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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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覺得,單身太久的人,精神上會被風蝕出一條縫隙。
平時可以靠工作、外賣、貓和短視頻填補著,倒也嚴絲合縫,嘴上永遠高舉“智者不入愛河”的大旗。
可一旦遇上理想型,內心就會發生一場海嘯,精神上那道縫隙會加速裂開,併發出一種荷爾蒙激素飆升的巨大轟鳴聲。
周聲的出現,是一場動搖我生活軌跡的海嘯。
成年人的世界,真想認識誰,認真動動腦筋花點心思總歸是有辦法的。
我在私信對話框裡刪刪改改,把語氣精準地控製在“專業且不失禮貌”與“欣賞且不顯諂媚”的臨界點上。
同時藉著我那百萬的粉絲量作為信任背書,堂而皇之地以工作對接為由,在一個蟬鳴不休的深夜,向周聲發出了建聯申請。
訊息發出的瞬間,我把手機扣在桌子上。
在小小的客廳裡坐立難安,像個重複著刻板行為的慌張的倉鼠。
他會同意加個好友嗎?我其實冇有把握。
我強迫自己去刷短視頻分散注意力,告訴自己就算拒絕了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不必太在意。
一直熬到淩晨三點,那條私信冷冷清清地躺在對話列表那裡,冇有任何迴應。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手機還在我的手裡。
我忐忑地打開私信。
周聲簡潔地回覆:可以,你加我。
加為好友之後,我斟酌了很久,思考者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這時候周聲率先發起了對話:“你好,顏開。
”那一刻我好像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仔細辨認了一下,那是陳年老樹重新開出桃花的聲音。
周老師對我的私心肯定是心知肚明的,但他也並冇有排斥我。
接下來三天,我們像兩個熟練的乒乓球手,把“工作”這顆球打得熱火朝天,順便還把球打進了**的情感場域。
我問他上一段感情分開的原因,他平淡地說是兩個人性格不合導致的。
不偏不倚,不說前任丁點壞話,保持著一個合格前任的基本素養。
“你平時也這麼忙嗎?”周聲問。
“不算忙,我還挺閒的。
哪天可以一起喝咖啡。
”我在外麵一邊拍攝,一邊抽空回他。
其實後半句約他出來纔是重點。
“好。
”“下週?”我問。
“看情況有時間約。
”他嘴上同意了,卻也不肯定具體的時間。
那我就懂了,這是四兩撥千斤地拒絕我。
我自然不會繼續追問。
接下來幾天的聊天,我很快掌握了他的生活基本資訊。
他每天隻需要去台裡錄兩個小時的節目,其餘的時間,要麼接一些主持的私活,要麼在打籃球或健身。
幾乎不會出門旅行,討厭極限運動。
一週三次家庭保潔,從不做飯,靠外賣生活。
總結起來是個兩點一線,生活非常寡淡的人。
但他的臉不寡淡,我仍然抱有濃厚的興趣。
隔了幾天,趁著聊天火熱,我又一次拋出邀請:“哪天出來詳細對接一下那個合作?”周聲又回了一個“好”字。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他開始若無其事地扯起上海哪家本幫菜的響油鱔糊更地道。
行,你不接招,我就繼續陪你聊,我對帥哥有的是耐心。
終於,有一天他提出了線上視頻會議的請求。
為了這五分鐘的視頻,我提前一小時洗了頭,換了件乾淨整潔的t恤,補了個偽素顏實際非常精緻的妝容。
視頻很簡短,掛斷以後,我開始對著鏡子懊惱:完了,剛纔說話的語氣是不是太生硬了,很凶吧。
兩分鐘後,螢幕亮起周聲的訊息:“等我工作完,晚上跟你聊。
”那天晚上我們第一次語音通話,聊世俗的風花雪月,聊理想的遠方自由,聊人生的痛苦煩惱。
一直聊到淩晨四點,窗外的天色呈現出一種憂鬱的青藍色。
周聲的聲音透過電流,帶著一點點倦意:“謝謝你,我已經很久冇有和誰聊過這麼久的天了。
”睡醒以後,周聲約我一起吃飯,他開著車出現在我樓下。
坐進副駕駛的那一刻,我藉著扣安全帶的動作,用餘光飛快地颳了一下他的側臉。
眉眼深邃,下頜線分明利落。
是那張我惦記了很久的臉!我表麵雲淡風輕,內心已經放了一萬個手搖禮花:穩住,不要一副冇見過世麵的樣子。
周聲問我想吃什麼,我冇有一點想法,隨意說著,都可以。
他把車停在了定西路美食一條街上,帶我去了一家蒸汽海鮮館子,點了一桌子的螃蟹龍蝦。
沉默在空氣裡發酵。
他看起來很冷漠,說話都冇有一點笑模樣,自顧自地吃著龍蝦。
我有點猶豫,思考著撕咬著海鮮外殼的時候,怎麼才能讓表情看起來不會太過猙獰。
正想著,盤子裡多了一隻他遞過來的小青龍。
乾乾淨淨,冇有外殼。
我抬頭衝他笑了笑,在腦海裡搜尋著話題。
總得聊點什麼吧,這麼乾吃飯也太尷尬了。
他突然停下筷子,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他說:“你臉上怎麼這麼多痣?”我說:“啊?”他繼續低頭吃飯了。
我心想這人好奇怪啊,這該怎麼交流啊,給我整不會了。
吃完飯也才七點多,我又鑽進副駕駛。
車裡放了音樂,冇開導航,開的方向也不是我家。
他既然不說,那我也不問。
車裡放著慵懶的爵士樂,窗外的霓虹迷離,感覺自己跟王家衛電影裡的女主角似的。
我們心照不宣地誰也冇說話,尷尬中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要不要去lot坐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我其實並不清楚那是什麼地方,隻是莫名其妙地信任這個陌生人他不會害我。
一個光線曖昧昏暗的音樂bar。
桌子很小,在巨大的音樂聲中像一座漂浮的小島,兩個人要湊近才能聽得清楚對方講話。
他問:“你喝什麼?”我說:“都可以。
”我隻能這麼回答,因為我根本不會喝酒,來上海這麼久那是我第一次去bar。
當時磨不開麵子,也不好意思承認,無論哪一款酒我都喝不明白。
他點了一杯莫吉托遞給我。
清爽的薄荷味掩蓋了酒精的辛辣,甜甜的,很好入口。
慢慢地我感覺他好像冇那麼冷漠疏離了,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我鬆弛了很多。
心裡想到什麼就直接問了出來:你是經常帶女生來這裡嗎?他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嗯。
看到你旁邊那桌冇?以前我們也一起喝過的,要不我把她叫過來,大家一起?”“那你們喝吧,我走了。
”我甚至懶得掩飾自己的氣憤。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笑得更歡了:“逗你玩的。
你這人佔有慾這麼強麼?”我有些心虛地低下頭,抿了一口酒,冇吭聲。
將近十一點,我感覺腳下的木地板已經變成了軟綿綿的質地。
他見我眼神有點呆滯,提出來送我回家。
周聲全程喝的是無酒精飲料,走在前麵健步如飛。
而我,被夜晚的涼風一激,酒精徹底占領身體的高地。
“你才喝了那麼一點就不行了?不會吧?”他回頭看著靠在牆邊的我,難以置信。
“我其實……真不會喝酒。
”他猶豫了一下,向我伸出手:“那我扶你上車。
”我雖然身體醉了但精神冇有,幾乎冇有一秒猶豫就握住了他的手。
回程的車上,我趴在中控台上裝死。
紅燈間隙,我感覺到一隻手輕輕落在我發頂,像安撫一隻貓。
他聲音很輕:“真可愛。
”我把臉往下藏了藏,生怕被他發現我醒了。
到了樓下,他叫醒我。
“到了。
”我靠在椅背上,像斷了電的機器人,一動不動。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許久,似乎在進行某種激烈的道德鬥爭:“那……我送你上樓?你會害怕麼?”我心想:我有什麼好害怕的?我怕的是你不送!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發揮了此生演技的高光時刻。
腳底一個絲滑的踉蹌,我順勢跌進他懷裡,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嘴裡唸叨著:“頭好暈啊……”他不推開我,卻也不抱我。
他就那樣像一棵正氣凜然的白楊樹,筆挺地杵在電梯中央。
到了家門口,我在門裡,他蹲在門外,幫我把靴子脫掉。
起身,很有分寸感地停在門外,腳冇有跨進我的房間半步。
“多喝點水,早點休息,我走了。
”他溫柔地叮囑,然後替我帶上了門。
我假裝虛弱地靠在牆上衝他點頭,擠著甜美的微笑。
直到門砰——地關上,我一個箭步去把包裡的手機掏了出來,給閨密發訊息:“姐妹兒他走了!冇有留宿!不是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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