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收網
宮宴歸來,已是深夜。
南宮詩傾回到霜華殿,第一件事不是卸妝,而是坐到書案前,提筆寫下幾行字。
春桃端了熱水進來,見她還在寫,忍不住勸道:“王妃,夜深了,明日再寫吧。”
“不急。”南宮詩傾頭也不抬,筆尖在紙上快速遊走,“今日在宮宴上看到的人,我得記下來,不然明天就忘了。”
春桃湊過去看了一眼,隻見紙上寫著——
禮部侍郎周明遠,與王爺交談三次,神色恭敬,應是王爺一派。
禦史中丞趙恒,全程不與王爺對視,應是中立或反對派。
端敏郡主,席間頻頻看向王爺,目光不善,需留意。
……
春桃看得心驚肉跳:“王妃,您記這些做什麽?”
南宮詩傾寫完最後一個字,將墨跡吹幹,摺好放進枕下的暗格裏,這才抬頭看向春桃。
“春桃,你覺得在這王府裏,什麽最值錢?”
春桃想了想:“金銀珠寶?”
“不對。”南宮詩傾站起身,由著春桃幫她卸下簪環,“是訊息。誰掌握的訊息多,誰就掌握了主動權。”
春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讓你打聽的事,打聽得怎麽樣了?”南宮詩傾問。
春桃壓低聲音:“奴婢今天出府去了,找到了一位從前在太傅府當差的婆子。她如今在西市的雜貨鋪幫工,奴婢假裝買繡線,跟她聊了幾句。”
“她說了什麽?”
“她說沈清婉確實沒有死在刑場上。行刑前一天晚上,有人買通了獄卒,將她換了出去。但她不知道救走沈清婉的人是誰,隻說那人出手闊綽,來頭不小。”
南宮詩傾的眸光微動。
來頭不小。
能買通天牢的獄卒,從刑場上偷梁換柱,這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還有別的嗎?”她問。
“那婆子還說,沈清婉小時候體弱多病,太傅府常年給她備著一位老大夫開的溫補方子。那位老大夫三年前死了,但他的徒弟還在京城行醫,就在東市的仁安堂。”
南宮詩傾默默記下這個資訊。
仁安堂,東市。
“做得很好。”她拍了拍春桃的手,“這幾天你先別出去了,免得被人盯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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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南宮詩傾照例早起。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沒有梳妝,隻將頭發簡單挽起,便帶著春桃出了霜華殿。
今日她要去見一個人。
後院,桂嬤嬤的住處。
桂嬤嬤是君淩墨的乳母,年過五旬,在王府裏住了三十年,是看著君淩墨長大的老人。她雖然不管具體事務,但在府裏說話極有分量,連總管劉德都要給她幾分麵子。
南宮詩傾到的時候,桂嬤嬤正在院子裏曬被子。
看到攝政王妃親自來訪,桂嬤嬤愣了一下,隨即不鹹不淡地行了個禮:“王妃娘娘怎麽有空到老奴這兒來了?”
語氣不冷不熱,態度不遠不近。
南宮詩傾不惱,反而笑了笑:“嬤嬤不必多禮。我今日閑來無事,想在府裏走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嬤嬤這兒。嬤嬤不介意我討杯茶喝吧?”
桂嬤嬤看了她一眼,側身讓開:“王妃請進。”
屋子不大,陳設簡樸,但收拾得幹幹淨淨。
桂嬤嬤倒了杯茶放在她麵前,自己坐到對麵,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她。
南宮詩傾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嬤嬤在王府裏住了三十年了吧?”
“三十二年。”桂嬤嬤的語氣依舊不冷不熱。
“三十二年。”南宮詩傾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嬤嬤看著王爺長大,想必比任何人都瞭解王爺。”
桂嬤嬤的眼神微微一動,但很快恢複如常:“王妃有話不妨直說。”
南宮詩傾放下茶盞,抬眸看向桂嬤嬤,目光清澈而坦蕩。
“嬤嬤不喜歡我。”
這話說得直白,桂嬤嬤倒是愣了一下。
南宮詩傾繼續說:“我知道嬤嬤不喜歡我的原因。嬤嬤覺得我不如沈姑娘,覺得王爺娶我是委屈了王爺。嬤嬤說得對,我確實不如沈姑娘——在王爺心裏,我永遠比不上她。”
桂嬤嬤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但是嬤嬤,”南宮詩傾的聲音輕了下來,“王爺需要一個人站在他身邊。這個人可以是沈清婉,也可以是我。沈清婉回不來,而我在。嬤嬤與其討厭一個改變不了的事實,不如想一想——我能為王爺做什麽。”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桂嬤嬤看著麵前這個年輕的女子,第一次認真地打量她。
膚白如雪,眉眼清冷,說話的時候不卑不亢,眼神裏沒有討好,也沒有怨恨,隻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沉靜。
“王妃想讓老奴做什麽?”桂嬤嬤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軟了幾分。
“我什麽都不想讓嬤嬤做。”南宮詩傾站起身,朝桂嬤嬤微微頷首,“我隻是想告訴嬤嬤,我不是來搶走王爺的。我是來——守著這個王府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管王爺心裏裝著誰,這座王府需要一個女主人。嬤嬤覺得,除了我,還有誰更合適?”
桂嬤嬤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站起身,朝南宮詩傾行了一個端正的禮:“王妃說得對。是老奴糊塗了。”
南宮詩傾伸手扶住她,唇角微微上揚:“嬤嬤不糊塗,嬤嬤隻是太心疼王爺了。這份心意,我懂的。”
從桂嬤嬤屋裏出來的時候,春桃跟在後麵,滿臉不可思議。
“王妃,桂嬤嬤那麽難說話的人,您怎麽就……”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南宮詩傾走在迴廊上,步伐從容,“桂嬤嬤不是壞人,她隻是忠於王爺。隻要讓她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王爺好,她就會站在我這邊。”
春桃佩服得五體投地:“王妃真厲害。”
南宮詩傾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沒說的是——讓桂嬤嬤站在她這邊,隻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劉德。
再下一步,是賬房、庫房、廚房。
她要的不是一兩個人的效忠,而是整座王府。
因為在這座牢籠裏,隻有掌握了每一根鎖鏈的人,才配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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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南宮詩傾以“整理王府賬目”為由,請來了賬房的周先生。
周先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精瘦,戴著一副銅框眼鏡,說話做事一板一眼。
“王妃要查賬?”周先生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在他的印象裏,深閨婦人哪裏懂什麽賬目。
南宮詩傾沒有跟他廢話,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周先生先看看這個。”
周先生接過紙,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那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近三個月來,庫房支出的銀兩與賬目上的數字對不上,差額足足有三千兩。
“這……這怎麽可能?”周先生的額頭冒出了冷汗。
“周先生不必緊張。”南宮詩傾端起茶盞,語氣雲淡風輕,“我知道這不是你的問題。庫房的趙管事手腳不幹淨,你早就發現了,隻是不敢說,對不對?”
周先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不用怕。”南宮詩傾放下茶盞,看著他的眼睛,“趙管事的事,我來處理。你隻需要告訴我,府裏還有多少這樣的窟窿。”
周先生沉默了半晌,終於歎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另一本賬冊,雙手遞了過去。
“王妃慧眼,這是老朽私下記的暗賬。府裏的虧空,不止庫房一處。”
南宮詩傾接過賬冊,翻開看了幾頁,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
而是一種——獵物終於踏進陷阱的,篤定的笑。
“周先生,”她合上賬冊,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從今天起,府裏所有的賬目,我要第一個過目。”
周先生彎下腰,深深一揖:“老朽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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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君淩墨破天荒地來了霜華殿。
他來的時候,南宮詩傾正坐在窗前看書。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柔和得像一幅工筆畫。
“聽說你今天找了周先生?”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聲音聽不出情緒。
南宮詩傾放下書,站起身行禮:“是。臣妾想學著打理府中事務,免得日後給王爺添麻煩。”
君淩墨走進來,在她對麵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審視什麽。
“你還找了桂嬤嬤。”
“是。臣妾去給嬤嬤請安。”
“南宮詩傾,”他忽然傾身向前,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看他,“你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他的手指力道不輕,捏得她下頜微微發疼。
南宮詩傾沒有掙紮,隻是平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半分慌亂。
“王爺覺得臣妾在打什麽算盤?”她不答反問,聲音輕柔得像一縷煙。
君淩墨盯著她看了良久,忽然鬆開手,靠回椅背。
“本王不管你打什麽算盤,”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警告的意味,“但記住,這座王府的主人是誰。”
南宮詩傾垂眸,恭順地答道:“臣妾不敢忘。”
他站起身,似乎要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月底將軍府老夫人的壽辰,本王陪你去。”
說完,大步離去。
殿門關上,春桃從側殿探出頭來,小聲道:“王妃,王爺今晚不留宿嗎?”
南宮詩傾重新拿起書,翻到剛纔看到的那一頁。
“不留纔好。”
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笑容。
棋子正在一顆一顆地落回她手裏。
至於執棋的人是誰——
還早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