按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來了有一會兒了。看你寫得認真,沒打擾你。”
他的手指溫熱,帶著薄繭,摩挲得她手背發癢。南宮詩傾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不用遮。”他說,聲音低低的,“本王都聽見了。”
南宮詩傾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像塗了上好的胭脂:“王爺怎麽偷看人寫信……”
“不是偷看。”君淩墨糾正她,眼裏帶著笑意,“是光明正大地看。”
“強詞奪理。”南宮詩傾別過臉,不看他。
君淩墨低低地笑,從背後擁住她,下巴擱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南宮詩傾。”
“嗯?”
“不用替本王說好話。本王沒那麽好。”
“我沒說王爺好。”南宮詩傾小聲反駁,“我隻是說了實話。”
“實話是本王做的點心還是很難吃?”
南宮詩傾沉默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是。很難吃。但我會繼續吃。”
君淩墨的心狠狠一顫。
他會繼續做。不是因為他喜歡,是因為她吃。
這就夠了。
“南宮詩傾。”他收緊手臂,將她圈在懷裏,圈得緊緊的,像是怕她跑了,“謝謝你。”
謝謝你願意留下來,謝謝你願意看我變好,謝謝你願意……吃我做的、難吃的點心。
南宮詩傾沒說話,隻是往後靠了靠,靠進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窗外,雨又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敲在瓦上,像誰在輕輕哼著眠歌
一個月後,江南的桃花開了。
太湖邊的一個小村子裏,芸娘賃了一間臨水的屋子。屋子很簡陋,一明兩暗,傢俱都是舊的,可收拾得幹淨。推開窗就能看見湖,看見湖邊的桃林,看見遠處如黛的青山。
她很喜歡這裏。
每日清晨,她早早起身,梳洗過後,就去湖邊散步。湖上有薄薄的霧,像紗一樣籠著水麵,桃林在霧裏若隱若現,像仙境。她沿著湖慢慢走,走累了,就在石頭上坐一會兒,看漁人撒網,看水鳥嬉戲。
村裏人不知道她的身份,隻當她是京城來的寡婦,姓芸,大家都叫她芸娘。她待人溫和,說話輕聲細語,很快就和左鄰右舍熟絡起來。東家送一筐新摘的薺菜,西家送一籃剛撈的魚蝦,她總是笑著道謝,回頭做了點心,也挨家挨戶地送。
日子過得平淡,卻充實。
這日,她又去湖邊散步。桃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片,像雲霞落在人間。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在她頭發上,肩膀上,掌心裏。
她捧起一張花瓣,湊到鼻尖聞了聞。很香,淡淡的,甜絲絲的,像某種遙遠的記憶。
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第一次進宮那天。
那天也是春天,禦花園裏的桃花開得正好。她穿著一身簇新的宮裝,梳著時興的發髻,跟在嬤嬤身後,一步一步走進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走到一株桃樹下時,嬤嬤讓她停下,說:“姑娘在這兒等著,太子殿下馬上就來。”
她就站在那兒等。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從日上三竿等到日頭西斜,等到腿都站麻了,太子也沒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他在淑妃宮裏喝酒,喝得爛醉如泥,早把要見她的事忘得一幹二淨。她等了他一輩子,等來的是一幅畫像和一封信——畫像上是她和先帝大婚時的樣子,信上隻有一句話:“芸娘,這輩子,我對不住你。”
現在她不等了。
她鬆開手,花瓣從掌心飄落,隨風飛向遠方,有的落在湖麵上,隨波逐流;有的落在草地上,零落成泥。
“真美。”她輕聲說,不知是說花,還是說這自由。
沒有人回答。但她不在乎,因為她終於學會了一件事——美,不需要有人分享。自己看到,就夠了。
同一天,千裏之外的西湖邊,沈清婉也在看桃花。
她站在斷橋上,看著滿湖的桃花倒影。水波蕩漾,花影婆娑,分不清是花映著水,還是水映著花。有花瓣飄落,點在水麵上,漾開一圈圈漣漪,像誰的心事,一層層蕩開,蕩到看不見的遠方。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衣裙,發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和五年前離開京城時一模一樣。可她知道,她不再是五年前的沈清婉了。
五年前的沈清婉,活著是為了等君淩墨。等他回頭,等他看見她的好,等他許她一個未來。她等啊等,等到心都涼了,等到希望都滅了,才終於明白——有些事,等是等不來的。
就像這桃花,今年開了,明年還會開。可今年的花,已經不是去年的花了。
沈清婉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花瓣很軟,很薄,像蝴蝶的翅膀,在她掌心微微顫抖。
“真美。”她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因為她知道,從今往後,她會看到更多更美的風景。江南的杏花煙雨,塞北的長河落日,西域的大漠孤煙,東海的金沙碧浪。
不需要任何人陪,一個人,就夠了。
“姑娘,下雨了,回吧。”丫鬟撐著傘過來,輕聲提醒。
沈清婉抬頭,果然有細雨飄下,細細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針。湖麵泛起漣漪,桃花倒影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好,回吧。”她最後看了一眼滿湖的桃花,轉身,沿著蘇堤慢慢走遠。
細雨打濕了她的裙擺,打濕了她的鬢發,可她不在乎。她撐著傘,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很從容。
前路還長,可她不怕了。
京城,攝政王府,霜華殿。
南宮詩傾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株紅梅。梅花已經謝盡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春風裏舒展著,冒出星星點點的嫩芽。
她記得剛嫁進來時,這株梅還隻是個小苗,瘦瘦弱弱的,她總擔心它活不過冬天。可它活下來了,還開了花,開得那樣好,紅豔豔的,像一樹火,燒暖了整個寒冬。
如今花謝了,她卻捨不得砍。君淩墨說:“留著吧,明年還會開。”
她信他。
不是因為他說的有多真,而是因為他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在證明——他在改,他在變,他在努力做一個值得她相信的人。
“南宮詩傾。”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她轉過身,看見君淩墨站在迴廊上,手裏拿著一串糖葫蘆。糖衣晶瑩剔透,在夕陽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給你的。”他走過來,把糖葫蘆遞給她。
南宮詩傾接過,咬了一口。糖衣在嘴裏化開,甜得發膩,山楂的酸味從甜味中滲透出來,酸酸甜甜的,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好吃嗎?”他問,眼睛亮亮的,像藏了星星。
“好吃。”她點頭,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偷食的鬆鼠。
君淩墨看著她,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比本王做的點心好吃?”
南宮詩傾抬頭看他,看他眼中那點期待的光,像孩子等著大人誇獎。她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歪著頭,很認真地想了想,才說:
“比王爺做的點心好吃一萬倍。”
君淩墨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伸手去捏她的臉:“好啊,敢嫌棄本王了。”
南宮詩傾躲開他的手,笑著往後縮:“本來就是實話嘛。王爺做的點心,甜的時候甜死人,鹹的時候鹹死人,上次那個桂花糕,我吃了一塊就膩得喝了兩壺茶……”
“那你還吃?”君淩墨捉住她,把她圈在懷裏,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
“因為是你做的啊。”南宮詩傾小聲說,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卻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再難吃,也是你做的。”
君淩墨的手臂收緊,將她緊緊箍在懷裏,像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南宮詩傾。”他喚她,聲音低啞。
“嗯?”
“本王以後不會讓你哭了。”
南宮詩傾沒說話,隻是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裏。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從今往後,她哭,隻會是笑出來的眼淚。
“王爺。”過了很久,她才悶悶地開口。
“嗯?”
“糖葫蘆吃完了。”
君淩墨鬆開她,低頭看她。她嘴角還沾著一點糖漬,亮晶晶的,像顆小痣。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明天再買。”他說。
“那後天呢?”
“後天也買。”
“大後天呢?”
“買,天天買,買一輩子。”君淩墨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呼吸相聞,“隻要你喜歡,本王就給你買一輩子。”
南宮詩傾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臉上,給她的睫毛鍍上一層金色,像蝴蝶的翅膀,輕輕顫動。
君淩墨看著,心裏軟得一塌糊塗。他低頭,吻住她的唇,很輕的一個吻,帶著糖葫蘆的甜,和山楂的酸。
夕陽西下,暮色四合。霜華殿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灑在院子裏,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溫暖的紗。
南宮詩傾靠在他懷裏,看著那些燈,忽然想起她剛嫁進來的那天。
那天也是傍晚,她一個人坐在喜床上,等著君淩墨來掀蓋頭。等了很久,他沒有來。她等得困了,自己掀了蓋頭,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紅燈籠,一盞一盞,像哭紅的眼睛。
她當時以為,那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最漫長的夜晚。最漫長的夜晚,是她一個人扛著所有、不敢哭、不敢說、不敢依靠任何人的那些夜晚。
但那些夜晚都過去了。
從今往後,她有他。他有她。他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還、慢慢愛、慢慢把那些破碎的夜晚,一片一片地拚回來。
“王爺。”她輕聲喚他。
“嗯?”
“我有沒有說過,我很喜歡你?”
君淩墨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更緊地抱住她,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沒有。”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現在說也不遲。”
南宮詩傾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君淩墨,我很喜歡你。”她說,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很喜歡,很喜歡。”
君淩墨沒說話,隻是抱得更緊。緊得她能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一聲聲,沉穩有力,像在回應她。
暮色越來越深,星子一顆一顆亮起來,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春風溫柔,帶著桃李的芬芳,輕輕拂過臉頰,像情人的吻。
南宮詩傾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花香,有草香,有他身上的清冽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甜絲絲的味道——那是糖葫蘆的甜,是春天的甜,是往後餘生的甜。
“南宮詩傾。”君淩墨忽然開口。
“嗯?”
“我們生個孩子吧。”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兒子像你,女兒也像你。等他們長大了,我就把擔子交給他們,然後帶你去遊山玩水。你想看江南的桃花,我們就去看桃花;你想看塞北的雪,我們就去看雪;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南宮詩傾睜開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睛在暮色裏亮得驚人,像盛滿了整個星空。
“好。”她點頭,眼淚又掉下來,可這次是笑著的,“我們去江南看桃花,去塞北看雪,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君淩墨低頭,吻去她的淚,吻得很輕,很珍重。
“一輩子。”他說。
“一輩子。”她回應。
春風拂過,院子裏的梅樹沙沙作響,嫩芽在枝頭顫動,像在輕輕點頭。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一聲,兩聲,三聲。
夜還很長。
可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有彼此,有一輩子,有往後餘生的每一個清晨和黃昏。
這就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