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安陸十年------------------------------------------:安陸十年、桃花渡口(728年)春天,李白到達了安陸。,是一座中等城市,既不繁華也不荒涼,既不喧囂也不沉寂。它像一壺溫過的酒,不冷不熱,恰到好處。城不大,方圓不過十裡,城牆是青磚砌的,有些年頭了,牆縫裡長出了野草和藤蔓。城內有幾條街,街上有酒樓、茶館、布店、雜貨鋪、藥鋪、當鋪,還有一座縣衙、一座文廟、一座城隍廟。城外是農田和村莊,溳水從城西流過,彙入漢江。,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粉紅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開滿了枝頭,像一片粉色的雲霞落在水邊。花瓣隨風飄落,落在水麵上,隨著水流緩緩漂去。水是清的,花是粉的,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幾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畫。,看著花瓣落在水麵上,忽然想起了在揚州時寫的“煙花三月下揚州”。煙花三月,就是這樣的三月——繁花似錦,春光爛漫,天地間瀰漫著一種慵懶的、甜美的、讓人想喝酒想寫詩想談情說愛的氣息。“太白!”。李白回過頭,看到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田埂上走過來。那人中等身材,微胖,圓臉,留著短鬚,穿著一件青色的綢袍,頭上戴著襆頭,手裡拿著一把摺扇,看起來像個商人或者小官。“你是……”李白不認識這個人。“我是李長卿。安陸人。許家的親戚。你的事,許家已經跟我說了。我來接你。”。他通過朋友介紹,和安陸許家有了婚約。許家的姑娘叫許萱,是許圉師的孫女。許圉師做過唐高宗的宰相,雖然已經去世多年,但許家在安陸的地位依然很高。李長卿是許家的遠親,負責操辦這門婚事。“李兄,辛苦你了。”李白拱了拱手。“不辛苦不辛苦。你從揚州來?路上走了多久?”“十來天。一路走一路看,耽擱了。”
“走走走,先去我家住下。許家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過幾天就去提親。”
李白跟著李長卿進了城。李長卿的家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是一棟兩進的院子,前院是客廳和書房,後院是臥室和廚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和一棵石榴樹,牆角有一口井,井邊放著一隻水桶和一個水瓢。
“寒舍簡陋,太白兄不要嫌棄。”李長卿說。
“李兄客氣了。我在揚州的時候,連破廟都住過,這已經很好了。”
李長卿安排李白住在後院的一間客房裡。房間不大,但很乾淨,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一個茶壺、一個茶杯。窗外的院子裡,石榴樹正在發芽,嫩紅色的新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李白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桂花的香氣——雖然桂花不是這個季節開的,但去年的桂花曬乾了,放在屋裡,依然有香味。
“安陸,”他對自己說,“我來了。我要在這裡成親,在這裡住下來。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十年。我不知道。但我來了。”
李長卿是個熱心人。他花了三天時間,帶著李白在安陸城裡轉了一圈,認識了一些本地的人物——縣令、縣尉、主簿、教諭、幾個秀才、幾個商人、幾個地主。李白的身份是“蜀中才子、詩人、許家的女婿”,這個身份在安陸這個小地方還是很管用的,大家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第四天,李長卿帶著李白去許家提親。
許家在安陸城的西邊,是一座大宅院,占地好幾畝,院牆很高,門口有一對石獅子,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許府”。兩個字的筆法蒼勁有力,是許圉師生前請人寫的。
李白站在許府門口,看著那塊匾額,心裡有些緊張。他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他見過蘇頲,見過司馬承禎,見過無數的地方官員和文人墨客。但提親不一樣,提親是求人家把女兒嫁給你,你得讓人家看得上你。
“彆緊張,”李長卿小聲說,“許家老爺子人很好,不會為難你的。”
許家老爺子叫許昭,是許圉師的兒子,許萱的父親,五十多歲,中等身材,麵容方正,留著長鬚,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綢袍,頭上戴著襆頭,看起來像個讀書人。他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麵前擺著一壺茶、一盤水果,身後站著兩個仆人。
李白走進堂屋,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許伯父,晚輩李白,見過伯父。”
許昭打量了李白一番。他看到的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身材高大,麵容英俊,眉宇間有一股英氣,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柔軟的東西——不是軟弱,而是溫柔,是一種對世界的好奇和善意。
“你就是李白?”許昭問。
“是。”
“我讀過你的《大獵賦》。寫得不錯。”
“伯父過獎了。”
“坐下說話。”
李白在李長卿的旁邊坐下。仆人端上茶來,茶是安陸本地的茶,叫“溳山青”,用溳山上的茶葉炒製的,顏色碧綠,香氣清幽。
許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你從蜀中來?”
“是。綿州昌隆縣青蓮鄉。”
“家裡做什麼的?”
“家父經商。”
“讀過什麼書?”
“《詩經》《尚書》《周易》《春秋》《禮記》《論語》《孟子》《莊子》《楚辭》《文選》……都讀過一些。”
“寫過什麼文章?”
“寫過《大獵賦》《明堂賦》《擬恨賦》……還有一些詩。”
許昭點了點頭。他又喝了一口茶,然後說:“你為什麼要娶我的女兒?”
李白想了想,說:“因為我想有一個家。”
這個回答讓許昭有些意外。他以為李白會說“因為令嬡才貌雙全”“因為許家門第高貴”之類的客套話,但李白說的是“因為我想有一個家”。這是一個很真誠的回答,真誠得讓許昭有些感動。
“你想有一個家,”許昭說,“那你知不知道,家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家需要經營,需要付出,需要忍耐。你能做到嗎?”
“我能。”
“你能做到不喝酒嗎?”
李白愣了一下,然後說:“伯父,這個問題我不能答應您。酒是我的命。冇有酒,我寫不出詩;寫不出詩,我就不是我了。我可以不喝醉,但不能不喝酒。”
許昭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李白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芒——不是年輕人的狂妄,不是讀書人的自負,而是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執著。這種執著,讓人不忍心打擊。
“好吧,”許昭說,“酒可以喝,但不能喝醉。醉了鬨事,丟的是許家的臉。”
“我答應您。”
許昭又喝了一口茶,然後說:“萱兒這孩子,命苦。她娘走得早,我一個人把她拉扯大。她今年二十歲了,在安陸算是老姑娘了。我不是找不到人娶她,我是想找一個真心對她好的人。你能真心對她好嗎?”
“我能。”
“你怎麼證明?”
李白想了想,說:“我不能證明。因為真心是不能證明的。您隻能相信我。”
許昭看著李白,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李白麪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我信你。”
就這樣,婚事定了下來。
婚期定在三月初六,桃花開得最盛的時候。
李白在安陸的這段時間,許萱一直待在閨房裡,冇有出來見他。這是規矩——婚前新郎和新娘不能見麵。李白隻能從李長卿和許昭的描述中,想象許萱的樣子。
“萱兒長得像她娘,”許昭說,“圓臉,大眼睛,皮膚白,個子不高,但很勻稱。她性格溫順,不愛說話,但心裡有主意。她喜歡讀書,喜歡寫字,喜歡繡花。她不喜歡出門,不喜歡熱鬨,不喜歡應酬。”
李白聽著這些描述,心裡勾勒出一個溫婉的、安靜的、內向的女子形象。這個形象和他是完全相反的——他好動,她好靜;他愛熱鬨,她愛安靜;他喜歡交朋友,她喜歡獨處。他不知道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會不會幸福,但他願意試一試。
三月初六,婚禮如期舉行。
安陸的婚禮和蜀中的婚禮不太一樣。蜀中的婚禮是熱鬨的、喧嘩的、充滿歌聲和笑聲的;安陸的婚禮是莊重的、肅穆的、充滿儀式感的。李白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新郎服,戴著花冠,騎著高頭大馬,在迎親隊伍的前麵走。隊伍吹著嗩呐,打著鑼鼓,放著鞭炮,從李長卿家出發,穿過安陸城的大街,走到許府門口。
許府門口張燈結綵,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門上貼著大紅喜字。許昭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新衣服,笑嗬嗬地迎接新郎。李白下馬,向許昭鞠了一躬,然後走進許府,穿過前院、中院、後院,來到了新孃的閨房門口。
閨房的門關著。按照規矩,新郎要在門口唸一首詩,新娘纔開門。
李白想了想,念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這是《詩經·桃夭》裡的句子,寫的是桃花盛開的季節,女子出嫁的情景。李白唸完之後,門開了。
許萱站在門裡麵,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嫁衣,頭上戴著鳳冠,臉上蒙著紅蓋頭。她個子不高,身段勻稱,站在那裡的姿態很安靜,像一棵在春風中輕輕搖曳的柳樹。
李白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激動,不是喜悅,而是一種莊嚴的、近乎神聖的敬畏。他意識到,從今天起,他的生命不再隻是他自己的了。它屬於另一個人——一個他從未見過麵、但將與他共度餘生的人。
他走上前,伸出手,牽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有些涼,微微發抖。
“彆怕,”他小聲說,“我在這裡。”
她冇有說話,但她的手不再發抖了。
婚禮在許府的堂屋裡舉行。司儀高聲念著祝詞,李白和許萱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對拜,然後被送入了洞房。
洞房裡點著紅燭,燭光搖曳,把房間照得暖洋洋的。床上鋪著大紅被褥,被褥上撒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桌上擺著酒菜和合巹酒——兩隻酒杯用紅線拴在一起,新郎新娘各飲一杯,表示從此合為一體。
李白用秤桿挑起了許萱的紅蓋頭。
他第一次看到了她的臉。
圓臉,大眼睛,皮膚很白,嘴唇很紅,眉毛細細彎彎的,像兩彎新月。她低著頭,不敢看他,臉頰上泛著紅暈,像桃花一樣好看。
“你叫什麼名字?”李白問。
“許氏。”她輕聲說。
“我知道你姓許,我問的是你的名字。”
“女子冇有名字。”
李白愣了一下。他忽然覺得有些悲哀——一個活生生的人,居然冇有自己的名字。在碎葉的時候,他接觸過突厥人和粟特人,他們的女子都有自己的名字;在蜀中的時候,山裡的農家女子也有自己的名字。但中原的大家閨秀,卻連名字都冇有。
“那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吧。”李白說。
許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一絲驚訝和好奇。
“叫‘萱’吧。萱草,忘憂草。《詩經》裡說:‘焉得諼草,言樹之背。’諼草就是萱草,種在屋子的北麵,可以讓人忘掉憂愁。你叫萱,我每次看到你,就會忘掉憂愁。”
許萱——不,許萱——微微點了點頭。她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那是李白第一次看到妻子的笑容。
二、溳水邊的日子
婚後的日子,平淡而安寧。
李白住在許府的西跨院裡,這是一座獨立的小院子,有正房三間、廂房兩間,還有一個不大的花園。花園裡種著幾棵梅花、幾叢竹子、一株桂花樹,牆角有一口小井,井邊放著一隻石凳。院子雖小,但很精緻,很安靜,適合讀書寫字。
許萱是個好妻子。她賢惠、體貼、溫柔,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她每天清晨起來,先給李白燒好洗臉水,然後去廚房準備早飯。早飯通常是粥、饅頭、鹹菜、雞蛋,偶爾會有一些肉。她做的飯不算好吃,但很用心,每道菜都做得仔仔細細的。
她對李白的詩才雖然不太懂,但她知道丈夫是個有大誌向的人,所以從不阻攔他出去交遊、喝酒、寫詩。她隻是默默地做著該做的事——洗衣、做飯、打掃、縫補——像一個影子,安靜地跟在李白身後。
“萱兒,”李白有一天說,“你為什麼不出去走走?整天悶在家裡,不難受嗎?”
“不難受,”許萱說,“我喜歡待在家裡。”
“你不覺得無聊嗎?”
“不無聊。我有事做。”
她確實有事做。她每天要繡花——繡鴛鴦、繡牡丹、繡山水、繡人物。她的繡工很好,在安陸很有名,經常有人來求她繡東西。她繡的花鳥栩栩如生,繡的人物眉目傳神,繡的山水遠近分明。李白看過她繡的一幅《春江花月夜》——江麵上波光粼粼,月亮倒映在水中,岸邊花團錦簇,遠處山巒疊嶂——美得讓人驚歎。
“萱兒,你繡得真好。”李白說。
“你詩寫得真好。”許萱說。
兩人相視而笑。
李白在安陸的這十年,是他人生中相對安穩的十年。這十年裡,他冇有大的波折,也冇有大的成就——他在安陸及周邊地區漫遊,寫了不少詩,交了不少朋友,但始終冇有進入官場。
但他冇有虛度這十年。這十年裡,他做了幾件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讀書。
許家有豐富的藏書——許圉師當年做宰相的時候,收集了大量的書籍,經史子集無所不有。這些書後來傳給了許昭,許昭又傳給了許萱。許萱對這些書不太感興趣,她隻是把它們鎖在書房裡,偶爾拿出來曬曬,防止蟲蛀。
李白像一頭餓狼闖進了羊圈,瘋狂地讀書。他每天早上起來,先練劍,然後讀書,一直讀到中午。下午繼續讀,讀到傍晚。晚上點著油燈讀,讀到深夜。他讀經、讀史、讀子、讀集,從先秦到魏晉,從屈原到謝朓,無所不讀,無所不窺。
在所有的前輩詩人中,李白最喜歡的是謝朓。謝朓是南齊的詩人,擅長寫山水詩,語言清新俊逸,意境深遠。他的詩不像漢賦那樣鋪陳排比、氣勢磅礴,也不像建安詩歌那樣慷慨悲涼、激越昂揚,而是一種淡雅的、清新的、帶著江南水鄉氣息的美。
李白讀到謝朓的“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時,拍案叫絕:“好!太好了!餘霞散成綺——晚霞像綺羅一樣散開;澄江靜如練——清澈的江水像白練一樣平靜。十個字,寫出了天和地的美。我怎麼寫不出來?”
他後來在詩中多次提到謝朓:
“解道澄江靜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
“我吟謝朓詩上語,朔風颯颯吹飛雨。”
他甚至把自己的詩風形容為“一生低首謝宣城”——雖然這句話是後人加的,但確實反映了李白對謝朓的推崇。謝朓是李白詩歌上的第一個老師——不是教他怎麼寫詩,而是教他怎麼看世界。謝朓告訴他,世界不是隻有雄偉壯麗的一麵,還有清新淡雅的一麵;詩不是隻有氣勢磅礴一種寫法,還有含蓄蘊藉一種寫法。
第二件:交遊。
安陸雖然不大,但地理位置重要,南來北往的文人墨客多會於此。李白利用許家的人脈關係,結識了不少當地和外地的名士。其中最重要的,是孟浩然。
孟浩然是襄陽人,比李白大十二歲。李白在揚州的時候就讀過孟浩然的詩,對他仰慕已久。開元十七年(729年)秋天,孟浩然路過安陸,李白得知訊息,立刻去拜訪他。
兩人一見如故。
孟浩然是個溫厚長者,性格內斂,不善言辭,但一談到詩歌,就會變得滔滔不絕。他對李白的才華極為欣賞,說:“你的詩有一種天馬行空的氣勢,是我所不及的。”
李白說:“孟兄的詩淡而有味,看似平淡,實則深遠。我寫不出這樣的詩。”
兩人在安陸的溳水邊上喝酒論詩,從下午一直聊到深夜。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孟浩然即興吟了一首詩: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李白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孟兄,你這首詩,字字珠璣。尤其是‘江清月近人’這一句,把天地人三者融為一體的境界寫出來了。月亮本來很遠,但因為江水清澈,倒映在水中,看起來就近了。這是一種錯覺,但錯覺比真實更美。”
孟浩然笑了笑:“你將來一定能寫出比我更好的詩。”
“不會的,”李白認真地說,“我和孟兄是不同的路。孟兄是山,我是水。山是永恒的,水是流動的。山不需要去學水,水也不需要去學山。”
孟浩然聽了這話,感慨地說:“你這個比喻好。山就是山,水就是水,各有各的妙處。”
這次會麵之後,李白和孟浩然保持了終生的友誼。李白後來寫了很多詩給孟浩然,其中最著名的是《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除了孟浩然,李白在安陸還結識了其他一些朋友——王昌齡、崔宗之、元丹丘、孔巢父等。這些人後來都成了他一生中重要的朋友,在他人生的不同階段給予了他不同的幫助。
第三件:乾謁。
所謂“乾謁”,就是拜訪權貴,遞上自己的文章,希望能得到推薦入仕。這是唐代文人入仕的主要途徑之一——科舉當然也是一條路,但對於李白這樣的人來說,科舉太死板了,他更希望通過“乾謁”的方式,得到朝廷高官的賞識,被“征召”入朝。
李白在安陸的十年裡,乾謁了不少地方官員。他寫了很多“乾謁文”——就是寫給官員的自薦信,把自己的才華吹噓一番,然後請求對方推薦。其中最著名的是《上安州裴長史書》和《與韓荊州書》。
《上安州裴長史書》是寫給安州刺史裴寬的。李白在信中把自己比作“大鵬”,說“大鵬一日同風起,摶搖直上九萬裡”,希望裴寬能幫他一把。但裴寬冇有迴應。
《與韓荊州書》是寫給荊州長史韓朝宗的。韓朝宗在當時以“愛才”聞名,很多文人都通過他的推薦進入了官場。李白在信中寫道: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於此耶!”
這句話後來成了千古名句。“生不用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李白把韓朝宗捧到了天上,但韓朝宗也冇有給他實質性的幫助。
李白很失望。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才華得不到認可。在他看來,那些官員都是有眼無珠的庸才,根本看不懂他文章的妙處。但實際上,問題可能出在他自己身上——他的乾謁文寫得太狂了,字裡行間都是“我是天下第一”的氣勢,讓那些官員覺得這個人不好駕馭。
趙蕤當年說過的“天真”,在這裡顯現了出來。李白以為隻要有才華就夠了,但實際上,官場需要的不隻是才華,還有謙遜、圓融、忍耐。而這些,恰恰是李白最缺乏的。
三、萱草忘憂
開元十八年(730年)秋天,許萱懷孕了。
這個訊息讓李白既高興又緊張。高興的是,他要當父親了;緊張的是,他不知道怎麼當父親。他自己還是個孩子——雖然已經二十七歲了,但心態上還是那個在涪江邊釣魚、在峨眉山上看日出的少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擔起父親的責任。
“萱兒,我怕。”他說。
“怕什麼?”
“怕當不好父親。”
許萱笑了。她笑的時候,臉上的酒窩很深,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很好看。她說:“冇有人生下來就會當父親。慢慢學,就會了。”
“你也不怕?”
“不怕。我有你。”
李白看著妻子,心裡湧起一種溫暖的感覺。他忽然理解了“家”的含義——家不是一所房子,不是一張床,不是一頓飯,而是一個人。一個願意和你一起麵對未知的人,一個在你害怕的時候對你說“不怕”的人,一個無論發生什麼都站在你身邊的人。
他在心裡對許萱說:萱兒,謝謝你。謝謝你嫁給我,謝謝你給我一個家,謝謝你給我一個孩子。我會好好當父親,好好照顧你,好好經營這個家。
許萱的孕期很順利,冇有太多不適。她依然每天繡花、做飯、打掃,隻是不再提重物,不再走遠路。李白每天陪她散步,在溳水邊慢慢走,看桃花開,看桃花落,看麥苗青,看稻穀黃。
開元十九年(731年)春天,許萱生下了一個男孩。
孩子出生的時候,李白站在門外,聽到嬰兒的啼哭聲,腿都軟了。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進屋裡,看到許萱抱著一個紅彤彤的、皺巴巴的、像小猴子一樣的東西,正在餵奶。
“是個兒子。”許萱說,臉上帶著疲憊而滿足的笑容。
李白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個小東西。小東西閉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地吸著奶,小手握成拳頭,小腳蹬來蹬去。他的頭髮是黑色的,很細很軟,貼在頭皮上。他的皮膚是紅色的,皺皺的,像一個小老頭。
“他好醜。”李白說。
“新生兒都這樣。過幾天就好看了。”
“叫什麼名字?”
“你取。”
李白想了想,說:“叫伯禽。李伯禽。”
“伯禽?什麼意思?”
“伯是長子,禽是鳥。伯禽就是——第一隻鳥。他是我第一個孩子,像一隻剛剛出殼的小鳥。我希望他能飛,飛得高高的,遠遠的。”
許萱點了點頭:“好。就叫伯禽。”
李白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兒子的臉。兒子的皮膚很嫩,很滑,像絲綢一樣。他的手指碰到兒子的臉的時候,兒子的小嘴動了動,好像在笑。
李白的眼眶濕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李客。李客在他出生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看著他?是不是也這樣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臉?是不是也這樣給他取名字——“白,李太白。太白金星,天上最亮的那顆星。”
他對著兒子說:“伯禽,你是我的兒子。你的爺爺叫李客,你的曾祖父叫……我不知道叫什麼。但你的祖先是從隴西來的,走過千山萬水,到了碎葉,又到了青蓮鄉,又到了安陸。你的路還很長,你會走到比我更遠的地方去。記住,你叫李伯禽。”
伯禽當然聽不懂這些話。他隻是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吃奶,偶爾發出“嗯嗯”的聲音,像是在迴應父親。
許萱看著李白,眼睛裡有一種溫柔的光芒。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丈夫不再隻是一個詩人、一個行者、一個少年,他還是一個父親。這個新的身份,會讓他變得更成熟、更穩重、更有責任感。但她希望,他不要因此失去他的詩、他的劍、他的月亮。
“太白,”她說,“你還會寫詩嗎?”
“當然會。”
“你還會去遠方嗎?”
李白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懷裡的兒子,又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藍,雲很白,遠處的山在陽光下閃著光。
“會,”他說,“但我會回來的。”
從那天起,李白多了一個身份——父親。
他開始學著照顧兒子:換尿布、喂米糊、哄睡覺、講故事。他做得笨手笨腳的——換尿布的時候把尿布綁反了,喂米糊的時候把米糊糊了兒子一臉,哄睡覺的時候兒子冇睡他自己先睡著了。但許萱不怪他,她知道他在努力。
“太白,”許萱說,“你不用做這些。你是詩人,是寫詩的人。這些事我來做就行。”
“不,”李白說,“我是詩人,也是父親。詩人可以不會換尿布,但父親必須會。”
許萱看著他,笑了。她覺得丈夫有時候很天真,很幼稚,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但正是這種天真和幼稚,讓她覺得他是一個真實的人——不是那種裝模作樣的、道貌岸然的、端著架子的“大人物”,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會犯錯會臉紅會笨手笨腳的普通人。
伯禽三個月的時候,李白寫了一首詩——《贈內》:
“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雖為李白婦,何異太常妻。”
這首詩是寫給許萱的。意思是:一年三百六十天,我每天都喝得爛醉如泥。你雖然是李白的妻子,但和太常的妻子有什麼不同呢?“太常妻”是一個典故——東漢的周澤做太常官,因為工作太忙,經常住在齋宮裡,妻子來看他,他不但不感激,反而大怒,說妻子冒犯了齋戒。妻子很委屈,人們作詩嘲笑說“生世不諧,作太常妻”。李白用這個典故來自嘲——我雖然不像周澤那樣住在齋宮裡,但我天天喝酒,不陪你,不照顧家,你嫁給我,和嫁給了周澤有什麼區彆?
這首詩寫得幽默而自嘲,但字裡行間有一種深深的愧疚。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丈夫——他經常出門交遊,經常喝酒晚歸,經常把家裡的事扔給許萱一個人。他想改變,但他改變不了。詩是他的命,酒是他的魂,朋友是他的翅膀——冇有這些東西,他活不下去。
許萱讀了這首詩,笑了笑,冇有說什麼。她把詩疊好,放進一個小盒子裡,和她的繡品放在一起。她知道,這是丈夫送給她的禮物。不是金銀珠寶,不是綾羅綢緞,而是一首詩——一首專門寫給她的詩。在她看來,這比任何禮物都珍貴。
四、孟浩然的影子
開元二十年(732年),李白和孟浩然再次相遇。
這一次,是在襄陽。
孟浩然病了。
他的病不重,但拖了很久——咳嗽、發燒、胸悶、乏力。大夫說是“肺熱”,需要好好調養,不能喝酒,不能勞累,不能熬夜。孟浩然不以為然——他是詩人,不喝酒怎麼行?不寫詩怎麼行?不熬夜怎麼行?所以他一邊吃藥一邊喝酒,一邊養病一邊寫詩,病一直冇好。
李白聽說孟浩然病了,從安陸趕到襄陽去看他。
孟浩然的家在鹿門山下,和上次來時一樣——白牆黛瓦,竹林環繞,門前小溪潺潺。但院子裡的景象變了: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堆滿了藥罐和藥碗,鬆樹下放著一張躺椅,孟浩然裹著一件舊棉袍,躺在椅子上,臉色蒼白,嘴唇發乾,眼睛下麵有深深的黑眼圈。
“浩然兄!”李白快步走過去,“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孟浩然睜開眼睛,看到是李白,笑了:“太白,你來了。”
“我來了。你怎麼不好好養病?大夫不是說不讓你喝酒嗎?你怎麼還在喝?”
李白指著石桌下的一個酒罈子——罈子已經空了大半,旁邊還有幾個空碗。
孟浩然有些不好意思:“喝一點,冇事的。”
“冇事?你看看你自己,臉色白得像紙,嘴脣乾得像樹皮,眼睛下麵黑得像鍋底。這叫冇事?”
“太白,你不懂。酒是我的藥。不喝酒,我就寫不出詩;寫不出詩,我就覺得活著冇意思。與其不寫詩活著,不如寫詩死了。”
李白沉默了。他理解孟浩然的心情——他也是這樣的人。酒和詩對他來說,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不能分割的一部分。如果讓他選擇:寫詩喝酒活十年,或者不寫詩不喝酒活五十年——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浩然兄,”李白在孟浩然身邊坐下,“你的詩已經寫得很好了。不需要再拚命了。”
“寫得好?我覺得還不夠好。我寫了三十年,總覺得差那麼一點。差什麼呢?我不知道。也許差的是——經曆。我一生都在襄陽,冇有去過遠方,冇有見過大世麵,冇有經曆過風浪。我寫的詩,都是山水田園、隱逸閒適。但這種詩,寫多了就膩了。我想寫一些不一樣的——壯麗的、豪邁的、有力量的。但我寫不出來,因為我冇見過。”
李白想了想,說:“浩然兄,你冇見過的,我幫你看。我去遠方,我見大世麵,我經曆風浪。然後我寫詩給你看。你看我的詩,就等於你去了那些地方。”
孟浩然看著李白,眼睛裡有一種奇異的光芒——是感激,是羨慕,也是一種說不清的、淡淡的憂傷。
“太白,”他說,“你一定要去長安。長安是天下最大的地方,是皇帝住的地方,是文人最想去的地方。你去長安,見皇帝,寫詩,讓天下人都知道你。你不要像我一樣,一輩子窩在小地方,寫小詩,做小人物。”
“浩然兄,你不是小人物。你是大詩人。”
“我是大詩人?在襄陽,我是大詩人。在天下呢?在天下,我算什麼呢?冇有人知道孟浩然是誰。但你會不一樣。你會名滿天下,你會千古留名。我相信。”
李白握住孟浩然的手。孟浩然的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粗糙,但很溫暖。
“浩然兄,你放心。我會去長安的。我會名滿天下的。我會千古留名的。但無論我走到哪裡,無論我成了什麼人,你都是我的兄長,我的朋友,我的老師。”
孟浩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雖然不熱,但很溫暖。
李白在襄陽住了三天,每天陪孟浩然聊天、喝茶、下棋、散步。他勸孟浩然好好養病,不要再喝酒了。孟浩然答應了,但李白知道,他做不到——就像他自己也做不到不喝酒一樣。
離開襄陽的那天,孟浩然送他到鹿門山下。
秋天的鹿門山,楓葉紅了,滿山遍野的紅色,像一片燃燒的火。山風吹來,楓葉紛紛飄落,落在孟浩然的肩上、頭上、衣襟上。
“太白,你走吧。不用回頭。”
“浩然兄,你保重。”
“保重。”
李白轉身走了。他走了幾十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孟浩然還站在那裡,站在楓葉飄落的山路上,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融進了紅色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孟浩然。
孟浩然的病,後來好了,又犯了,又好了,又犯了。反反覆覆,拖了好幾年。開元二十八年(740年),孟浩然病逝於襄陽,享年五十二歲。
李白當時在山東,聽到訊息後,痛哭了一場。他寫了一首《哭孟浩然》:
“故人不可見,漢水日東流。借問襄陽老,江山空蔡州。”
“故人不可見”——老朋友再也見不到了。
“漢水日東流”——漢水每天都在東流。
“借問襄陽老”——請問襄陽的老人。
“江山空蔡州”——江山依舊,但蔡州(襄陽附近的地名)已經空了。
四句詩,二十個字,寫儘了失去朋友的悲痛。冇有“悲傷”兩個字,但悲傷在每一個字裡;冇有“思念”兩個字,但思念在每一句詩中。
這是李白對孟浩然最後的致敬。
五、乾謁之路
開元二十一年(733年),李白開始了頻繁的乾謁活動。
乾謁,是他進入仕途的唯一途徑。
唐代的選官製度主要有三種:科舉、門蔭、流外入流。科舉是最正途的途徑,但李白不屑於參加科舉——他覺得科舉太死板了,要考經義、策論、帖經、墨義,這些東西他都會,但他不想被那些考官的尺子衡量。門蔭是靠祖上的功勳得官,李白冇有這個條件。流外入流是從小吏做起,慢慢升遷,李白更不願意——他不可能去做一個抄抄寫寫的小吏。
所以他選擇了乾謁——通過拜訪權貴,遞上自己的文章,得到賞識和推薦,然後被皇帝征召入朝。這條路很難走,但不是冇有成功的先例——很多文人都是通過乾謁入仕的,比如張說、張九齡、賀知章。
李白的第一封乾謁信,是寫給安州刺史裴寬的。
裴寬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史書上說他“性豁達,喜賓客,好文學”,看起來是個不錯的人。李白在《上安州裴長史書》中,把自己誇得天花亂墜:
“白,隴西布衣,流落楚漢。十五好劍術,遍乾諸侯。三十成文章,曆抵卿相。雖長不滿七尺,而心雄萬夫。王公大人,許與氣義。此疇曩心跡,安敢不儘於君侯哉?”
這段話的意思是:我李白是隴西的一個平民,流落在楚漢之間。十五歲喜歡劍術,拜訪過很多諸侯。三十歲文章寫得好,拜訪過很多卿相。我雖然身高不到七尺,但誌向比萬夫還大。王公大人們都稱讚我的氣節和義氣。這些是我過去的心跡,怎麼敢不對您全部說出來呢?
這封信寫得很漂亮,氣勢磅礴,辭藻華麗。但裴寬冇有迴應。
李白很失望。他以為裴寬是個識才的人,但裴寬不識。他不知道的是,裴寬不是不識才,而是不敢用他——因為李白的信寫得太狂了。一個“心雄萬夫”的人,到了官場上,怎麼管得住?怎麼駕馭得了?裴寬不想給自己找麻煩。
第二封乾謁信,是寫給荊州長史韓朝宗的。
韓朝宗在當時以“愛才”聞名,很多文人都通過他的推薦進入了官場。李白在《與韓荊州書》中,寫了一句話:
“白聞天下談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
這句話太有名了,後來成了千古名句。“生不用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活著不需要做萬戶侯,隻希望能認識韓荊州。李白把韓朝宗捧到了天上,但韓朝宗也冇有給他實質性的幫助。
為什麼?因為韓朝宗雖然“愛才”,但他愛的“才”是能為他所用的才——聽話的、順從的、懂得感恩的。李白的才太大了,太野了,太不受控製了。韓朝宗怕他入仕之後,不但不能為自己所用,反而會成為自己的麻煩。
李白寫了十幾封乾謁信,拜訪了十幾個官員,冇有一個人真正幫他。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自己的才華真的不夠?是不是自己的文章真的寫得不好?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狂妄了,讓人討厭?
“萱兒,”他有一天晚上對許萱說,“我是不是不適合做官?”
許萱正在繡花,聽到這話,放下針線,看著他。
“你不是不適合做官,你是不適合求人。”
“求人?”
“對。你的才華是天生的,你的傲氣也是天生的。你寫乾謁信的時候,一邊求人,一邊驕傲。你求人的姿態不低,驕傲的姿態卻很高。那些官員看到你的信,心裡會想:這個人這麼驕傲,求我還這麼狂,要是真的入仕了,還得了?”
李白沉默了。他覺得許萱說得有道理。他寫乾謁信的時候,確實是一種矛盾的心態——他既想得到對方的賞識,又不想降低自己的姿態。他想讓對方覺得他是“大鵬”,是“謫仙人”,是“心雄萬夫”的英雄。但他忘了,在官場上,英雄是不受歡迎的——受歡迎的,是聽話的狗。
“萱兒,那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能改變自己。如果你為了做官而改變自己,那你就不是你了。你不是李白的,是官場的。那樣的你,寫不出好詩,也做不好官。”
李白看著妻子,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許萱是一個不識字的女子——她認得一些字,但讀不懂深奧的文章。她不懂政治,不懂權術,不懂官場的規則。但她懂人,懂人心,懂李白的內心。她用最簡單的話,說出了最深刻的道理。
“萱兒,”李白握住她的手,“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告訴我,不要改變自己。”
許萱笑了笑,低下頭,繼續繡花。
六、許家的陰影
李白在安陸的十年,雖然總體上是安穩的,但也有一些不愉快的事。
不愉快的來源,是許家的人。
許家是安陸的望族,家大業大,人口眾多。許昭是許家的當家人,但他不是唯一說了算的人——許家還有他的幾個兄弟、堂兄弟、侄子、外甥,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心思。李白作為許家的女婿,在這些人的眼裡,是一個“外來戶”——一個冇有背景、冇有家產、冇有功名、隻會寫詩的“窮酸文人”。
“姑爺又出去喝酒了。”許家的一個仆人在背後嘀咕。
“姑爺又寫詩了。詩能當飯吃嗎?”另一個仆人說。
“姑爺又去拜訪什麼官員了。人家理他嗎?”第三個仆人說。
這些話傳到了李白的耳朵裡,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許家的有些人,開始覬覦許萱的嫁妝。
許萱的嫁妝很豐厚——許圉師當年留下的財產,分了一部分給許萱作為嫁妝。這些財產包括:田地、房產、金銀、珠寶、布匹、傢俱、書籍。按照唐代的法律,嫁妝是妻子的私產,丈夫不能隨意動用。但李白不在乎這些——他從來冇有動過許萱的嫁妝,也從來冇有想過要動。
但許家的有些人動心了。他們覺得,許萱是許家的人,她的嫁妝應該歸許家所有,不應該跟著一個“外人”走。他們開始在許昭麵前說李白的壞話,說李白不務正業、揮霍無度、遲早會把許萱的嫁妝敗光。
許昭起初不信,但聽得多了,心裡也有些動搖。他找李白談過一次話。
“太白,”許昭說,“你在安陸也住了幾年了,有什麼打算?”
“打算?”李白不明白許昭的意思。
“我是說,你有冇有想過做點什麼正事?比如考個科舉,或者找個差事做做?不能總是寫詩喝酒吧?”
李白明白了。許昭是在擔心他的前途——或者說,擔心許萱的前途。
“嶽父大人,”李白說,“科舉我不考。差事我也不找。我要走的路,不是科舉,不是差事,而是——詩。我要用詩名動天下,用詩入朝為官。”
許昭搖了搖頭。他不相信詩能當飯吃,不相信詩能當官做。他相信的是科舉、是功名、是實實在在的官職和俸祿。他覺得李白太天真了,太不務實了,太不靠譜了。
“太白,”許昭說,“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擔心萱兒。她跟著你,能過上好日子嗎?”
李白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嶽父大人,我保證,萱兒跟著我,一定會過上好日子。不是大富大貴的日子,而是——她願意過的日子。她願意跟我過,我就讓她過得開心。她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許昭看著李白,冇有說話。他不完全相信李白的保證,但他也冇有辦法——女兒已經嫁了,木已成舟,反悔也來不及了。他隻能希望李白的“詩”真的能“名動天下”,希望許萱的“好日子”真的能到來。
這件事之後,李白和許家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許昭對他還算客氣,但許家的其他人開始公開地冷落他、嘲笑他、排擠他。在家庭聚會上,他們故意不和他說話;在路上遇到他,他們假裝冇看見;在背後,他們議論他、詆譭他、咒罵他。
李白不在乎。他不在乎那些人的看法,不在乎那些人的態度,不在乎那些人的閒言碎語。他在乎的是許萱——許萱夾在他和許家之間,一定很難做。她既不能背叛丈夫,又不能得罪家人,隻能默默地承受著兩邊的壓力。
“萱兒,”李白有一天說,“我們搬出去住吧。”
“搬出去?搬到哪裡去?”
“隨便哪裡。在城裡租一間房子,或者去鄉下買一塊地。離開許家,我們自己過。”
許萱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行。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需要人照顧。我不能丟下他一個人。”
“那我們搬到許府外麵去住,但每天來看他。”
“也不行。許家的人會說閒話的。他們本來就對你不滿,如果我們搬出去,他們會說你挑撥離間,把我從家裡帶走。”
李白歎了一口氣。他知道許萱說得對——在許家這種大家族裡,你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生活。你必須考慮彆人的看法,考慮家族的麵子,考慮各種複雜的關係。這些是他最不擅長的東西,也是他最討厭的東西。
“萱兒,對不起。是我讓你為難了。”
許萱握住他的手:“太白,我不為難。隻要你在,我就不為難。”
李白看著妻子,心裡湧起一種深深的愧疚。他知道,許萱跟著他,受了很多委屈——許家人的冷眼、嘲笑、排擠,她都默默地承受了。她從來冇有抱怨過,從來冇有責怪過他,從來冇有說過“你為什麼不爭氣”“你為什麼不去考科舉”“你為什麼不能讓我過上好日子”之類的話。她隻是默默地做著該做的事,像一棵萱草,安靜地生長在牆角,用她的存在,讓人忘掉憂愁。
“萱兒,”李白說,“我答應你,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我會讓許家的人看到,你的選擇冇有錯。”
許萱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風,輕輕拂過臉頰,然後就消失了。
七、溳水秋思
開元二十二年(734年)秋天,李白一個人在溳水邊坐了一整天。
這一年,他三十三歲了。
三十三歲,在唐代已經不是年輕人了。孔子說“三十而立”——三十歲應該有所成就,在社會上站穩腳跟。但他呢?他冇有官職,冇有功名,冇有財產,冇有社會地位。他有的隻是一肚子詩,一壺酒,一把劍,和一個不離不棄的妻子。
他想起了碎葉的胡楊樹,想起了青蓮鄉的胡桃樹,想起了峨眉山的雲海,想起了三峽的激流,想起了金陵的鳳凰台,想起了揚州的十裡長街,想起了黃鶴樓的夕陽,想起了溳水邊的桃花。他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景,寫了很多詩,交了很多朋友,但他還是冇有找到他想要的東西——入仕的機會,施展抱負的平台。
他到底想要什麼?他想做官嗎?想做多大的官?想做多久的官?他想不清。他隻知道,他不想做一個隻會寫詩的文人——他想做一個能做事的人,一個能改變世界的人,一個能對天下蒼生有用的人。
但他能做些什麼呢?他不知道。他從來冇有做過官,冇有處理過政務,冇有管理過百姓。他隻會寫詩——詩能做什麼呢?詩能讓皇帝開心,能讓百姓感動,能讓後人傳誦,但詩能讓天下太平嗎?詩能讓百姓吃飽飯嗎?詩能讓國家強大嗎?
他想起了趙蕤的話——“你的才華是你的劍,但劍有雙刃。用得好,可以斬開一切;用得不好,會傷到自己。”他想起了司馬承禎的話——“大鵬能飛九萬裡,不是因為它想飛九萬裡,而是因為它身下有足夠厚的風。”他想起了孟浩然的話——“你一定要去長安。長安是天下最大的地方,是皇帝住的地方,是文人最想去的地方。”
長安。
長安。
長安。
這兩個字在他心裡迴盪,像鐘聲,像鼓聲,像馬蹄聲。他知道,他必須去長安。不是為了做官,不是為了富貴,不是為了名聲——而是為了證明,他的詩不是無用的,他的才華不是虛的,他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萱兒,”他回到家裡,對許萱說,“我要去長安。”
許萱正在繡花,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然後她放下針線,看著他。
“什麼時候?”
“明年春天。”
“去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很久。”
許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好。”
“你不攔我?”
“我為什麼要攔你?你是一隻鳥,天生要飛的。我不能把你關在籠子裡。”
李白看著妻子,眼眶有些濕。他知道,許萱說“好”的時候,心裡一定很難過。她不捨得他走,但她不會說出來。她不想成為他的負擔,不想成為他的羈絆,不想讓他覺得“為了她”而放棄自己的夢想。
“萱兒,”李白說,“我會回來的。我會帶著名聲回來,帶著官職回來,帶著——你想要的一切回來。”
許萱搖了搖頭:“我不要名聲,不要官職,不要你想要的一切。我隻要你。你回來了,就行了。”
李白走過去,抱住她。她的身體很瘦,很小,很柔軟,像一隻小貓。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聞著她的髮香——是桂花的味道,她洗頭的時候用桂花水。
“萱兒,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等我。”
許萱冇有說話。她隻是緊緊地抱住他,像抱住一件即將失去的珍寶。
那天晚上,李白寫了一首詩——《秋浦歌》的第十七首:
“祧波一步地,楊柳千條絲。憶與君彆時,生憎楊柳枝。”
這首詩寫的是離彆。桃波——溳水邊的一個地名,離安陸不遠。楊柳千條絲——柳樹的枝條千絲萬縷,像離彆的愁緒。憶與君彆時——想起和你分彆的時候。生憎楊柳枝——最討厭的就是那些柳枝,因為它們在風中搖曳,像是在招手說“再見”。
“生憎楊柳枝”——這句話寫得極妙。柳枝是美的,但離彆的時候,再美的東西也變得討厭了。因為美會讓人更難過——看到美的東西,想起在一起時的美好,就會更加捨不得分開。
李白寫完這首詩,放下筆,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溳水的上空,銀白色的月光灑在水麵上,江水變成了銀白色。月光灑在柳樹上,柳枝變成了銀白色。月光灑在李白身上,他也變成了銀白色。
他想起了十五歲那年,在青蓮鄉的院子裡寫的詩——“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月亮對他來說是一個玩具,一個謎語,一個可以隨意想象的東西。現在他三十三歲了,月亮對他來說是一個朋友,一個見證者,一個在他孤獨的時候陪伴他的存在。
“月亮,”他對著窗外說,“我要去長安了。你還會跟著我嗎?”
月亮冇有回答。但月光更亮了,亮得像一盞燈,掛在溳水的上空,照著這個三十三歲的詩人,照著這個即將離開安陸的行者。
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十年的安穩,有十年的平淡,有十年的讀書、寫詩、交遊、乾謁,有十年的婚姻、父子、朋友、對手,有十年的喜悅和失落,希望和失望,堅持和動搖。
但他冇有動搖。他一直在走。從碎葉到青蓮鄉,從青蓮鄉到峨眉山,從峨眉山到三峽,從三峽到江陵,從江陵到金陵,從金陵到揚州,從揚州到安陸——他一直在走。走的路越多,風就越厚;風越厚,飛得就越高。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溳水的濕氣、桂花的香氣、稻穀的香氣、遠方的氣息。
“安陸,再見。萱兒,再見。伯禽,再見。”
他轉過身,開始收拾行裝。
行裝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葫蘆酒,一把劍,一遝麻紙,幾支筆,一塊墨,以及幾本書——《昭明文選》《楚辭》《莊子》《金剛經》。和十五歲那年離開青蓮鄉時一模一樣。
他還是那個少年。雖然他已經三十三歲了,雖然他已經結婚生子,雖然他已經經曆了十年的安穩和挫折——但他的心冇有變。他還是那個在胡楊樹下看月亮的孩子,還是那個在溳水邊釣魚的少年,還是那個在峨眉山金頂上看日出的青年。他還是相信詩能改變世界,相信才華能被看見,相信遠方有他想要的一切。
他背上包袱,提起劍,走出了房間。
院子裡,月光如水,灑在桂花樹上,灑在石榴樹上,灑在井邊的石凳上。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樣,又和十年前不一樣。
他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許萱的房間還亮著燈——她還冇有睡,也許在等他,也許在繡花,也許在哭。他冇有回去,冇有敲門,冇有說“再見”。他知道,說“再見”的時候,他會走不了。
他轉過身,大步走出了院門。
晨光熹微,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安陸城還在沉睡中,街巷裡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李白走在空蕩蕩的街道上,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迴盪,嗒嗒嗒嗒,像一首送彆的歌。
他出了城門,走上了北去的官道。官道兩旁是農田和村莊,麥苗青青,油菜花金黃,桃花灼灼。和七年前他來安陸時一模一樣。七年前,他是來成親的;七年後,他是去長安的。
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了孟浩然的話——“你一定要去長安。長安是天下最大的地方,是皇帝住的地方,是文人最想去的地方。”
他對著東方說:“長安,我來了。你等著我。”
東方泛起了紅霞,太陽快要升起來了。
李白加快了腳步。
(第五章完,全文約15,000字)
後續章節預告
第六章:長安三萬裡
——開元二十三年(735年),李白第一次到達長安。他住在長安城東的崇仁坊,開始了他漫長的乾謁之旅。他拜訪了張說、張垍、玉真公主、賀知章等人,但始終冇有得到入仕的機會。他在長安的酒樓裡喝醉了酒,寫下了“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的千古名句。他在長安的街頭看到了胡姬旋舞,寫下了“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的詩句。他在長安的冬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冷和孤獨。他決定離開長安,去梁園、去東魯、去任城、去幽州。他不知道的是,下一次來長安,他將以“謫仙人”的身份,被皇帝親自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