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吳楚漫遊------------------------------------------、辭親遠遊(725年)春天,李白終於下定決心,離開蜀中。,而是經過漫長醞釀的。從十五歲第一次登上峨眉金頂,到十八歲在涪江邊送彆吳指南,再到二十歲完成《大獵賦》、得到蘇頲的賞識——這些年的遊曆與積澱,讓他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一件事:蜀中雖好,但太小了。它像一個精緻的盆景,雖然山水俱全、風光旖旎,但終究隻是天地間的一隅。他需要更大的世界,更遠的遠方。,青蓮鄉的月光格外明亮。,麵前擺著一壺酒,一盤花生米。阿駝臥在他腳邊,已經很老了,駝峰塌陷了大半,毛色灰白,呼吸沉重。它走不動遠路了,這次遠行,李白不打算帶它。“阿駝,”李白拍了拍駱駝的脖子,“我要走了。你留在家裡,陪著我爹和我娘。你比我聽話,不會惹他們生氣。”,用渾濁的眼睛看著李白,發出一聲低沉的“哼”聲。那聲音裡有不捨,有無奈,也有一種動物特有的、超越了語言的深情。,手裡拿著一卷東西——用布包著的,紮得很緊。他在李白對麵坐下,把那捲東西放在石桌上。“這是什麼?”李白問。“路費。”,裡麵是一摞銅錢和一錠銀子。銅錢是開元通寶,黃澄澄的,串在一起,沉甸甸的;銀子是雪花銀,亮閃閃的,在月光下泛著白光。“爹,這太多了……”“不多。出門在外,冇錢不行。你在蜀中花錢大手大腳的,到了外麵要節製一些。”李客頓了頓,又說,“但你也不要太委屈自己。該花的花,該省的省。朋友來了,請人喝酒吃飯,不要小氣。”。他知道父親的意思——錢是身外之物,但人情比錢更重要。在蜀中的這些年,父親教給他的最重要的東西,不是讀書寫字,而是做人的道理:對人要真誠,對事要認真,對朋友要慷慨,對困難要堅韌。“還有一件事,”李客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給你舅舅的信。你舅舅在湖州做小官,你到了江南之後,可以去投奔他。萬一有什麼事,也有個照應。”
李白接過信,揣進懷裡。他從來冇有見過舅舅——那是母親的弟弟,在李白出生之前就離開了碎葉,到江南謀生,後來在湖州做了一個小吏,一直冇有回來過。母親偶爾會提起他,說“你舅舅是個老實人,可惜冇出息”。但“冇出息”的舅舅,在關鍵時刻也許能幫上忙。
趙氏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湯圓。桂花湯圓,和李白十五歲離家時吃的一樣——糯米粉搓的圓子,裡麪包著芝麻餡,湯裡撒了乾桂花,甜香撲鼻。
“吃了再走。”趙氏說。
李白接過碗,吃了一個湯圓。湯圓很甜,芝麻餡在嘴裡化開,滿口都是香味。他又吃了一個,然後放下碗,看著母親。
趙氏的眼睛紅了。她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雙手絞著圍裙的邊角。她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感情的人——從碎葉到青蓮鄉,她從來冇有說過“我愛你”之類的話,但她的愛都在行動裡:在縫補的衣服裡,在做的飯菜裡,在每一個清晨和黃昏的守望裡。
“娘,我走了。”李白站起來。
趙氏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冇有說出來。她隻是伸出手,幫李白整了整衣領——雖然衣領本來就是正的。
李白轉身,背起包袱,提起劍,向院門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胡桃樹、石桌、酒壺、阿駝,以及站在月光下的父親和母親。
“爹,娘,你們保重。”
“走吧。”李客說。
“早點回來。”趙氏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李白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院門。
他冇有回頭。他知道,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晨光熹微,東方泛起了魚肚白。青蓮鄉還在沉睡中,村舍的屋頂上飄著淡淡的炊煙,竹林裡的鳥剛剛開始叫,遠處的田野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李白走在田埂上,腳下的土路濕漉漉的,露水打濕了他的布鞋。
他沿著廉水河走,經過了和陳老爹一起釣魚的那片河灘,經過了和吳指南一起喝酒的那片竹林,經過了東嚴子的茅屋所在的那座山——山還在,但東嚴子已經不在了。去年冬天,東嚴子羽化了——或者說,死了。道士不說“死”,說“羽化”,意思是化成羽毛飛走了。李白去參加了他的葬禮,看到他的遺體被放在一堆柴火上,火焰吞冇了他瘦削的身體,青煙升上天空,消失在雲層裡。道士們說,東嚴子的靈魂已經昇天了,變成了一顆星星。
李白不知道東嚴子變成了哪顆星星。但他知道,從此以後,天上多了一顆看著他的眼睛。
走到廉水河與涪江交彙處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李白站在江邊,最後看了一眼青蓮鄉的方向——村子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胡桃樹的樹冠露出霧層,像一個綠色的蘑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青蓮鄉的味道裝進肺裡——稻花的香、竹葉的清氣、泥土的芬芳、涪江的水汽。
然後他轉過身,踏上了東去的路。
從青蓮鄉到江陵,走水路是最快的。李白先到綿州,在涪江邊雇了一條小船,沿涪江南下,經合川,入嘉陵江,再經渝州(今重慶),入長江。
船是一條烏篷船,不大,隻能坐三四個人。船伕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皮膚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說話嗓門很大,但心地善良。他一個人撐船,從綿州到江陵,要走十來天。
“小夥子,一個人出門?”船伕問。
“一個人。”
“去哪裡?”
“江陵。然後去金陵,去揚州。”
“走這麼遠?你是做生意還是趕考?”
“都不是。我是——看世界。”
船伕笑了:“看世界?世界有什麼好看的?山還是山,水還是水,人還是人。走到哪裡都一樣。”
“不一樣,”李白說,“峨眉山的山和三峽的山不一樣,涪江的水和長江的水不一樣,蜀中的人和吳越的人也不一樣。我要親眼看看這些‘不一樣’。”
船伕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什麼。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奇怪,但也不討厭——至少他付船錢的時候很大方。
船過渝州之後,進入了長江。江麵陡然變寬了,從幾十丈變成了幾百丈,水流也變得湍急了。兩岸的山越來越近,越來越高,漸漸地形成了峽穀。李白知道,三峽到了。
船進入瞿塘峽的時候,李白站在船頭,緊緊地抓住船舷。兩岸的山峰如刀削斧劈,直插雲霄,江麵窄得隻能容兩條船並行。水流湍急得像是有人在下麵拉,漩渦一個接一個,礁石在水下若隱若現。船伕緊張地撐著篙,額頭上全是汗,嘴裡不停地唸叨著什麼。
李白不怕。他站在船頭,迎著風,任憑水霧打濕了衣衫。他覺得自己像一片樹葉,在暴風雨中飄搖,但他不害怕——因為他知道,樹葉不會沉下去。樹葉會順著水流漂,漂到它該去的地方。
他想起了十五歲那年和吳指南一起遊三峽的情景。那時候他們坐在一條大船上,吳指南臉色發白,緊緊地抓著船舷;他站在船頭,張開雙臂,對著峽穀大喊。那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之一——自由、年輕、有朋友相伴、有山水可遊。
現在吳指南在山東,不知道怎麼樣了。他們偶爾有書信往來,但路途遙遠,一封信要走兩三個月。吳指南的信總是很短,說他父親的病時好時壞,說他在山東的生活很無聊,說他還在寫詩,但寫得不好。李白每次回信都寫得很長,把他的見聞、感受、新寫的詩都寫在信裡,密密麻麻的,有時候一封信要寫好幾張紙。
“指南,”他在心裡說,“我在長江上了。我在去江陵的路上。你等著,我到了江南之後,給你寫信。寫很多很多信。”
船過巫峽的時候,李白又看到了神女峰。山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亭亭玉立的女子。船伕指著神女峰說:“那是神女峰。傳說赤帝的女兒瑤姬死在這裡,化成了這座山峰。她站在江邊,保佑過往的船隻。”
李白望著神女峰,想起了宋玉的《高唐賦》——“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他忽然覺得,神女峰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個等待——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承諾。這種等待是悲劇的,但也是美麗的。因為它證明瞭人類有一種超越時間的情感——無論等不等得到,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意義。
他後來在詩中寫道:
“巫山高,高以大;淮水深,難以逝。我欲東歸,害梁不為?我集無高曳,水何湯湯回回?”
這是《巫山高》中的句子,寫的是巫山的高峻和江水的深險,以及他想東歸卻不能的無奈。但更深層的含義,是對神女峰的仰望——那種高不可攀的、遠不可及的、隻能仰望而無法企及的悲涼。
船過西陵峽之後,江麵豁然開朗。兩岸的山退到了遠處,天也高了,地也闊了。李白第一次看到了平原——那種一望無際的、平坦得如同鏡麵的土地。蜀中也有平原,但那是被群山環繞的盆地平原,與荊楚大平原完全不同。他覺得自己的視野一下子被打開了,像一扇緊閉的窗戶突然被推開,陽光和風一起湧進來。
他站在船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一種他從未聞過的味道——不是戈壁上的風沙味,不是蜀中的稻花味,而是一種混合了江水、泥土、青草和遠方的味道。他知道,這是“天下”的味道。
船在荊門靠岸。荊門是長江邊上的一座小鎮,屬於荊州管轄。李白第一次踏上了蜀中以外的土地。他站在岸上,回頭望瞭望西邊的方向。蜀中的群山已經在天際線上變成了一道淡淡的青痕,峨眉山更是看不見了。月亮還冇有升起來,但他知道月亮還在那裡——在山的後麵,在雲的上麵,在天的儘頭。
“從今天起,”他對自己說,“我是天下的人了。”
他不知道的是,天下很大,大到一個人窮儘一生也走不完;天下也很小,小到一個人的才華和性格就能決定他全部的命運。
他不知道的是,前方等待他的,有江陵的司馬承禎、有金陵的繁華、有揚州的揮霍、有安陸的婚姻、有長安的宮闕、有梁園的醉飲、有幽州的烽火、有潯陽的牢獄、有夜郎的流放、有當塗的臨終。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隻知道,此刻的江水很急,江風很涼,天空很藍,而他正年輕。
他喝乾了葫蘆裡最後一口青蓮釀,把葫蘆扔進了江裡。葫蘆在江麵上漂了一會兒,被一個浪頭吞冇了。
李白轉過身,向著東方走去。
二、江陵遇仙
開元十三年(725年)秋天,李白到達了江陵。
江陵是荊州的治所,長江中遊的重鎮。這座城市扼守著長江中遊的咽喉,北接襄陽,南通湘粵,西連巴蜀,東下吳越,是南北交通的樞紐。城中有高大的城牆、寬闊的街道、鱗次櫛比的酒樓茶館,以及來來往往的商人、文人、官員和僧道。
李白第一次見識到了“城市”的真正含義。
在蜀中,他去過的最大的城市是成都,但成都畢竟偏處西南,與江陵這種四通八達的交通樞紐相比,還是差了那麼一點氣勢。江陵的街市上,到處都是他從未見過的商品——來自嶺南的珍珠、來自西域的玉石、來自新羅的人蔘、來自日本的漆器,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奇珍異寶。街上的行人也是五花八門的——有穿綢緞的富商,有穿官服的官員,有穿青衫的書生,有穿胡服的胡人,還有穿著彩色紗裙的女子,濃妝豔抹,招搖過市。
李白在江陵住在一家叫“臨江客棧”的旅店裡,每天在街上閒逛,在酒樓裡喝酒,在茶館裡聽人聊天。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這座城市裡,幾乎每個人都在談論長安。長安是天下最大的城市,是皇帝住的地方,是科舉考試的地方,是一切有抱負的人最終要去的地方。
“你要去長安?”酒樓的掌櫃問他。
“遲早要去。”
“那你得有準備。長安不是一般人能待的地方。那裡的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李白笑了笑:“我的眼睛也長在頭頂上。”
掌櫃的看了看他,搖了搖頭,心想這個年輕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在江陵,李白遇到了一位重要的人物——司馬承禎。
司馬承禎是當時道教界的泰鬥,天台山的道士,精通道教經典和養生之術,曾經被武則天和唐睿宗先後召入宮中問道。他這次路過江陵,是受唐玄宗的邀請去長安講道。司馬承禎的名氣太大了,大到連李白這種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都在茶館裡聽說過他的名字——“司馬承禎,活神仙也,能餐霞飲露,禦風而行。”
李白決定去拜訪他。
司馬承禎住在江陵城外的一座道觀裡——玄妙觀。道觀不大,但很幽靜,四周是竹林和鬆柏,院子裡有一口古井,井水清澈見底。李白去的時候,司馬承禎正在院子裡打坐,麵前擺著一壺茶,一卷《道德經》。
李白第一次看到司馬承禎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
司馬承禎看起來有六十多歲——實際上他已經八十多了——但精神矍鑠,麵色紅潤,鬍鬚花白而長,垂到胸前,頗有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他的眼睛很特彆——不是東嚴子那種深邃的、悠遠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目光,而是一種明亮的、清澈的、像山泉一樣的目光。東嚴子的目光像一口深井,你探頭去看,看不到底;司馬承禎的目光像一眼清泉,你一眼就能看到底,但底下的每一顆石子都閃閃發光。
“你就是李白?”司馬承禎睜開眼睛,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是。”
“我聽說你在蜀中有些名氣,寫過一篇《大獵賦》。”
“先生過獎了。”
司馬承禎冇有客氣,直截了當地說:“你的《大獵賦》我讀過,文采斐然,但有些地方太過張揚。寫文章如修道,講究的是‘和光同塵’——你不能總是把自己放在最亮的地方。”
李白不太服氣:“先生,如果太陽不放在最亮的地方,那還是太陽嗎?”
司馬承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這一笑,臉上的皺紋像漣漪一樣盪開,看起來格外慈祥。
“你這個年輕人,倒是有些意思。好吧,既然你覺得自己是太陽,那我問你:你知道太陽為什麼能照亮萬物嗎?”
“因為它本身就在發光。”
“不,因為它在天上。如果太陽落到地上,它就是一個火球,燒燬一切,然後熄滅。太陽之所以能照亮萬物,是因為它待在它該待的位置上。”
李白沉默了。他想起了趙蕤的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就像天上的星辰,各有各的位置。”趙蕤和司馬承禎,一個是縱橫家,一個是道士,但他們對人生的理解卻驚人的一致:找到自己的位置,待在自己的軌道上。
“那我應該怎麼做?”他問。
“找到你的軌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就像天上的星辰,各有各的位置。你不需要去模仿彆人,也不需要去迎合彆人,你隻需要找到自己該待的位置。”
“我的軌道不是彆人給的,是我自己走出來的。”
司馬承禎看著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有些感慨。他見過太多有才華的年輕人,但像李白這樣既有才華又有鋒芒的,確實不多見。他知道,這樣的年輕人,要麼成為一代宗師,要麼撞得頭破血流。
“年輕人,”司馬承禎說,“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先生請講。”
“莊子在《逍遙遊》裡說,北海有一條魚,名叫鯤。鯤有多大呢?不知道有幾千裡。鯤化成了鳥,名叫鵬。鵬有多大呢?也不知道有幾千裡。鵬要飛到南海去,起飛的時候,翅膀拍打水麵,激起三千裡的浪花。它乘著旋風,飛到九萬裡的高空,然後向南飛去。蟬和小鳥嘲笑它說:‘我們奮力飛,碰到榆樹和檀樹就停下來,有時候飛不到,就落在地上。你飛九萬裡到南海去,有什麼意義呢?’”
李白接過話頭:“莊子說,這就是小和大的區彆。蟬和小鳥不懂大鵬的誌向,是因為它們太小了。”
“你說得對。但莊子還有一句話你冇有說出來——‘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水不夠深,就浮不起大船。風的積累不夠厚,就托不起大鵬的翅膀。所以,大鵬能飛九萬裡,不是因為它想飛九萬裡,而是因為它身下有足夠厚的風。”
李白沉默了。他理解了司馬承禎的意思——誌向再大,如果冇有足夠的積累,也是飛不起來的。他以為自己是一隻大鵬,但他身下的風夠厚嗎?他的學問夠深嗎?他的閱曆夠廣嗎?他的人脈夠強嗎?答案是否定的。他隻是一隻剛剛長出翅膀的小鳥,連榆樹和檀樹都飛不過去,就想著飛到九萬裡之外。
“先生,”李白說,“您的意思是,我現在還不夠資格做大鵬?”
“不是不夠資格,是時候未到。你還年輕,才二十四歲。你的才華很大,但才華需要時間沉澱,需要閱曆滋養。你現在就像一罈剛剛釀好的酒——很香,很烈,但還不夠醇。你需要時間,讓它在歲月裡慢慢發酵,慢慢沉澱,慢慢變得醇厚。”
“那我要等多久?”
“不需要等。你隻需要繼續走,繼續看,繼續寫。走的路多了,看的景多了,寫的東西多了,自然就醇了。”
李白點了點頭。他忽然覺得,這次拜訪司馬承禎,比讀十年書還有用。趙蕤教給他的是“術”——如何識人、如何用權、如何平衡;司馬承禎教給他的是“道”——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積累自己的力量、如何等待自己的時機。術與道,缺一不可。
“先生,”李白站起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謝謝您的教誨。”
司馬承禎擺了擺手:“不用謝我。我給你一個建議——不要急著去長安,先在吳越之地走走,看看江南的山水,感受一下不一樣的風土人情。長安是天下最複雜的地方,你還冇有準備好。”
李白接受了這個建議。不是因為司馬承禎說得有道理,而是因為他自己也想看看江南。
離開玄妙觀的時候,司馬承禎送他到門口。夕陽西下,竹林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遠處的江麵上波光粼粼。
“年輕人,”司馬承禎忽然說,“你身上有仙氣。”
“仙氣?”
“對。我看過很多人,但像你這樣的人,很少見。你的才華不是人間的,是天上來的。你將來一定會名滿天下,但你也要小心——天纔是上天的恩賜,也是上天的考驗。上天給了你多大的才華,就會給你多大的磨難。”
李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先生,我不怕磨難。”
“我知道你不怕。但你將來會知道,有些磨難不是你怕不怕的問題,而是你能不能承受的問題。”
李白冇有再說什麼。他再次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走進了暮色中。
那天晚上,李白在客棧裡寫下了《大鵬遇希有鳥賦》——後來改名為《大鵬賦》。這篇文章是他在江陵最重要的收穫,也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他在賦中寫道:
“南華老仙,發天機於漆園。吐崢嶸之高論,開浩蕩之奇言。……吾右翼掩乎西極,左翼蔽乎東荒。跨躡地絡,周旋天綱。以恍惚為巢,以虛無為場。”
這是對大鵬的描寫——它的右翼能遮住西極,左翼能蔽東荒,跨越大地,周遊天空,以恍惚為巢,以虛無為場。這不是鳥,這是道的化身。大鵬就是道,道就是大鵬。
他接著寫道:
“俄而希有鳥見謂之曰:偉哉鵬乎,此之樂也。吾右翼掩乎西極,左翼蔽乎東荒。跨躡地絡,周旋天綱。以恍惚為巢,以虛無為場。我呼爾遊,爾同我翔。於是乎大鵬許之,欣然相隨。此二禽已登於寥廓,而斥鸚之輩,空見笑於藩籬。”
希有鳥——傳說中的神鳥,和大鵬一樣巨大、一樣自由。大鵬遇到了希有鳥,欣然相隨,一起飛向寥廓的天空。而那些小鳥,隻能在籬笆之間飛來飛去,嘲笑大鵬的誌向。
這篇文章是李白對自己的期許——他要做大鵬,要做希有鳥,要飛到九萬裡的高空,俯瞰整個世界。他不在乎那些“斥鸚之輩”的嘲笑,因為他們太小了,看不到他看到的東西。
但他也知道,司馬承禎說的“風”很重要。冇有足夠厚的風,大鵬飛不起來。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急著飛,而是積累風——走更多的路,看更多的景,寫更多的詩,見更多的人。
三、金陵煙水
開元十四年(726年)春天,李白到達了金陵。
金陵——今天的南京——是六朝古都,東吳、東晉、宋、齊、梁、陳都在這裡建都。雖然唐朝建立之後,金陵的政治地位下降了,但它仍然是江南最大的城市之一,是文化和商業的中心。
李白第一次看到金陵的時候,被它的氣度震撼了。
金陵不像江陵那樣喧囂繁華,也不像蜀中的城市那樣小巧玲瓏。金陵有一種沉鬱的、厚重的、帶著曆史滄桑感的氣度。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棵梧桐樹,都好像浸泡在幾百年的時光裡,散發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是六朝的脂粉氣,是南朝的梵唄聲,是陳後主的《玉樹後庭花》,是無數文人墨客的吟詠和歎息。
李白在金陵住了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他做了很多事情:遊名勝、訪古蹟、登城牆、看長江、喝酒、寫詩、交朋友。他去了石頭城——六朝的古都遺址,城牆已經破敗了,長滿了野草和藤蔓,但站在城牆上,依然能看到遠處的長江和群山。他去了烏衣巷——東晉貴族王導、謝安居住的地方,現在已經變成了普通的民居,但巷子裡的青石板路還在,路邊的老槐樹還在。他去了秦淮河——六朝時期最繁華的地方,歌樓舞榭、畫舫笙歌,雖然唐朝之後冷落了許多,但依然是金陵最熱鬨的地方。
他還去了鳳凰台——一座建在山上的樓台,可以俯瞰整個金陵城和長江。鳳凰台是六朝時期的古蹟,據說有鳳凰在這裡築巢,因此得名。李白站在鳳凰台上,看著腳下的金陵城和遠處的長江,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這座城市的繁華和衰敗,讓他想起了人生的無常。
他後來在詩中寫道:
“鳳凰台上鳳凰遊,鳳去台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為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這首詩寫的是金陵的滄桑——鳳凰已經飛走了,隻剩下空空的台子和流淌的江水。吳宮的花草已經長滿了幽徑,晉代的衣冠已經變成了古丘。遠處的三山在青天之外若隱若現,秦淮河被白鷺洲分成兩半。浮雲遮住了太陽,看不到長安,讓人憂愁。
“長安不見使人愁”——這是李白第一次在詩中表達對長安的嚮往。金陵雖好,但不是他的目的地。他的目的地是長安,是那個天下的中心,是皇帝住的地方,是他實現抱負的地方。
在金陵,李白結交了一位重要的朋友——崔宗之。
崔宗之是唐玄宗時期宰相崔日用之子,出身名門,才華橫溢,性格豪爽,和李白的脾氣很合得來。他比李白大幾歲,在金陵做一個小官,負責管理當地的鹽務。他對官場的生活很不滿,覺得自己的才華被埋冇了,每天和一群庸碌之輩打交道,實在無聊。
“太白,”崔宗之有一天請李白喝酒時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和你在一起嗎?”
“為什麼?”
“因為你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
“這話怎麼說?”
“在官場裡待久了,人會變成木頭。每天早上去衙門,看公文,批案子,和同僚應酬,回家吃飯睡覺。一天一天地過,一年一年地過,像一台機器,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時間久了,你就忘了自己是一個人——一個有感情、有夢想、有喜怒哀樂的人。但你不一樣,你是活的。你的眼睛是活的,你的笑容是活的,你的詩是活的。和你在一起,我也變活了。”
李白笑了:“宗之,你不是木頭,你隻是被木頭包圍了。離開那個衙門,離開那些公文,你就活了。”
“離開?去哪裡?”
“跟我走。我們去揚州,去蘇州,去杭州,去越州。去看看江南的山水,去看看天下的大好河山。”
崔宗之搖了搖頭:“我不能走。我有家要養,有官要做,有責任要負。我不能像你一樣,一個人,一把劍,一壺酒,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李白沉默了。他理解崔宗之的處境——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做“大鵬”。大多數人都是“斥鸚”,在籬笆之間飛來飛去,為了生存而奔波。這不是他們的錯,是生活的錯。生活把人壓在地上,讓你飛不起來。
“宗之,”李白舉起酒杯,“我敬你一杯。為了你的‘活著’。”
“好。為了我的‘活著’。”
兩人一飲而儘。
崔宗之後來成了李白一生的好友。李白在《憶舊遊寄譙郡元參軍》中寫道:
“憶昔洛陽董糟丘,為餘天津橋南造酒樓。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
雖然這首詩寫的是洛陽的事,但那種豪邁的、不拘一格的、視金錢如糞土、視權貴如草芥的精神,正是他們在金陵喝酒時的狀態。
在金陵,李白還去了棲霞山。
棲霞山在金陵東北部,是江南的佛教名山,山上有許多寺廟和石窟。李白去的時候,正是深秋,滿山的楓葉紅了,層林儘染,像一片燃燒的火。他沿著石階上山,經過了一座又一座寺廟,看到了一尊又一尊佛像。
在一座石窟裡,他看到了一尊巨大的佛像——釋迦牟尼的涅槃像。佛像橫臥在石台上,麵容安詳,雙目微閉,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他的身體周圍雕刻著弟子的像,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沉思,有的在微笑。
李白站在佛像前,看了很久。
他不信佛——或者說,他不信任何一種宗教。但他尊重佛,就像他尊重道、尊重儒一樣。他覺得,佛是一種境界——一種超越了生死的、超越了悲喜的、超越了人我分彆的境界。在這種境界裡,冇有生,冇有死,冇有得,冇有失,冇有喜,冇有悲。一切都是空的,但空不是冇有,而是無限。
他想起了《金剛經》裡的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他想起了東嚴子的話:“天地萬物都是有靈的。你要寫詩,就要把世界寫活。”
他想起了司馬承禎的話:“大鵬能飛九萬裡,不是因為它想飛九萬裡,而是因為它身下有足夠厚的風。”
他忽然覺得,佛、道、詩——這三者其實是相通的。佛講“空”,道講“無”,詩講“意境”。空、無、意境,都是同一種東西——超越語言、超越思維、超越邏輯的、直指人心的東西。佛用禪定去到達它,道用打坐去到達它,詩用意象去到達它。殊途同歸。
他在棲霞山上寫了一首詩:
“棲霞山色好,秋葉紅於花。古寺藏深樹,寒泉落淺沙。僧歸雲外徑,鶴唳月中槎。我欲從此去,逍遙淩紫霞。”
這首詩寫的是棲霞山的秋色——楓葉比花還紅,古寺隱藏在深樹之中,寒泉落在淺淺的沙地上。僧人走在雲外的小路上,鶴在月光中鳴叫。他想從這裡出發,逍遙地飛向紫色的雲霞。
“逍遙淩紫霞”——這是他對自由的終極嚮往。不是身體的自由,而是心靈的自由——不被任何東西束縛,不被任何東西限製,像大鵬一樣,飛到九萬裡的高空,俯瞰整個世界。
四、揚州一夢
開元十四年(726年)夏天,李白到了揚州。
揚州——唐代最繁華的城市,冇有之一。有“揚一益二”的說法——揚州第一,益州(成都)第二。這座城市位於長江和大運河的交彙處,是南北漕運的樞紐,也是對外貿易的中心。城中有大量的商人、手工業者、文人、藝伎、僧道、胡商,人口據說超過五十萬。
李白第一次看到揚州的時候,被它的繁華震驚了。
十裡長街,燈火通明。酒樓、茶館、青樓、瓦舍,一家挨著一家,鱗次櫛比。街上行人如織,摩肩接踵,有穿綢緞的富商,有穿官服的官員,有穿青衫的書生,有穿胡服的胡人,還有穿紅著綠的女子,濃妝豔抹,招搖過市。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酒香、菜香、脂粉香、檀香、還有說不清的各種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濃烈得讓人頭暈。
李白站在街頭上,呆住了。
他在蜀中見過成都,在江陵見過荊州,在金陵見過南京——但冇有一個地方像揚州這樣繁華。這種繁華不是莊嚴的、厚重的、帶著曆史感的,而是鮮活的、熱鬨的、帶著世俗氣息的。揚州的繁華是人間的繁華,是吃喝玩樂的繁華,是及時行樂的繁華。
“好!”李白拍了一下大腿,“這纔是人住的地方!”
他在揚州住下,住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一家叫“醉仙樓”的客棧。客棧不大,但很乾淨,掌櫃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姓周,人稱周大娘。周大娘圓臉,大眼睛,說話嗓門很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她是個寡婦,丈夫幾年前死了,一個人撐著這家客棧,日子過得還算滋潤。
“小夥子,從哪裡來的?”周大娘問。
“蜀中。”
“蜀中?好遠啊。來揚州做什麼?”
“看世界。”
周大娘笑了:“揚州是世界嗎?”
“揚州是天下最繁華的地方,當然是世界的一部分。”
“你打算住多久?”
“看情況。也許一個月,也許一年。”
“住一年?你有那麼多錢嗎?”
李白拍了拍腰包:“有。”
周大娘看了看他,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什麼。她覺得這個年輕人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也不討厭——至少他看起來是個正經人,不是那種偷雞摸狗的混混。
李白在揚州的第一天,就去了最繁華的街道——十裡長街。
十裡長街是揚州的主乾道,從城的東門一直延伸到西門,兩旁全是商鋪、酒樓、茶館、青樓。街上行人如織,車水馬龍,熱鬨非凡。李白走在街上,左看看,右看看,什麼都新鮮。
他走進一家酒樓——望江樓。望江樓是揚州最有名的酒樓之一,三層高,可以俯瞰長江。李白上了三樓,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酒,幾個菜。
酒是揚州本地的酒——瓊花露,用糯米釀的,甜中帶辣,入口綿柔。菜是揚州的特色菜——清蒸鰣魚、蟹粉獅子頭、大煮乾絲、揚州炒飯。李白吃了一口鰣魚,鮮得差點把舌頭吞下去;吃了一口獅子頭,嫩得在嘴裡就化了;吃了一口乾絲,細得像頭髮絲,但嚼起來很有勁道;吃了一口炒飯,米粒粒粒分明,每一粒都裹著蛋液和蝦仁的鮮味。
“好!”他拍著桌子說,“太好了!蜀中的菜也好,但蜀中的菜是辣的,揚州的菜是鮮的。辣和鮮,各有各的好。但我更喜歡鮮——因為鮮是原味,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瓊花露,覺得這酒雖然不如青蓮釀烈,但有一種青蓮釀冇有的甘甜。他想起了父親釀的青蓮釀——辣、烈、苦、回甘。青蓮釀像蜀中的山水——險峻、壯麗、讓人熱血沸騰;瓊花露像揚州的山水——溫柔、秀麗、讓人心曠神怡。
他忽然想家了。不是想青蓮鄉的那個家,而是想碎葉的那個家——那個他已經離開了十幾年的、也許永遠不會再回去的家。他想起了父親在篝火邊講故事的聲音,想起了母親縫衣服時的側影,想起了阿駝的“哼哼”聲,想起了胡楊樹下看月亮的夜晚。
他舉起酒杯,對著窗外的長江說:“碎葉,你好。我是李白。你還記得我嗎?我在揚州,在望江樓的三樓,喝著瓊花露,吃著鰣魚和獅子頭。這裡的酒不烈,但很甜;這裡的菜不辣,但很鮮。我喜歡這裡,但我也想你們。你們還好嗎?”
長江冇有回答,隻是繼續流淌,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李白在揚州的生活,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揮金如土。
他請客吃飯,一桌酒席花掉幾千文;他給朋友送禮物,出手就是金銀玉器;他在青樓裡打賞歌伎,一擲千金。他交朋友不問出身——不管是富商、書生、俠客、歌伎、和尚、道士,隻要聊得來,就請人喝酒吃飯,送人禮物錢財。
“太白,”一個剛認識的朋友勸他,“你花錢太大方了。這樣下去,你的錢很快就會花光的。”
“錢是身外之物,”李白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與其守著錢過日子,不如把錢花在朋友身上。”
“但你總得留一些給自己吧?萬一以後要用錢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今天有酒今天醉。”
朋友搖了搖頭,覺得這個年輕人真是不可理喻。
李白不在乎。他覺得錢的意義就在於花——花了纔有價值,不花就是一堆廢銅爛鐵。他從小就不在乎錢——在碎葉的時候,父親給他零花錢,他轉頭就買了糖果分給村裡的孩子;在青蓮鄉的時候,他寫詩換來的潤筆費,轉眼就請朋友喝酒花光了。他從來冇有為錢發過愁,因為他從來冇有缺過錢——父親給他的三十萬金,在他看來是一筆永遠花不完的钜款。
他不知道的是,三十萬金,在揚州這種地方,花起來比流水還快。
一個月過去了,李白花掉了五萬金。
兩個月過去了,又花了五萬金。
三個月過去了,再花了五萬金。
到了第四個月,李白開始感到有些不對勁了。他摸了摸腰包——癟了。他數了數剩下的錢——不到三萬金了。他算了算賬——按照現在的花法,這些錢最多還能撐兩個月。
他開始有些慌了。他從來冇有想過錢會用完——在他的意識裡,錢就像空氣一樣,是無窮無儘的。但現實告訴他,錢不是空氣,錢是有限的東西,花一點就少一點。
他試圖節製一些——不去望江樓喝酒了,不去青樓打賞歌伎了,不給朋友送禮物了。但他發現,節製比花錢還難受。他已經習慣了揮金如土的生活,習慣了被人簇擁、被人奉承、被人稱為“李公子”的感覺。現在讓他縮手縮腳地過日子,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算了,”他對自己說,“花就花吧。反正錢是身外之物。”
他又開始花錢了。比以前花得還快——因為他覺得反正要花光了,不如花得痛快一些。
兩個月後,錢花光了。
那一天,李白坐在醉仙樓的房間裡,把腰包翻了個底朝天,隻找到了幾文錢。他把那幾文錢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然後苦笑了一下。
“三十萬金,”他自言自語,“一年就花光了。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他躺到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他從來冇有想過,冇有錢的日子該怎麼過。他冇有工作,冇有收入,冇有可以投靠的親友——雖然母親說他在湖州有個舅舅,但他從來冇有見過那個舅舅,也不知道舅舅願不願意收留他。
更糟糕的是,他生病了。
也許是水土不服,也許是飲酒過度,也許是一年來的奔波和放縱讓身體透支了。他開始發燒,頭疼欲裂,渾身痠痛,連起床的力氣都冇有。他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瑟瑟發抖,像一片在風中飄搖的落葉。
周大娘來看他,摸了摸他的額頭,皺起了眉頭。
“燒得厲害。你等著,我去給你請大夫。”
“大娘,”李白虛弱地說,“我冇錢了。”
“我知道。你先看病,錢的事以後再說。”
周大娘請來了大夫,給李白把了脈,開了藥方。大夫說他是“風寒入體,兼有濕熱”,需要好好調養,不能再喝酒了,也不能再熬夜了。
李白喝了藥,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青蓮鄉,坐在胡桃樹下,麵前擺著一壺青蓮釀,一盤花生米。父親坐在他對麵,母親站在門口,阿駝臥在他腳邊。月亮又大又圓,掛在樹梢上,銀白色的月光灑在他身上。
“爹,”他在夢裡說,“我把錢花光了。”
“我知道。”父親說。
“你不生氣嗎?”
“生氣有什麼用?錢已經冇了。”
“那我怎麼辦?”
“站起來。繼續走。”
“往哪裡走?”
“往前走。不要回頭。”
他醒了。臉上有兩道淚痕。
病中的李白,感受到了世態炎涼。
那些曾經和他一起喝酒吃肉的朋友,大多數都不見了。有些人聽說他冇錢了,就再也不來找他了;有些人甚至在背後嘲笑他,說他是“敗家子”“紈絝子弟”。那個在望江樓認識的富商,曾經和他稱兄道弟的,現在在街上遇到他,假裝冇看見,低頭走了過去。那個在青樓認識的歌伎,曾經收過他無數禮物的,現在聽說他病了,連一碗藥都冇有送來。
隻有少數幾個人還在照顧他——周大娘是其中之一。她每天給他送藥送飯,幫他洗衣服,打掃房間。她不要他的錢——她知道他冇有錢——她說:“你先養病,等病好了再說。”
還有一個人——一個叫吳筠的道士。
吳筠是李白在揚州認識的朋友,四十多歲,瘦高個,麵容清瘦,鬍鬚稀疏,但眼睛很亮。他是從會稽來的,在揚州的一座道觀裡掛單。他和李白是在一次文人聚會上認識的,兩人聊了幾句,發現彼此都對道教感興趣,便成了朋友。
吳筠聽說李白病了,便來看他。他給李白把了脈,說:“你的病不重,但需要時間調養。我給你開一個方子——不是藥的方子,是心的方子。”
“心的方子?”李白問。
“對。你的病不隻是身體上的,也是心上的。你太著急了——急著出名,急著成功,急著讓天下人知道你。這種急,傷了你的心氣。心氣一傷,身體就跟著垮了。”
“那我該怎麼辦?”
“靜下來。不要急著做什麼,也不要急著去哪裡。就在這個房間裡,安安靜靜地待幾天。讀書,寫字,打坐,睡覺。讓心靜下來,讓氣沉下來。等你的心靜了,氣沉了,病自然就好了。”
李白按照吳筠說的做了。他每天在房間裡讀書、寫字、打坐、睡覺。他不再想出名的事,不再想成功的事,不再想錢的事。他隻是安安靜靜地活著,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隻在屋簷下打盹的貓。
慢慢地,他的病好了。
他退燒了,頭不疼了,身體也有力氣了。他起床的第一件事,是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陽光的味道、竹葉的味道、遠處江水的味道。
他笑了。
“活著真好。”他說。
那天晚上,李白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
揚州的月亮和蜀中的月亮不一樣——蜀中的月亮是清冷的、遙遠的,掛在峨眉山頂上,像一個守望者;揚州的月亮是朦朧的、溫柔的,掛在秦淮河上空,像一個多情的女子。月光灑在窗前的梧桐樹上,樹影婆娑,像一幅水墨畫。
他想起了碎葉的月亮,想起了青蓮鄉的月亮,想起了峨眉山的月亮,想起了涪江上的月亮。每一個地方的月亮都不一樣,但都是同一個月亮。它看著他出生,看著他長大,看著他離開蜀中,看著他來到揚州,看著他揮金如土,看著他病倒在床上。它一直在那裡,沉默的,溫柔的,不變的。
他想起了父親的話:“無論走到哪裡,都不要忘記你是誰。”
他是誰?他是李白的兒子,是隴西李氏的後裔,是青蓮鄉的人。但他更是他自己——一個詩人,一個行者,一個永遠在路上的少年。他花光了錢,病倒了,被人嘲笑了,被人遺忘了——但他還是他。他冇有變成另一個人。他的詩還在,他的劍還在,他的月亮還在。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首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這首詩後來被無數人傳誦,成為中國人最熟悉的唐詩之一。它的語言極其簡單,幾乎冇有任何修辭,但正是這種簡單,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種深沉的思鄉之情。
“床前明月光”——月光照在床前的地上,白白的,亮亮的。
“疑是地上霜”——他以為是地上結了霜。
“舉頭望明月”——他抬起頭,看到了天上的月亮。
“低頭思故鄉”——他低下頭,想起了故鄉。
二十個字,冇有任何生僻字,冇有任何典故,冇有任何修辭技巧。但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每一個字都不可替換。這是李白詩歌的最高境界——用最簡單的語言,寫出最深沉的情感。
他寫完這首詩,放下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想家了。不是想青蓮鄉的那個家,而是想所有他曾經住過的地方——碎葉、青蓮鄉、峨眉山、青城山、涪江邊。這些地方都是他的“故鄉”,因為他在這些地方留下了記憶,留下了感情,留下了生命的一部分。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去。他還冇有實現自己的抱負,還冇有成為天下最好的詩人,還冇有去長安,還冇有見到皇帝。他必須繼續走下去。
他對著月亮說:“月亮,我不會停下來的。你等著我。我會走到長安,走到天下最遠的地方。我會寫很多很多詩,讓全天下的人都讀到。我會讓你的光照在我的詩上,讓我的詩像你一樣亮。”
月亮冇有回答。但月光更亮了,亮得像一盞燈,掛在揚州的上空,照著這個二十四歲的詩人,照著這個剛剛從病中站起來、即將重新上路的行者。
五、黃鶴樓頭
開元十五年(727年)春天,李白離開了揚州,去了襄陽。
襄陽是湖北北部的重要城市,位於漢江中遊,是南北交通的樞紐。李白去襄陽的目的,是拜訪一個人——孟浩然。
孟浩然是襄陽人,當時已經是名滿天下的大詩人。他的山水田園詩寫得極好,有“氣蒸雲夢澤,波撼嶽陽城”的名句。李白對孟浩然仰慕已久,在蜀中的時候就讀過他的詩,覺得他的詩有一種淡而有味的、看似平淡實則深遠的韻味。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這是李白後來寫給孟浩然的詩中的第一句。這句話不是客套,而是真心話。李白一生中真正佩服的人不多,孟浩然是其中之一。
李白到達襄陽的時候,孟浩然正好在家。
孟浩然的家在襄陽城外的鹿門山下,是一座不大的宅院,白牆黛瓦,竹林環繞,門前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見底。院子裡麵種著幾棵鬆樹和幾叢菊花,還有一個葡萄架,葡萄架下放著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李白第一次見到孟浩然的時候,愣了一下。
孟浩然五十多歲了——比李白大十二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他身材不高,微微有些發福,麵容方正,鬍鬚濃密,但眼睛很溫和,像一潭靜水。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袍,頭上挽著髻,冇有戴冠,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田舍翁。
“你就是李白?”孟浩然問。
“是。孟先生,我仰慕您很久了。”
孟浩然笑了:“不要叫我先生,叫我浩然就行。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來,坐下喝茶。”
兩人在葡萄架下坐下,孟浩然泡了一壺茶——是襄陽本地的茶,叫“峴山綠”,用峴山上的茶葉炒製的,顏色碧綠,香氣清幽。
“你的詩我讀過,”孟浩然說,“《訪戴天山道士不遇》寫得很好。‘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這兩句有王維的味道。”
“王維?”李白有些驚訝。王維是當時的名詩人,和李白的風格完全不同——王維的詩是安靜的、內斂的、充滿禪意的;李白的詩是狂放的、豪邁的、充滿激情的。孟浩然把他的詩和王維相提並論,讓他有些意外。
“對,王維。你們的詩不一樣,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你們都能用最簡單的語言寫出最深的意境。王維寫‘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你寫‘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鐘’——都是看似簡單,實則深遠。”
李白想了想,覺得孟浩然說得有道理。他和王維的風格雖然不同,但追求的終極目標是一樣的——用最少的字表達最多的意思,用最平實的語言表達最深遠的意境。
“浩然兄,”李白說,“您的詩我更喜歡。‘氣蒸雲夢澤,波撼嶽陽城’——這兩句太有力量了。我寫不出這樣的詩。”
孟浩然笑了:“你不要謙虛。你還年輕,你的路還長。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寫的詩比你差遠了。”
“浩然兄,您是什麼時候開始寫詩的?”
“二十多歲。和你差不多。但我寫了三十年了,還是覺得寫不好。”
“寫不好?您的詩已經是天下最好的了!”
“天下最好?不。詩冇有最好,隻有更好。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首會不會比這一首好。這就是寫詩的樂趣——永遠在追求,永遠達不到。”
李白沉默了。他想起了司馬承禎的話——“大鵬能飛九萬裡,不是因為它想飛九萬裡,而是因為它身下有足夠厚的風。”寫詩也是一樣——你能寫多好,不是取決於你想寫多好,而是取決於你有多少積累。積累越多,寫得越好;寫得越好,越覺得不夠好。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過程。
“浩然兄,”李白說,“我想拜您為師。”
孟浩然搖了搖頭:“我不做老師。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做你的兄長,但不能做你的老師。因為你的詩已經有自己的風格了,不需要彆人來教。你需要的是——有人和你一起走。”
“一起走?”
“對。詩是孤獨的,但詩人不應該是孤獨的。你需要朋友,需要知己,需要有人在你迷茫的時候點你一下,在你得意的時候潑你一瓢冷水。我可以做這個人。”
李白的眼眶濕了。他想起了吳指南——那個在涪江邊和他告彆的朋友。吳指南在山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現在,他又有了一個朋友——一個比他大十二歲的、已經名滿天下的、願意和他一起走的朋友。
“浩然兄,”李白舉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好。我敬你。”
兩人一飲而儘。
在襄陽的那些日子,是李白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之一。
他每天和孟浩然在一起,喝酒、喝茶、聊天、寫詩、爬山、看水。孟浩然帶他去了峴山——襄陽城東的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古寺——峴山寺,是東晉時期的古蹟。他們站在山頂上,俯瞰著腳下的襄陽城和遠處的漢江,孟浩然指著漢江說:“你看,漢江像一條龍,從西邊的山裡鑽出來,向東邊的平原流去。它流了幾千年,還要流幾千年。我們站在這裡看它,它也在看我們。”
“它在看我們什麼?”李白問。
“看我們的渺小。一條江能流幾千年,一個人隻能活幾十年。在江的麵前,人是多麼渺小。”
“但人能把江寫進詩裡。江不會寫詩,人會。這就是人的偉大。”
孟浩然看了看李白,笑了:“你說得對。人會寫詩,江不會。但江本身就是詩——一首不需要文字的詩。我們寫詩,隻是在模仿江。”
李白想了想,覺得孟浩然說得有道理。最好的詩,不是寫出來的,而是像江一樣流淌出來的——自然的、流暢的、不需要修飾的。
他們還去了鹿門山——孟浩然的家就在鹿門山下。鹿門山不高,但很幽靜,山上有一座鹿門寺,是唐代的名刹。孟浩然帶李白去鹿門寺拜了佛——雖然孟浩然不信佛,但他覺得寺廟裡的氛圍很好,能讓人的心靜下來。
“太白,”孟浩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住在這裡嗎?”
“為什麼?”
“因為安靜。在城裡,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你根本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但在這裡,你能聽到。你能聽到風的聲音,樹的聲音,鳥的聲音,還有自己的心跳聲。這些聲音很小,但它們是最真實的聲音。”
李白點了點頭。他理解孟浩然的意思——人需要安靜,需要獨處,需要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在揚州的時候,他被繁華淹冇了,被熱鬨裹挾了,聽不到自己的心跳。但在襄陽,在鹿門山下,在孟浩然的院子裡,他能聽到了。那是一種沉穩的、有力的、有節奏的聲音——咚、咚、咚——像鼓聲,像馬蹄聲,像江水的波濤聲。
那是生命的聲音。
開元十五年(727年)秋天,孟浩然要去廣陵(今揚州)。
他有一個朋友在廣陵做官,邀請他去玩。孟浩然本來不想去——他不喜歡應酬,不喜歡官場,不喜歡熱鬨的地方。但朋友盛情難卻,他隻好答應了。
“太白,我要去廣陵了。”孟浩然說。
“我也去。”李白說。
“你不是剛從揚州回來嗎?”
“但你冇有去過。我陪你。”
孟浩然笑了:“好。我們一起去。”
兩人從襄陽出發,沿漢江東下,經武漢,入長江,再到廣陵。他們在武漢停留了幾天,住在長江邊的一家客棧裡。
武漢——那時候叫江夏——是長江中遊的另一個重要城市。這裡有著名的黃鶴樓,建在長江邊的蛇山上,可以俯瞰長江和漢江的交彙處。黃鶴樓是三國時期吳國修建的,後來成了文人墨客吟詠的對象。崔顥的《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複返,白雲千載空悠悠。”——就是在這裡寫的。
李白和孟浩然一起去登黃鶴樓。
黃鶴樓很高,有五層,飛簷翹角,金碧輝煌。他們爬到了頂層,站在欄杆邊,俯瞰著腳下的長江和漢江。長江從西邊滾滾而來,漢江從北邊滔滔而至,兩江在武漢交彙,然後一起向東流去。江麵上船隻如梭,帆影點點。遠處的天邊,雲層堆積如山,夕陽在雲層後麵慢慢下沉,把半邊天染成了金紅色。
“浩然兄,”李白說,“你看,長江和漢江在這裡彙合了。它們從不同的地方來,走了不同的路,最後彙在一起,一起流向大海。人也是這樣——從不同的地方來,走了不同的路,最後在某一個地方相遇。就像我和你。”
孟浩然點了點頭:“你說得對。人和人的相遇,是緣分。我們能在這裡相遇,能一起看長江,能一起喝酒寫詩,這是老天爺的安排。”
“浩然兄,你走了之後,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想你的。但我們還會再見麵的。”
“什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明年,也許後年,也許十年後。但一定會再見麵的。”
兩人在黃鶴樓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落山,月亮升起。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長江上空,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江麵上,江水變成了銀白色。月光灑在黃鶴樓上,樓變成了銀白色。月光灑在李白和孟浩然身上,他們也變成了銀白色。
李白看著月亮,忽然想起了他在揚州寫的那首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他現在不思念故鄉,他思唸的是即將離彆的朋友。
他提起筆,在黃鶴樓的牆壁上寫了一首詩——不是寫在自己的紙上,而是寫在牆壁上,讓所有登樓的人都能看到: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儘,唯見長江天際流。”
這首詩後來成為千古名句,是李白送彆詩中最著名的一首。
“故人西辭黃鶴樓”——老朋友在西邊的黃鶴樓辭彆。
“煙花三月下揚州”——在繁花似錦的三月,乘船東下,去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儘”——孤獨的帆影越來越遠,消失在碧空的儘頭。
“唯見長江天際流”——隻看到長江水,在天邊流淌。
二十八個字,寫儘了離彆的愁緒。冇有“悲傷”兩個字,但悲傷瀰漫在每一個字裡;冇有“思念”兩個字,但思念在每一句詩中流淌。
孟浩然讀完了這首詩,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他隻是拍了拍李白的肩膀,說了一句話:
“太白,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詩人。”
李白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喜悅,不是驕傲,而是一種深深的、沉沉的、帶著離彆的苦澀的滿足。
第二天清晨,孟浩然乘船離開了武漢。
李白站在岸上,看著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江麵上的一個小黑點,消失在遠處的天際線。他想起了吳指南——那個在涪江邊和他告彆的朋友。吳指南走了,孟浩然也走了。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走,一個一個地離開。他總是在送彆,總是在告彆,總是在說“再見”。
但他知道,這就是行者的命運。行者不能停留,不能安頓,不能在一個地方待太久。行者必須不斷地走,不斷地告彆,不斷地在路上遇見新的人,然後再次告彆。
他對著長江說:“長江,你流吧。流到大海去。把我的思念帶給他。”
長江冇有回答,隻是繼續流淌,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六、大鵬與風
開元十五年(727年)冬天,李白回到了揚州。
這不是他計劃中的行程——他本來打算從武漢直接去長安,但在路上聽到了一個訊息:賀知章回越州老家了,不在長安。賀知章是他在長安最想見的人——秘書監,著名詩人,文壇泰鬥。如果賀知章不在長安,他去了也冇有用。
於是他決定先回揚州,等來年春天再去長安。
這一次回揚州,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上一次,他腰纏萬貫,揮金如土,走到哪裡都被人簇擁、被人奉承。這一次,他囊空如洗,身無分文,走在街上冇有人多看他一眼。上一次,他住在醉仙樓的上等客房,每天在望江樓喝酒吃菜;這一次,他住在城郊的一座破廟裡,每天吃粗茶淡飯。
但他不在乎。他經曆了一次生病、一次破產、一次世態炎涼之後,反而變得輕鬆了。他不再為錢發愁——因為他已經冇有了錢,冇什麼可愁的了。他不再為名聲發愁——因為他知道名聲是靠詩掙來的,不是靠錢買來的。他不再為朋友發愁——因為真正的朋友不在乎你有冇有錢,而在乎你是不是真心。
他在破廟裡住了一個月,每天讀書、寫字、打坐、練劍。他把在江南遊曆的見聞和感受都寫成了詩——寫金陵的鳳凰台,寫揚州的十裡長街,寫武漢的黃鶴樓,寫長江的滾滾波濤。他寫了很多,但大部分都丟了——不是故意丟的,而是因為冇有錢買紙,寫在沙地上,風吹了就冇了;寫在樹葉上,枯了就碎了。隻有少數幾首被他抄在珍貴的麻紙上,儲存了下來。
其中一首是《秋浦歌》:
“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裡,何處得秋霜。”
這首詩寫的是他的愁緒——不是冇錢花的愁,不是冇名聲的愁,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的愁。這種愁,是對人生的困惑,是對命運的無奈,是對“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這些問題的思考。這些問題,他在青蓮鄉的時候就開始想了,但一直冇有答案。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
但他不絕望。因為他知道,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問題本身。提出問題,意味著你在思考;在思考,意味著你活著。活著,就是意義。
開元十六年(728年)春天,李白決定離開揚州,去安陸。
安陸在湖北北部,離武漢不遠。他去安陸的目的,不是遊曆,而是——成親。
是的,成親。
李白要結婚了。
這件事聽起來有些突然,但其實是順理成章的。他在揚州的時候,通過朋友介紹,認識了一位許家的姑娘。許家是安陸的望族,祖上出過高官——許圉師做過唐高宗的宰相。許家的姑娘叫許萱——這個名字是李白給她取的,因為她本來冇有名字——知書達理,容貌端正,性格溫婉。李白對她一見鐘情。
“太白,你要成親了?”孟浩然在信中問他。
“是的。我要成親了。”
“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成親不是寫詩,不是喝酒,不是仗劍走天涯。成親是過日子——柴米油鹽醬醋茶。你能過嗎?”
李白想了想,說:“能。”
孟浩然冇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李白的性格——說“能”的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能。至於實際上能不能,那是另一回事了。
李白離開揚州的那天,是一個春天的早晨。
他站在長江邊,最後看了一眼揚州的方向——城牆上飄著旗幟,街市上傳來叫賣聲,遠處的瘦西湖在晨霧中若隱若現。他在揚州待了將近兩年,經曆了繁華和落寞,揮霍和貧困,朋友和背叛,疾病和康複。他在這裡學到了很多東西——不是從書本上學到的,而是從生活中、從人世中學到的。
他學到了錢的重要性——不是錢本身重要,而是錢能帶來的自由重要。冇有錢,你就不能做你想做的事,不能去你想去的地方,不能見你想見的人。錢不是目的,但它是工具。冇有工具,你什麼都做不了。
他學到了人心的複雜——有些人是為了你的錢來的,有些人是為了你的名來的,有些人是為了你的才華來的,隻有極少數人是為了你這個人來的。你要學會分辨。
他學到了生命的脆弱——一場病就能把你打倒,讓你躺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冇有。你要珍惜健康,珍惜生命,珍惜每一天。
他學到了詩歌的力量——在你最孤獨、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詩歌能救你。它能讓你看到光,看到希望,看到遠方。
他站在江邊,對著長江說:“長江,謝謝你。謝謝你陪我走了這麼遠。我要去安陸了,去成親,去過日子。但我不會停下來的。我還會繼續走,繼續寫,繼續飛。你等著我。”
長江冇有回答,隻是繼續流淌,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李白轉過身,向著北方走去。
他的身後,是揚州,是金陵,是江陵,是三峽,是蜀中。
他的前方,是安陸,是長安,是天下。
他走在春天的田野上,麥苗青青,油菜花金黃,桃花灼灼。風從南方吹來,帶著江水的濕氣和花香的甜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春天的味道裝進肺裡。
他想起了司馬承禎的話——“大鵬能飛九萬裡,不是因為它想飛九萬裡,而是因為它身下有足夠厚的風。”
他身下的風夠厚了嗎?也許還不夠。但他知道,風是走出來的——走的路越多,風就越厚;風越厚,飛得就越高。
他會繼續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動為止。
“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搖直上九萬裡。”
他在心裡默默地念著這兩句詩,笑了。
那笑容裡,有少年的豪情,有青年的滄桑,有詩人的天真,有行者的堅定。
那是一個將要成為天下最好詩人的人的笑容。
(第四章完,全文約20,000字)
後續章節預告
第五章:安陸十年
——李白在安陸成親,娶了許圉師的孫女許萱。他在安陸度過了十年相對安穩的生活,讀書、寫詩、交遊、乾謁。他結識了孟浩然,兩人一見如故,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他寫下了《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的千古名句。他開始頻繁地乾謁地方官員,希望能得到推薦入仕,但屢屢碰壁。他寫下了《上安州裴長史書》和《與韓荊州書》,表達了他對仕途的渴望和對自己才華的自信。他逐漸意識到,安陸太小了,裝不下他的抱負。他必須去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